凡煙小說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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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誰也無法想到,公式化的新聞能喚起塵封的記憶。

白熵眼底的電子數據顯然搜尋到了相關的內容,道:“陸先生,柯先生沒有說謊。兩日前,塔確實發布了一條《有關違禁品銷毀公告》的新聞。其中第七條內容顯示,經線人舉報,發現鷺州維禮學院自十年前違規制造使用針對向導的Ⅱ級違禁品。該違禁品可直接引發向導產生類似結合熱的癥狀,並由此產生幻覺、記憶力減退、精神萎靡等副作用。”

“據報道顯示,該違禁品已進行銷毀,相關人員也已進行了處罰和判決。”

對於管理哨兵向導的塔來說,每次的判決還算得上公平公正。

陸宴不免覺得疑惑又有些惋惜,他搖了搖頭,道:“既是受害者,塔不會對你們置之不理。你們又何必動用私刑,給你們自己招來麻煩?”他顯然並不理解馬霄和柯晨的所作所為。

馬霄臉上的表情依舊沈默而平靜,她看起來依舊沒有任何想要解釋的話。倒是柯晨聽見陸宴這麽說,不免笑出一聲,無奈道:“要是加害者有權有勢呢?要是受害者也像是我妻子一樣,得了解離性失憶癥呢?”

“我們在這篇新聞報道之前,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就相關的事情向我們詢問過,也從沒有任何一個人,向我們提出賠償的措施……”

他們被蒙在了鼓裏。

事已至此,陸宴也只能對此惋惜,他嘆了口氣,讓自己的口吻也冷靜下來,談判道:“發生這樣的事情,我也非常遺憾。但是加害者應得到法律的制裁,他們的生命即便需要終結,也並不應該在這裏。”

“我同情兩位的遭遇,也能理解兩位現在的心情,但正義應由法律來執行,受害者不應再成為加害者。”

陸宴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了,這讓柯晨眼中的光似乎有些顫動。可他並未退縮,只是轉過頭,看著被護在身後的馬霄。

剛剛那些話,馬霄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她臉上的表情還是平靜的,只是似乎有些洩氣和無奈,拽著鄭商人的那只手,顯得有些脫力了。

她的目光還死死落在那蠍子洞裏,像是要淬上一層冰冷的毒素一樣,半晌,她卻發出一聲神經質的輕笑,聲音虛弱地質問道:“但是陸先生,我根本就沒有等來所謂的正義。”她轉過頭,看著陸宴的眼神疲憊而空洞,“那個鄭英,那個陳一銘,那個蕭旭堯……他們有權有勢有錢,如果我不殺他們,他們都活的好好的。”

現實讓陸宴也啞口無言,馬霄不免長嘆了一口氣,又像是有些遺憾道:“您可能沒有經受過吧,自從回想起來,那段如同地獄一樣的日子,日日煎熬著我的靈魂。”

“我不明白為什麽沒有人來跟我說這件事,我不明白他們當年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我更不明白為什麽他們的名字沒有出現在處罰名單裏。我做錯了什麽嗎?不,只是因為我是向導,我跟常人不一樣。”

“對了,他們管這個行為叫做——魔女狩獵。”

“我是魔女嗎?”

記憶深處的關鍵詞,似乎讓她的精神又有些不穩定了起來。昏暗中的蠍子洞裏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淅索聲,好像那千萬只蟲子,正在因為某些躁動的情緒而興奮。

面對這致命的問題,陸宴一時間沒有妄作回答。倒是白熵平靜地開口,陳述道:“馬小姐,哨兵向導是人類在自然進化千萬年後產生的,為特異環境下產生的特異人種。哨兵向導並非異類,更不是所謂的‘魔女’。”

這是屬於這個世界的認知,更是常識。

然而這樣的常識,卻讓馬霄又發出無奈的笑聲。她像是自嘲一聲,道:“被塔保護的你們,自然可以這樣說。但是我們這些能力不濟的,散居在民間的哨兵向導,又有誰來保護我們呢?”

她的目光悲哀又決絕,看向陸宴一行人的眼中,又似乎帶著一點羨慕的渴望。

“真好啊,如果我能再強一點,我是不是就可以被塔收編了呢?”她似乎在暢享一種自己從未有過的可能性,以至於臉上的表情都空洞了一瞬,卻在眨眼間又清醒過來,露出一抹苦笑。

“算了,反正就這樣了。”她自暴自棄起來,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更加疲憊不堪。

“我誣陷了塔的向導,我殺了人,我用了私刑……”她了無生氣地陳列著自己的罪狀,“這一條條的,一件件的,單拿出去,我都活不了吧。”她似乎已經看到了自己的結局,目光卻又落在了柯晨的身上,惋惜道:“只是可惜,我也終究變成了,我所痛恨的那類人。”

這話頓時讓柯晨緊張起來,他深吸了一口氣,甚至忍不住要放開手裏的刀子和絨絨,整個人緊繃著看向馬霄,警惕道:“馬霄,你要做什麽?”

馬霄輕笑了一聲,又看向陸宴,擔當道:“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的,跟柯晨沒有關系。他就是個普通人,硬要被我卷進來。他什麽都沒有做,我希望你們出去以後不要為難他。他是個好人,讓他走吧。”

言罷,她猛然轉身,決絕地向蠍子洞中跳了下去。

“馬霄!”

幾乎就在她跳下去的同時,柯晨義無反顧地扔掉了手中的刀子和絨絨,沖著馬霄的方向便沖了過去。與此同時,陸宴也聞聲而動,如同閃電一般沖上前去。

那絕望的,要墜入黑暗中的身影,瞬間被兩個人拽住了。

只有她身上的毛氈脫落了下去,如同一片蒼白的落葉一般,落入了滿是劇毒的黑暗中。

馬霄空洞地看著掉落下去的毛氈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蠍子。她似乎這才意識到了什麽,猛地擡起頭看去。

自己的左手被柯晨拉著,右手被陸宴拽著。

她懸在半空,沒有落入那片漆黑之中。

棧道上,重新獲得自由的絨絨沖進了江沐淵的懷抱。精神體似乎受到了不小的驚嚇,小孩子一樣蜷縮在江沐淵的懷裏。而剛剛被馬霄拽在手裏的鄭商人,此刻也被遺留在了棧道上。白熵上前去檢查了一番,發現他依舊只是昏迷,沒人任何的外傷。

只有馬霄,她正一只腳踏在鬼門關裏。

“……放手……放手!”

她逐漸清醒了過來,意識到自己被救之後,反而劇烈掙紮起來。

“為什麽要救我!我殺了人,我做了壞事!我左右都是死!為什麽不讓我死!我做的這些事,難道還不夠去死嗎!”

她崩潰而絕望,委屈的淚水終於從她的眼眶中決堤,肆意地在她的臉上流淌。

可是不管是柯晨還是陸宴,沒有人會放手。即便她胡亂的掙紮令柯晨吃力,他卻依舊咬緊了牙關,死死拽著馬霄的手,宣誓一般道:“不放!為什麽要放!我說過,我不在乎你以前發生的事情,我也想跟你一同去未來,見證更好的事情。有難我跟你擔著,有苦我陪你吃著。我們不是說好了一輩子嗎?你難道忘了我娶你的時候,說過什麽嗎!”

“我不是出爾反爾的小人,這種時候,我怎麽可能拋下你不管!”

真摯的宣誓,仿佛又讓馬霄見到了那曾經幸福的時刻。她的掙紮明顯減緩了很多,可她的嘴唇顫抖著,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看著她的情緒穩定下來,陸宴也平靜地開口,道:“馬小姐,我能明白你的痛苦。因為,我跟你一樣,也是解離性失憶癥的患者。”

出乎意料的剖白,讓馬霄頓時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看向他。柯晨顯然也沒有料到陸宴居然跟馬霄有相同的情況,他不免重新打量起陸宴來,似乎想從他的身上找到一點同病相憐的相同點。

然而陸宴的神情依舊鎮定,他只是平靜地講述著自己的情況,道:“不過,我的情況與你不同。我尚且能控制自己的精神體不發生暴走的情況,但是我的精神圖景碎裂,我的精神體渙散。”

“曾經,我也不想活了。”

陸宴毫無掩飾地訴說著自己的過往。

“但是後來,我找到了重新活下去的動力。”

白熵和江沐淵從他的身後走上來,他們已經各自將手裏的事情安排妥當,現在過來,顯然是想要幫助陸宴一把。

而白熵,顯然就是陸宴說的“重新活下去的動力”。

只是沒有感情的仿生人,對這句鄭重並沒有任何的反應。他眼底的電子數據依舊平靜,在直面生死的時刻,似乎也沒有什麽波瀾。

馬霄似乎有些不解和困惑,顯然,對於普通人而言,將情感寄托在沒有感情的仿生人身上,無異於浪費感情。然而陸宴卻並不這樣覺得,他只是笑了笑,以己度人道:“我找到了可以活下去的動力,你何嘗沒有找到呢?”

“你看,可以陪伴在你身邊的人,可以與你一同承擔風險、分擔痛苦的人,你不是已經找到了嗎?”

陸宴並未指明,可馬霄已經理解了他的話。她像是才意識到了什麽,悲哀地看向柯晨。

柯晨也在看她,眸子裏的光亮亮的。此時此刻,他的嘴角還掛著一抹難看的笑,似乎在拼盡全力安慰馬霄一樣。

“……”

馬霄的嘴角顫抖了幾番,她似乎想要說什麽話,可話說不出口,最終只能轉化為崩潰的嚎啕大哭。

“對不起,對不起……”她兇猛地哭泣起來,顫抖的身體徹底脫力了。

知道再這樣下去,馬霄恐怕很難再堅持。陸宴當即不再猶豫,棧道上的四個人合力,終於將馬霄拉了上來。

重獲新生的力量,似乎讓馬霄的精神受到了極大的刺激,這本就岌岌可危的廟宇,發出一陣輕微的晃動。這晃動讓人緊張,可不過一瞬,卻又平息了下來。

馬霄已經被柯晨心疼地抱在懷裏了,他正安撫地拍著她的後背,穩定住她的情緒。

看著精神圖景穩定下來,江沐淵便適時問道:“這件事,回去跟塔要怎麽說?”整個事情基本已經結束了,可一想到後面恐怕還有更覆雜的交涉,以及陸宴在這裏的良好表現,他心裏頓時覺得不太舒爽。

“不知道……看塔的決定吧,畢竟整件事的發生,塔也有責任。”特殊情況,陸宴自然也不好說,不過他看向柯晨,道:“不過,你會一直陪著她,沒錯吧。”

柯晨的情緒已經穩定了不少,他感激地看向陸宴,口氣堅定,道:“我會陪著她,不管未來會怎麽樣。”

有了心愛的人陪伴,那前路的荊棘險阻,便少了一半。

陸宴滿意地看著他的承諾,轉頭看向身邊的白熵。

白熵似乎並沒有被眼前的場景觸動,他眼底的電子數據還是一片平靜。

陸宴不免有些遺憾,可他似乎並不在意,反而擡起手,碰了碰白熵耳畔的藍寶石。

藍寶石的耳墜還是那麽光彩動人,襯著白熵漂亮的臉龐,像是珠寶一樣。

然而白熵似乎並不明白陸宴的意思,他轉過頭來,詢問道:“陸先生,有什麽事情嗎?”

陸宴像是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一樣,他慌忙咳嗽了一聲,虛虛掩飾了一番,又關切道:“那些香料,對你的影響怎麽樣?”此前那麽激烈的反應,說陸宴不擔心也是假的。

白熵倒是平靜,分析道:“我的系統分析認為,香料屬於該精神圖景的限定,只要離開這裏,相關癥狀就會消失。”畢竟規則也是帶不出去的。

聽他這麽一說,陸宴倒是反應過來自己關心則亂了。他連連說了幾聲對,目光不禁又轉向了那漆黑的蠍子洞。

黑壓壓的蠍子,像是那些黑壓壓的喇嘛,不知埋葬了多少無辜的白骨。

陸宴憎惡的看了一眼,隨即手腕一翻,沖著下面扔下一團熾熱的火焰。

轟然一聲,火焰裏似乎爆發出一陣陣漆黑的嘶吼,黑煙似乎凝成了一個熟悉佛像的模樣,不過轉眼,便煙消雲散了。

純凈的火焰吞噬了一切,明媚的光亮,照穿了寺廟的黑暗;溫暖的火光,終止了外面那似乎永不停歇的暴風雪。

而後,在那風平浪靜的雪山之上,似乎有一陣悠遠的歌聲,從山巔傳來。

那是離天最近的女聲,如同神女的聲音,響徹整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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