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篇有條一針見血的評論,說謝聞啰嗦。看到這條評論我先是驚訝,繼而意識到,這就是謝聞行事的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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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有條一針見血的評論,說謝聞啰嗦。看到這條評論我先是驚訝,繼而意識到,這就是謝聞行事的特點。

因為近於極端的完美主義,所以對戀人的期望很高;因為從一開始就把自己擺得很低,所以不會頤指氣使地命令對方,而是擺事實講道理,讓對方清楚所有情況後,遞出最終決定權。

所謂丁寧周至,大抵如是。

被這樣一位先生養大,小商也長成了她最好的樣子。在我沒動筆的時候,很多朋友懷疑小商的人設過於單薄,配不上各方面都堪稱頂配的謝聞。

誠然,謝聞確實是我目前為止的言情男主天花板,目測也會一直持續下去,作為一個審美很早就被葛相圈死的人,我著實想象不出一個能和謝聞各有千秋的男性角色。

可我一直堅信,小商和他是般配的。沒有動筆的時候,我說不出小商具體哪裏好,只是覺得她值得。正式開寫之後,我不僅覺得她值得,還覺得她就應該被全世界捧在手心,就應該無憂無慮快快樂樂地過完一生。

不過現在的我,依然沒辦法用三言兩語概括小商的好,只能泛泛地說一句,小商是個極為明澈又極富靈氣的少女。她完全沒有心機,對待任何人任何事,都保持著一顆清溪一樣望得見底的誠心。

但是沒有心機,不代表她沒有心眼,待人真誠之外,她又能機敏過人敢愛敢恨,不會輕易被人傷害,也不會主動傷害別人。除了極個別事情挑戰了她的認知極限,大部分時候,她都能最快找到正確方案。

當然,僅靠這個不足以讓我喜歡她到這個地步,我最喜歡的還是她滿到快要溢出來的靈氣。因為作者本人沒什麽靈氣,所以對靈氣十足的人毫無抵抗力。

寫正文的時候,我能明顯感到小商有關情節和其他角色片段的巨大差別。在她的主場裏,充滿各種靈光一閃的瞬間,把她襯得好像光彩奪目的太陽,輕易就能照亮一方。

這樣一個姑娘,真的很難讓人不動心。受她個人魅力的影響,我修改了原本設定循序漸進的鄒默感情發展,面對小商這種級別的女生,哪裏需要循序漸進,就算不是一見鐘情,相處三天也該繳械投降了。

我甚至開始懷疑一個基礎設定:楊隨為什麽沒有喜歡上她?我女兒這麽可愛,你是瞎了眼嗎不喜歡她?但是介於行文需要,楊隨又不能喜歡她,於是我決定把張釋拉郎給他,讓他去搞姐弟戀。

當一個作者偏心到這種程度,創作過程勢必充滿各種心慈手軟,我開始舍不得讓她孤立無援,舍不得讓她無依無靠。我的筆不斷向她傾斜,盡量在她痛苦的時候拉她一把,增設張釋,很大程度是為了在她最難的時候,有個人可以抱抱她。

寫著寫著,我甚至動搖了原本堅定寫悲劇的決心。以往我只是對結局意難平。但從來沒有產生過如此強烈的改結局的欲望。

但是改結局這麽大的事,哪裏又是說說就能辦到的?事實上即便到最後,我也沒有成功修改結局,只是在結局後面續了一段,給了這個故事另一種可能。

從一開始,小商就必須死,沒有任何回避餘地。星儀本就是極不穩定的體系,她和謝聞又都是天地層面的不穩定因素。

打個不太恰當的比喻,星儀就像不夠完美的程序,支撐著整個系統的運轉。系統運轉過程中,出現了兩個足以影響全局的漏洞。這個時候,要麽拋棄系統徹底升級,要麽研究補丁填補漏洞。

可人終究不能等於程序,就像小商始終不能接受葉凰的行事風格,就像謝聞寧肯受困千年也要達成昭帝遺願。

歷史上出現過許許多多的葉凰李鳳,卻也湧現過數不盡的小商謝聞。前者順勢而行俯瞰眾生,後者逆流而上堅守本心。因為各人有各人的立場,我不會過度指斥前者,但是我始終相信,後者才是歷史最大的意義所在。

因為眾所周知的意外,去年我在家裏思考了大半年人與自然、人與天命,後來開始查閱災荒相關的資料,我對這個命題有了一些新的認知。這些認知加深了我對故事的理解,讓我有了續寫結局的欲望。

《臨江辭》這個故事,說到底是與自然磨合的故事,中二一點說,是個問天的故事。故事中的每一個角色,無論大小,都被天地變遷日月輪轉推動著,都被迫或者自願接受了各種命運的安排,而後開始或抗爭或屈服或享受的一生。

查閱資料的過程中,我看到一組觸目驚心的數字,從春秋時代開始,我們就平均不到兩年發生一次災害,且災害的發生出現趨烈趨頻的態勢,及至隋唐宋元,僅水旱兩項災害之和便有近千次之多。

面對如此頻繁的災害,我們的先祖也總結了各種防災救災經驗,其中不少經驗直至今天仍在使用。看到這些,震撼之餘,我更多的是痛心。要多少鮮血和淚水,才能堆出如此輝煌的救災歷程。

某種意義上說,整部農業時代的歷史,就是一部滿紙悲愴的抗災史。而且值得深思的是,伴隨著人對自然的改造,災害的發生頻率和影響程度也在不斷增大,甚至在科技高度發達的今天,自然災害也依然影響著生活的方方面面。

這個時候重新審視結局,就有了幾分天命難違的意味。可如果這就是結局,似乎又過於悲觀絕望。

天地無情,是以臥龍躍馬終黃土;人間有意,終究道路爭瞻漢相墳。能被口口相傳的歷史,畢竟還是有溫度的。

那麽這樣的溫度,故事裏的人又是如何看待?正文裏小商提過一個問題,謝聞是否後悔和她相遇,她給出的答案是自己後悔了,對方嘴上不會說後悔。

小商的後悔,更多是後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如果重來一次,她還是會愛上謝聞,只不過不會輕易放他離開。對謝聞來說,應該確實有一定程度的後悔,可真的讓他回到當初的酒館,他可能還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收養小商。

所有情節,從他們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寫好,想要沒有後來的波折,除非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有遇見。

可沒了開端,謝聞也沒了動心的機會,只能從此孑然一身游走天涯,以仁愛之心看待蕓蕓眾生;小商也沒了成長的可能,只能就此淪落風塵。

以小商的相貌天賦,應該會被鴇母著重培養,讓她長成一代名妓。只是那樣的小商,決然沒有現在清澈的目光,更不會有現在逼人的靈氣。

所以這個假設裏,謝聞和小商的交集,可能僅限街上對望的一眼。那個瞬間裏,她開了窗他擡了眼,她看到他高華無比的氣度,一時亂了芳心,他望見她沈魚落雁的容色,一時滯了身形。

或許在這一眼裏,兩人都有了些微的動心,只是也僅限於此。謝聞不可能因為一面之緣踏入青樓,小商也沒有機會逃離魔窟來到他身邊。所以隱士依舊孤身一人閑看世間,花魁依舊倚門賣笑任人攀折。

『人皇篇』誰主沈與浮

瑤臺上,兩位神君相對而坐,正中擺著一副青玉棋枰。面對撲面而來的殺氣,執白的神君沈思良久,終於落下了手中棋子。

“王這一子,可以算得悟性驚人。”同她對弈的神君抿唇一笑,“若非?王初學,牧恐唯棄子言降一路。”

“帝君說笑了,縱觀帝君平生所為,但有千折不撓之舉,未聞望風而降之跡。倘若帝君真是輕言放棄之人,斷無可能走到今天的位置。”

“一局棋而已,棄了便棄了,不舍小的,如何能來大的。”

姜牧敲了兩下桌案,緩緩把棋子按上棋枰。這枚黑子落得極為巧妙,雖說損了一片活棋,卻也開出一條生路。

看他眼睛不眨一下的落子,?慢悠悠地吃了口酒,心頭掠過眼前男子的一生。此人出身王族,本該享盡榮華,不料少時遭棄,竟於異國他鄉漂泊多年。幾經輾轉,伶仃少年回歸宗廟,迎來的又是明爭暗鬥劍影刀光。

這樣艱苦的磨礪,換做常人,怕是早就折在了荒郊野嶺。可他非但沒有放棄,反而還長成了一代雄主。

而且,他並不甘心止步於此,他想要更高的位置、更大的榮耀、更多的矚目。哪怕他的靈力已經足夠登上天界,他也不願成為數十人神中普普通通的一個。

“所以你的選擇,就是斬斷靈源導致天下大亂?”

姜牧的手頓了一頓,擡眼望向對方,冷聲道:“該來的總是會來,?王登天之時,應該也想過人族的未來。”

“靈修一道,根本不可能萬世長存。我在諸夏的時候,天地靈力已經消耗殆盡,陣法師更是到了末路窮途。”

聞言,?陷入了沈思。整合天地靈力之時,她確實想過人族前路,也明白靈力註定有耗盡的一天。

與其他物事不同,修靈一道極其以依賴天賦。從一開始她就明白,不是所有人都適合修煉,更不是所有人都能靠靈力維持生計。

沒有修煉準繩的時候,修煉者和無靈者差距還不是那麽大,可一旦各種陣法大行於世,無異於在陣法師和一般人之間隔了一道天塹。

以往靈力只能是虎豹的利爪和獠牙,被他們用以獲取食物和領地;現在靈力將成為無往不勝的寒刃,讓他們在叢林和原野中所向披靡。目之所及皆為螻蟻之後,部分陣法師會把目光投向人族中的弱者。

最好的東西,永遠是最有限的。為了占有它們,人族必然走向自相殘殺。從準繩設立開始,人族就註定分成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陣法師不斷提高自身靈力,以期永遠站在世界之巔,其餘人不甘落後,轉而投向其他以求抗衡陣法之力。

“我登基那年,諸夏各地發生了十多次暴動。各地奴隸黔首聯合在一起,想要打倒那些高高在上的陣法世家。”

姜牧聲音略有些低沈,顯然是陷入了往事。他登基時年紀不大,雖說也是憑著自己的本事,終究還是少了閱盡千帆的泰然,乍一下遇見這種大事,難免產生無力頹喪之感。只要最後能找到出路,一時的低迷都算不得什麽。

“可按理來說,你身為諸夏的王,最應該選擇的是設法平亂,而不是斬斷靈源拉平二者差距。出身王族的你,本身就是陣法世家的一員。你借用了世家的力量,同時也需要依靠他們維系自己的地位。”

“我的地位,並不需要借助他們的力量。”

他聲音很輕,又透著不容置喙的氣度。?莞爾一笑,在枰上敲下又一枚棋子:“看來你對自己的親人沒有一點認同。”

不過也是,身在王族,尋常人家的父慈母愛,對他來說無異於最大的奢求。十多歲的孩子,對拋棄自己的父母有些怨氣,再正常不過。

“我只是覺得不應該。”

這位年不滿五十的君王抿了一口酒,閉上雙眼開始了自己的回憶:“在宮外那幾年,我認識了不少窮苦百姓。他們也很有想法,很有智謀,只因為天生不能修煉,就不得不淪為陣法師的奴仆。”

“他們並沒有做錯什麽,卻落到了犯人才會有的境地。和我一樣,我當年什麽都沒有做,只因為母妃不夠得寵,就成了他們爭權奪利的犧牲品。”

“所以我開始思考,有沒有一種方法,讓整個諸夏不再以靈力為尊。恰好這個時候,大國師告訴我,天地靈力開始衰竭,不少陣法師都開始走火入魔。”

姜牧停下來倒了一杯酒,在棋枰上按下一枚黑子。這枚棋子讓棋面為之一變,所有原有布局皆被打破,混亂中蘊含著無限生機。

“你發現陣法力量過強,單靠聯合奴隸,只能是自取滅亡。想要靈力不再為尊,只能削弱靈力的影響。”

“沒錯。”

“可接下來你又陷入了新的兩難,徐徐圖之,計劃不可能達成;貿然出手,不僅會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還會引發一場前所未有的浩劫。”

的聲音沒有什麽感情,以至聽不出是嘲諷還是感慨。她拈起一枚棋子,略一思考後按了下去,將整個棋面變成進退兩難的死局。

姜牧遲疑著握了一把棋子,墨玉在他手中摩出低沈的響:“長痛不如短痛,說是兩難,其實有的只是一路。”

“天地傾頹後,你靠玥石彌補了一部分。”

“可是單靠星儀,並不能達成一勞永逸的結果。”

姜牧握緊拳頭,墨玉棋子在他手中一粒一粒滑落,最後他掌心只剩了孤零零的一枚。他捏住這枚棋子,懸在半空停了半晌,最後落在危險至極的一處。

“所以我只能賭。”

“賭?”

“賭一個玥石由內打開的機會。鑄造星儀的時候,我意識到一件事,能最大限度發揮玥石力量的,只有玥石本身。單靠外力,最多也就是鑄成星儀勉強維系天地平衡。可如果用上玥石全部力量,就能徹底斷絕靈修一道,重構天地秩序。”

“你的意思,是讓玥石生出靈智?”

甚至還不止是生出靈智,按照他的說法,是要在玥石生出靈智之後,設法讓玥石自願犧牲。想要達成最終目的,必須耗盡玥石的全部,想要耗盡玥石全部,必須是它主動為此。

“玥石身為天地之間最具靈性的寶物,讓它生出靈智不難,可要它主動赴死,是否太過荒誕不羈。”

“所以我說是賭。”姜牧低頭呷了一口酒,眼中滿是蒼冷和決然:“再有一兩千年,玥石就能生出靈智,是善是惡是正是邪,屆時自然分曉。”

“可你未必等得到那個時候,天界諸神皆對玥石虎視眈眈,成神以來,你已經被諸神圍剿多次。三次五次你可以抵擋,再多一些呢?”

輕嘆一聲,顫著手落下棋子。姜牧這一局棋,只在一個置之死地而後生。可入死地的是他,求生靠的卻是別人。

“這便是我邀請前輩來此的原因。”

姜牧笑著揮了揮衣袖,案上赫然多出一只木匣,匣上布著各種封印,顯然是封了什麽靈力極強的物件。

“我的靈力已經不多,再來幾次圍剿,最好的結果便是隕落人間。到那時候,玥石還要靠前輩保護。若是玥石即將生出靈智,前輩可以將其投入諸夏,我在上面加了咒印,可以指引那時的我和它相遇。”

“運氣不算太差的話,隕落之後的那個人,應該能把玥靈帶上正途。”

“可是這樣,你就會不覆存在。”

神靈一旦隕落,所有過往都會被天道抹去,即便成為無譜之靈,也相當於重活一世,除卻容貌和天資,其餘地方和當年的自己沒有任何關聯。

“不重要,我做的事情,原本就該由我來完成。”

又一粒棋子落下,填上了棋枰最後一個空缺。姜牧把木匣往前推了半尺,直到對方將其收入袖中。

感受著匣中澎湃的靈力,?一時生出萬千感慨,於是問道:“既然如此,你可有其他未竟的心願?”

“心願麽,確實有一個,只是和我關系不大。玥石生出靈智不容易,甘願赴死更是難得。若是它有什麽未了的心願,還請前輩幫上一把。”

“也好,我會同天帝商議此事。”

一陣微風飄來,帶來一縷若有若無的花香。?彈指清除死棋,剩餘棋子躺在枰上熠熠生輝。像是早就有了約定,兩位神君都沒有清點棋子的目數,而是笑著開始了下一局棋。

『郡主篇』煙花不堪剪

“夫人,早些休息,將軍已經去了城外大營,看樣子不會回來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又去了軍營……好容易等到他回一次京,沒想到前腳見了陛下,後腳就出了皇城。自打他拜了上將,幾年來踏入家門的次數屈指可數。

那些軍務,當真要耗去這許多時間麽?她不曉得上將軍要處理多少軍務,只曉得父親執掌三軍的時候,從來不會像他這樣,數年不得一日閑暇。且他自己繁忙也就罷了,還要拉著默兒一起,父子二人見天不沾一回家。

興許真是她要得太多了吧,成婚之時,她不是不清楚他身上的重擔,也做好了和他一起面對的準備。

只是做好準備是一回事,真的面對又是另一回事。空房守得多了,是個人心裏都存著一股氣。

何況他從不肯跟她交流營中之事,一直把她當做深宅婦人。在他眼裏,她只是喜歡舞槍弄棒,全不配同他談兵論政。

不過她也確實,很久沒有碰過兵器了。掌管府中大小事務,足夠她耗去大半精力,到了晚上,只想有個人在身邊暖上一暖,再沒有心神擺弄其他。幾年下來,也不知那口青鋒寶劍,有沒有埋怨過她。

今夜,她突然想再看看它。

深秋的風總是很涼,即便躲在屋裏,寒氣也能順著門縫窗沿滲入房間,凍得人幾乎墜在冰裏。受著逼人冷風,她按著記憶裏的方向走了一段路,終於在塵封已久的角落裏尋到那口屬於她的劍,同時躍入眼簾的,還有一張粗制濫造的弓。

纖長的手指劃過劍鞘,指腹所及皆為寒涼。盡管多年不見天日,鞘上的寶石也依舊光彩奪目,全不像她一樣死氣沈沈。

同他相遇那個午後,她佩的便是這把劍。因見春光正好,她帶著幾個侍女去了淮陽最大的酒樓,誰知剛坐了一刻鐘,外面便有了一陣喧囂,不少人跑出去看熱鬧。聽他們議論,好像是父親得勝回城,還帶了不少新奇物事。

於是她推開窗子,探著頭向外望了一眼。這一眼,沒有看到什麽稀罕玩意,只看見一位銀鎧紅纓的少年將軍,昂首挺胸地跨坐在馬上,微笑著面對百姓的歡迎。少年生得一副劍眉星目,加上滿臉的意氣風發,看上去竟比太陽都要耀眼許多。

更要緊的是,少年不過二八年齒,位次便已到了父親身側。

後來她終於曉得,那少年是江北鄒家的公子鄒玄,十四便進了軍營,頭一年嶄露頭角,兩年下來竟已是父親跟前的紅人。

同時她也被告知,因為幾代沒有出過人才,鄒家已經不是能和淮王府抗衡的鄒家,不過現在有了鄒玄,鄒家覆興指日可待。

看得出來,父親極為欣賞這位偏將,說到最末,他話鋒一轉,問她是不是對鄒玄有意。一句話下來,她的臉便燒得火炭般燙,兩只手怎麽放都不是地方。想要尋個角落躲起來,耳邊又響起父親低沈的笑。

最後她只能強撐著說,有意又怎麽的,父親天天催孩兒成婚,難道還不許孩兒自己擇夫?孩兒說過,要嫁便嫁天下第一等的少年英傑。

說的不錯,只是鄒玄這個英傑,性子太冷,我怕你受不住他。

不就是冷些嗎?稀世大才,總歸是要有點脾性的,他若跟旁人一樣唯唯諾諾,孩兒還未必瞧得上他。

呵,冷暖自知的事情,我也不好多說什麽。你回去掂量半個月,倘若還想跟他一起,那我就去江北提親。

接下來的半個月,鄒玄被父親留在了王府,而她躲在屏風後面,聽他和父親討論軍國大事。他不是沈默寡言的人,反而還頗具辯才,好幾次把父親說退三分,他行事也極有分寸,言談看似咄咄逼人,實則處處留著餘地。

這樣一位大好男兒,和性子冷清似乎關聯不大,頂多是對人疏離了一點,可那是因為他們不夠熟識,只要再多些時日,她定能融了他表面那層堅冰。

成婚之初,她以為是自己做得不夠;有了默兒之後,她發現,他當真冷到沒有一絲人氣。那些談笑風生的畫面,不過都是他的偽裝,拆開所有逢場作戲,剩下的只有城墻一樣堅硬冰冷的身心。

努力多年下來,她把自己累得疲憊不堪,可回看那人,也不過是多了只言片語。正當她決心放棄的時候,一個晴天霹靂落了下來。

林州平亂之時,他曾遇見一名美貌少女,還與對方同吃同住數日之久。

原來他從來不是真的無情,只是不肯對她動情而已。面對來歷不明的女子,他可以手把手地教她做一把玩物一樣的弓,還能親自為她雕刻一枚精巧細致的吊墜。

可他的柔情都給了旁人,那她又算得了什麽?成婚多年,他對她沒有半句軟語,現在跑去林州跟人調風弄月,全不把她這個發妻放在眼裏。

若真是她人老色衰也就罷了,可她分明也給了他最好的年華。她含苞待放的時候,他對她不屑一顧,只存了三分禮節上的恭敬,全不見半點情人間的呢喃。而今面對道旁野花,他竟下了馬背停駐許久,至於傾註此生所有溫柔。

面對這樣啼笑皆非的結果,她一時也亂了心神,不甘之餘,她更多的是絕望。興許真是她錯了吧,不該無視父親的勸阻。

介蒼,我知道你對我沒有情意,可能不能告訴我,我是應該成全你這份難得的戀情,還是挑破真相逼你記起當日的誓言。

平亂結束,介蒼率兵歸來,身側沒有那位傳說中的女子,腰上卻多了一枚芍藥吊墜。看來她無需做出選擇,介蒼已經有了自己的決定。

只是介蒼,你既然已經放棄,為何又要留下這麽明顯的念想?就算你心裏想著她,可面上,是不是也該稍微考慮我一點?我才是這個家的主母,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

可他還是鏟了滿府的牡丹,種了一地的芍藥,就像他明知道她手上有竹弓這樣的證物,卻還是不肯溫柔半分。

一把寶劍,一張竹弓,二者差距幾同雲泥,卻一起在暗處斂了鋒芒,再沒有機會重回初日模樣。

時至今日,她對林州那位女子沒了半點嫉恨,反而生出幾分同病相憐之感。她確實得了介蒼一段時日的疼惜,甚至還讓介蒼惦念了十多年之久。可惦念終究只能是惦念,她和介蒼,到底沒有終成眷屬的可能。

近來默兒同一位女子有了牽扯,據說那位女子極富才幹,不僅破得了李祭司的奇陣,還被朝廷派去救災救民。

她年輕的時候,似乎也想過入朝為官,成就一番事業。只是社稷壇之外,女官畢竟只是少數,即便去了,也未必做得出什麽氣候。

所以她相中了介蒼,想要借他達成心願。哪知他確實功成名就,可功名背後,並沒有一分或者半分是因為她的存在。他的封侯拜將,帶給她的只有空虛和寒涼,一如多年無人觸碰的寶劍,拔出的瞬間甚至有了幾分凝滯。

往事已矣,再沒有重來的可能。她收回寶劍,聽到一聲嘶鳴般的長吟。燈光之下,劍柄劍鞘都褪色了幾分,旁邊那張竹弓也是,隱約能找到幾條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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