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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白發漁樵江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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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白發漁樵江渚上

“這就沒了嗎,哪有這樣的啊?”

聽完老人的講述,幾個孩子都吵嚷起來。平日聽的故事,故事的人在一起便是在一起了,哪知這個講到最後,竟是在後面加了一截,還讓小商娘娘變成了星星。

老人晃了下蒲扇,優哉游哉地呷了一口黃酒:“急什麽,讓我緩緩再往後講。你們也不想想,就算小商娘娘願意犧牲,謝丞相也不會輕易放棄啊。”

“那謝丞相都做了什麽呢?他能把小商救回來嗎?”

“你們看,那就是他做的事情。”

老人指了指身後,不遠處是一座屹立多年的祠廟。祠廟名喚商子祠,同一般祠廟大不相同,裏面只供奉了一位十八九歲的少女,少女連個正經的名字都沒有,只是寫了小商二字,於是人們便喚她小商娘娘。

也不知小商娘娘都有什麽功績,她的祠廟,香火竟能百年不斷。大人們說,小商娘娘用性命救了整個諸夏,所以人們對她心存敬仰,都希望得到她的保佑。可她明明只有十多歲大小,如何能用性命力挽狂瀾。

所以他們聚在一起,找到了村裏最見多識廣的老人,央他說了幾個時辰的故事,總算明白了小商娘娘的事跡。只是明白是明白了,心裏卻怎麽都不是滋味。她明明什麽都不知道,最後卻要背負那麽多東西。

“建這麽一座商子祠,難道就能換回小商娘娘嗎?”

“當然沒有這麽簡單。”老人苦笑著搖了搖頭,“謝丞相不止建了一座,他在諸夏每個縣都建了,再加上各地官府的號召,現在隔幾個村就能找到一座商子祠。”

“他建這麽多商子祠,究竟是為了什麽呢?”

“為了收集香火,讓小商娘娘回到人間。”

收到孩子們驚訝的表情,老人滿意地笑了笑。他年幼的時候,也問過長輩商子祠的事情,聽完長輩的解釋,他也和他們一樣不滿,不願相信那麽好的小商娘娘,就這麽不明不白地離開了人世。

等他們幾個成了長輩,想來也要為後來的孩子講這些東西。小商娘娘的故事,大約就是這樣一代一代口口相傳下來的吧。聽完故事,人們總是要去商子祠上一炷香,期盼小商娘娘可以早日覆生,和謝聞丞相長相廝守。

“小商娘娘變成北極星後,天帝找過謝丞相一次,想要抹去他的記憶,讓他重新做回昌華帝君。”

“謝丞相那樣的人,肯定不會答應吧。”

“肯定的。”老人望了一眼天幕,搖扇子的手頓了一頓:“他不僅沒有答應,還和天帝談了條件,爭取了換小商娘娘回來的機會。”

“這個機會,就是要他收集足夠的香火嗎?”

“沒錯,所以如果你們想換小商娘娘回來,就應該多去商子祠上上香。”

一個孩子托著下巴想了片晌,問道:“那他爭取這個機會,肯定要付出許多東西吧,不可能隨隨便便就給他。”

老人眼中浮出一抹讚許,繼而又逐漸轉為感慨:“猜得不錯,為了爭取這個機會,謝丞相舍棄了九成靈力,只留一成等她回來。而且一旦小商娘娘回來,他再過十八年,也會和常人一樣老去,再沒有長生不老的能力。”

“這麽說的話,回來的小商娘娘,應該也沒辦法長生不老。不然他辛苦了大半天,最後還是要陰陽兩隔。”

冥思許久後,方才發問的孩子鄭重其事地得出結論。老人聽他一句一句地分析,心裏對他高看了許多:“回來的小商娘娘,確實沒有了長生不老的能力。她若是回來,只能作為普通女子存在,再不能算作無譜之靈。”

“也就是說,謝丞相做了這麽多犧牲,最後也只能和小商娘娘做一世夫妻。”

“不一定,可能連一世夫妻也做不了。換回小商娘娘要多少香火,沒有一個人知道,所以他只能懷著一絲期盼盡力爭取。”

發問的孩子臉上有了許多茫然,他皺著眉評價:“完全不能確定的事情,為它付出那麽多,真的值得嗎?謝丞相這麽聰明的人,怎麽會有這麽傻的舉動?”

老人輕輕撫了下他的發頂,輕嘆:“興許對他來說,只要有一線希望便是值得。何況值不值得這種事,哪裏是外人可以評判的?”

一陣清風拂過,吹散了些許夏日的悶熱。孩子望了眼不遠處的商子祠,思量著老人的話語,心裏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這時另一個孩子怯生生地問了一句:“那,謝丞相究竟等回小商娘娘沒有啊?”

“這我怎麽知道,建成商子祠後,謝丞相便再沒了音訊,到現在幾百年時間,從未被人發現蹤跡。”

老人看了眼幾乎完全沒入遠山的日頭,拍了拍衣擺站起身來:“天色不早了,老頭子也該回家了。你們也回家去吧,莫要讓爹娘擔心。”

說著,老人便搖著扇子走了出去。孩子們站了一會兒,也一個接一個地回了村子,只留一個孩子呆呆地望著商子祠,心裏想著老人說的故事。

忽然,耳邊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低笑,孩子循聲望去,只見江邊立著一雙男女。因為離得太遠,江邊又有煙霧繚繞,孩子只能看到俊逸至極的背影,完全看不清兩人相貌。孩子正要上前兩步,卻又不見了他們二人。

正當孩子頹喪之際,江邊又響起縹緲悠揚的歌聲,歌曰:

南有愚匠人,常思美質材。

履涉千條水,行至萬重山。

忽見玲瓏石,其石處極寒。

泠泠似秋水,瑩瑩如暮星。

西攻巨門玉,東采凝碧珠。

北取鳳凰木,南引清荷風。

上擷明月光,下截春江波。

求索蕭瑟裏,經營伶仃中。

千遍冥思過,揮手意象生。

蒙蒙雲霧重,渺渺山河空。

年少驚顏色,長者嘆匠心。

都疑天上物,誤落凡俗間。

寒處白日盡,嶺上東風來。

東風蝕佳器,吹作綠水波。

匠人頓足嘆,淚並佳器溶。

盡棄隨身物,不覆啄一器。

行人笑其愚,一冰何至此。

或有求訪客,不見愚匠蹤。

『跋』若使當時身不遇

經過四個多月的連載,《臨江辭》這本書終於完結。遺憾也好圓滿也罷,都是時候回頭望上一眼,整理一番沿途遇到的風光。

對我而言,這是徘徊在心裏多年的一個故事,它的脈絡凝聚了我的青春,它的發展見證了我的成長。所以如果按成型時間來算,這應該是我真正意義的第一部長篇作品。

最開始的時候,我想寫的是一篇姐弟戀的古風虐文,後來忘了怎麽回事,可能是受網絡小說的影響,劇情逐漸長成了升級流玄幻的樣子。

當時構思的情節是,女主是個賣藝不賣身的廢材花魁,偶然和身為世子的男主相遇,然後發現他多年前便對自己一見鐘情。男主排除萬難想要娶女主為妻,結果女主遭到女配算計,失手殺了男主的母親。

臨到行刑,女主被鳳凰救走,同時開始拜師學藝。歸來之時,女主身份也被揭開,原來她才是當年流落在外的公主,算計她的女配不過是換了太子的貍貓。

身份和實力的轉換帶來的是人心的改變。女主不再像以前那樣柔弱可欺,逐漸變得強勢剛硬起來。隨著她一步一步走向強大,男主和她分歧也越來越大,終於經受不住誘惑,和她的侍女走到了一起。

事情敗露後,女主手刃男主侍女,內心深處有了陰暗的種子。後來正邪大戰,本該率領大軍禦敵的女主臨陣倒戈,成為反派一方女王靈魂的容器。而這一切,都是女王戀人的陰謀。

天下一統之際,女主靈魂蘇醒,融合了女王這部分的記憶,和女王的戀人鬥了個你死我活,最後報仇成功,站到了權力之巔。

因為那會兒人小,沒什麽時間和耐心寫,反倒是亂七八糟的靈感特別多。構思完這個故事我就開始思考一個靈魂問題:女主為什麽要和一個不如自己且背叛了自己的男人結婚?男主怎麽看怎麽比不上反一,起碼反一能用幾千年等戀人覆活。

於是我大筆一揮,把反一扶成了男一,把男主降成了男二。但是設定這種東西一旦修改,基本就意味著全篇推翻重來。所以我給男主加了一層身份,把他提溜到前面出場。

因為這個改動,又出現了一系列新的漏洞和新的問題,最後經過長達三年的增刪調整,大體故事線在我初三的時候成型。

然後我就上了高中,知識水平有了質的飛躍,再也不是只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懵懂少女。由於各種客觀條件的限制,高中階段我依然一個字沒有寫,不過我深入思考了本書政治經濟歷史文化等各個方面的設置,決定讓這個名為諸夏的世界動起來。

一個主體跨度長達一千年的故事,總要有一些細節來體現時間的流逝。縱然同為農業社會,先秦民俗也和唐宋風物大不相同。因此在正文裏,梁衡兩國所用度量衡並不統一,這中間隔了一千年的距離。

當然,一切設定最終都要為故事本身服務,如果細節不能映照故事核心,那麽這個細節就全無用處。

要體現滄桑之感,最關鍵的地方當屬謝聞。他是唯一一個真真正正參與了一千年世俗生活的人,且一直站在權力之巔,正當歷史風口。

一個絕頂聰明的人,執掌一國朝政長達千年之久,他的思想會發展到什麽水平?對此,我當然給不出確切答案,只能根據先賢留下的吉光片羽勉強推測,妄圖從故紙堆中觸到他白衣一角。

既然說到了謝聞,那就幹脆談談書裏的人。談之前明確一點,作者視角只是無數個看文角度中的一種,並不代表我的看法就是所謂最終解釋。實際上大部分時候,文本裏呈現的角色和作者認知中的角色,都是存在一定偏差的。

從整體構架來看,本文核心角色一共九個,分別是謝聞、小商、葉凰、李鳳、鄒玄、天璇、張釋、鄒默、楊隨。

前四個都處於故事核心,對情節發展起決定作用;鄒玄天璇是謝聞小商的鏡像角色,用以補充主角行為;張釋和鄒默,是兩個截然不同卻又都被卷入命運旋渦的人;至於楊隨,他的作用主要是旁觀記錄,同時和孟幺女吳四娘等角色共同組成社會圖景。

首先是鄒默,一個自身能力不算拔尖,卻又從小面對父母嚴格要求的衰小孩。沒有多麽強的個人能力,沒有多麽好的家庭氛圍,甚至,連反抗這種氛圍的勇氣都沒有幾分。他認同並接受父親明顯不合情理的處事邏輯,進而發展出自卑偏執等負面人格。

這種性格體現在愛情上,尤其是求而不得的愛情上,就成了一味的討好和一定程度的不穩定性。具體情節和相關分析,正文已經講了很多,在此不再贅述。

客觀地講,鄒默確實是一位高素質人才,雖然沒到少年班的水平,起碼也在一流高校。他現在的成績,已經是他能盡力達到的最高水準。

奈何歷史這種東西,從不在乎你是否足夠努力。能力不足而竊居高位,無論是否出於本人意願,最後都勢必遭到反噬。

張釋與鄒默不同,她是我正式開寫之後才添加的新角色。添加這個角色,一方面是出於對小商的私心,另一方面,是想把楊隨寫得更豐滿一點。只是寫著寫著,我發現張釋性格更吸引我,於是把一些本身想安排給葉凰的戲份給了她。

這個角色和鄒玄有一點相似,但是又有著本質區別。鄒玄是始終收著的角色,極少放開自我敞開心扉;張釋則是大部分時候都在放,卻又幾乎沒有人能真正靠近。

她和鄒玄同樣孤獨,可鄒玄的孤獨是嚴冬的風,一刀一刀摧心折骨;她的孤獨是盛夏的日,熾熱耀眼同時又無可撼動。

我喜歡張釋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她是全書唯二純粹靠個人努力走上事業巔峰的人之一,另一個是謝聞。因為這麽一段經歷,她反而更像我最初構思的女主,她的線如果抽出來,也可以單獨寫成一本書。

可惜她來得太晚,決定添加這個角色的時候,大的劇情框架已經完全確定,只新增了林州救災部分,為此我查了很多相關論文,做了二十幾萬字的筆記。但是考慮到行文進度和作品定位,這一部分也沒有深挖,略去了很多極端黑暗的內容。

未來有機會的話,我可能會開一本以災荒為主線的古風官場文,盡量填補一下這部分的缺憾。

從表面看,鄒玄和謝聞是同一類人;從本質看,天璇又和小商是同一類人。但是遇到鄒玄的天璇,走了和小商完全不一樣的人生道路。

雖然天璇是因為怨氣化成的人形,但是沒有鄒玄,她的怨氣絕無可能爆發到遺禍蒼生的地步。

天璇也好小商也罷,剛剛降臨人世的她們,完全是一張任由他人塗畫的白紙。不幸的是,天璇遇到了鄒玄,被寫下的字樣是怨憎和拋棄;幸運的是,小商遇到了謝聞,被寫下字樣是慈悲和獨立。

當然,我本人還是很喜歡鄒玄這個角色的,一方面,他是辜負了兩個女子讓自己家破人亡的渣男;另一方面,他也是空有一身本領卻被昏聵朝廷生生耗死的孤臣。黑與白兩種色彩雜糅在他身上,賦予了他讓人扼腕的氣質。

謝聞則不同,表面上看,他似乎也夾在家國兩端,也有過萬不得已拋棄所愛之人的渣男行徑。可他終究不是鄒玄,他的兩難,是對外奉獻的兩難,鄒玄的兩難,是保全自身和如何索取的兩難。

而且他一直很清醒,他清醒地知道自己要面臨什麽,所以寧肯強行壓制欲望也不肯越雷池半步。

塑造謝聞的時候,我較多地參考了一位歷史名人的平生,某種意義上說,謝聞的原型就是這位歷史人物——諸葛亮。

作為一部言情小說的男主角,謝聞在戀愛方面表現出的特質,主要源自對“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種精神的遷移。

我一直堅信一個原則,一個人做事有他內在的行為邏輯,這種邏輯貫穿他為人處世的各個方面,最終形成一定程度的和諧統一。所以在我看來,一個對事業對理想絕對忠誠的人,勢必也會對愛情對家庭傾盡全力。

身為人臣,謝聞做到了各種意義上的極致,那麽當他面對愛情,最可能做的也是向對方俯首稱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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