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八章 白羽春泥

關燈
第一百二十八章 白羽春泥

一切準備就緒,小商走到陣法中央,吟誦起天帝傳授的咒文。咒文長而拗口,她也是背了好久才能背熟。可不知為何,此刻吟誦起來,竟好像所有咒文皆從她心底發出,完全不用加以思索。

隨著咒文的念誦,少女周圍出現絲絲縷縷的金光,指引星儀一件接一件地消失。它們化成七道流光,頃刻功夫游遍了諸夏各地,消去種種不平之氣後升入青天。

在耀目流光的映襯下,陣中少女顯得格外渺小,仿佛一陣風就能把她吹倒。可她立得又是那樣筆直,直得好像風中挺立的新成青松,任風吹雨打都不能讓她摧折半分。

謝聞站在旁邊,一邊為她護法,一邊忐忑不安地盯著她的側影。好容易等到儀式結束,他立時沖上去將她擁住,堪堪阻止了她摔倒在地。不遠處溪邊的空地上,擺著一把花紋繁覆造型大氣的琴。

來時小商說過,想要在完成儀式後聽他彈琴,還讓他專門帶了淵止過來。自打知道他的身份,她便對淵止極感興趣,每隔幾天便要他彈上一次。

他把小商放到腿上,調整一番坐姿後撥了兩下琴弦。一串清冽舒緩的琴音蕩過,溫和而細微的笑聲響起:“今天想聽什麽?”

“我,我有件事要告訴先生。”

小商攬住他的脖頸,兩眼緊緊盯著他的臉龐,好似要把每一個起伏都刻進心裏。可她還未準備好措辭,額頭便被先生貼了一下。他說:“我知道,你不必說了,讓我再抱一回。”

“先生知道?”

“你從小到大,沒有一次騙得到我,這次當然也不例外。”謝聞嘴角多了幾分笑意,可笑著笑著,裏面卻摻了七成的苦。若是可能,他多希望一輩子被她蒙在鼓裏,一輩子不要知道所謂儀式的真相。

原是如此,她還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以為先生至少可以安心過完最後一個月。誰知安心的不是先生,而是被先生蒙在鼓裏的她。

“先生既然知道,為何不肯答應提前成婚?”

少女楞了半晌,突然沒有由頭地問了一句。謝聞身體一僵,又把少女抱緊了些許,壓低聲音道:“小商,我不敢。”

說這話時,他的聲音略微有些顫抖,聽得小商心頭似有千把尖刀。他低頭吻了下她的發頂,續道:“接受現在的你離開,已經要花去我全部力氣。若是再讓我看到更美的你,我只怕忍不住將你強行留下。”

可他偏偏不能如此。

小商選擇犧牲,定是已經無路可走。星儀靈力耗盡,身為玥靈的她,似乎也只能挺身而出。沒有她的付出,整個諸夏都會毀於一旦。

“對不起啊,先生。若不是我被人蒙蔽了雙眼,你我也不會落到這步田地。今日結果,都是我一人咎由自取,先生不要為我難過,想辦法忘了我吧。”

小商捧住先生的臉龐,回憶著當時天帝的話語:“天帝說過,他可以抹去你這一世的所有,讓你重新做回昌華帝君。我知道先生不想做姜牧,可換個新的開始,總歸還是比困在回憶裏好得多。”

少女說話時帶著哭腔,聽得謝聞肝膽欲裂。他深望著少女山花一樣明艷的容顏,眼角竟有了幾分濕潤。

懷中這名少女,是他捧在手裏護了十年的人,是他寧肯拋卻性命也不願看她皺一下眉頭的存在。哪知落到最後,他竟成了讓她受傷最多的人。

可即便如此,他也從未想過放棄二字。她的名字,早已成了他逃不出的夢魘,縱然遍體鱗傷,縱然粉身碎骨,他也不可能將他放下。

“小商,我難得有份想要珍藏到永遠的回憶,你就這麽讓我放下,是不是太過分了點。”話是調侃,由他說來卻不見半點輕松。小商滯了一瞬,也勉強擠出一個微笑:“先生自己決定吧,而且,其實我也,沒有真的離開。”

她伸手指了指天幕,因為黃昏已過,天上有了幾顆星星,顫顫巍巍地掛在那裏,好像隨時都能掉到地上。

“天帝說了,儀式完成以後,我會成為北邊天空最亮的星星,還會一直定在那裏,接受星儀所化星陣的拱衛。這樣的星星,不僅一擡眼就能看到,還能為先生指引方向。先生日後若是迷路,記得擡頭看一看我,這樣就能找到路了。”

許久不見他回應,小商自嘲般地笑了笑:“也是,先生這樣的人,又怎麽可能迷路呢,是我想太多了。不過先生要記住啊,我就是北邊最亮的那顆星,一直守在那裏,只等先生擡頭看我一眼。”

“好,我記住了,我們小商就是最亮的星星。”謝聞吻上她的眉心,又緩緩移向她的嘴唇。興許是因為別離將至,他這一吻比平時深了許多,像是要留住她所有氣息。

可他們都知道留不住。化為星辰,不過是萬千悲辛中的一點慶幸,完全不足以抵消她的離開。此後茶煙的旁邊沒有她,長案的對面沒有她,姹紫嫣紅的暖春,沒了她燦若驕陽的笑臉;天清氣爽的寒秋,沒了她閑倚闌幹的身影。

“先生,我知道,這一切都是我該著的,可我真的好不甘心。”

淚水在眼眶裏打了許久的轉,終於在此刻滑落臉頰。少女撫了下先生的面龐,眼中似有萬千哀思:“為什麽偏偏是我,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告訴我。明明只差一點,我就能和先生攜手一生。”

“但凡早上幾個月,我都不會像現在這樣難受。拼了那麽長時間,忍了那麽多的痛苦,好容易看到曙光,偏要在這個時候把我推回黑夜,還要我親自完成這樣的儀式,親自把自己丟到沒有先生的地方。”

才聽到結果的時候,她下意識便要拒絕,可天帝說,如果她不站出來,諸夏必然會在將來的某一天覆滅。身為玥靈,她存在的最大意義,便是用自己維系星儀平衡,哪怕要為此付出所有,也是玥靈職責所在。

所以呢,為什麽要讓我化為人身,為什麽要讓我生出神智?既然一早便決定要我犧牲,又為什麽非要我來人間走一遭,非要我經歷這許多悲歡離合?

當年姜牧開星儀,用的是全無意識的玥石。那時的玥石,除了靈力極其充沛,和尋常玉石沒有任何差別。縱然被姜牧砍去大半,玥石也不會感到任何痛楚。

可她不一樣,她會哭、會笑、會疼、會有想要聽的故事,想要看的風景,想要長伴一生的良人。

她見過春日裏最絢爛的桃花,淋過夏日裏最磅礴的大雨,聽過秋田中最悅耳的蟲鳴,看過冬風裏最凜冽的霜雪。

她走過江南落英繽紛的街巷,踏過西北蒼涼寥廓的原野,途經過清澈見底的山間小溪,觀覽過白浪滔天的大江大河。

她經歷過許許多多的苦難,才找到和自己並肩而游的人。可旅途還未開始,她便沒有了赴約的資格。

天帝說,生了神智又能怎樣,天地之間,多得是塵世裏苦苦掙紮的生靈。你因為一己私欲耗盡天璣靈力,置天下蒼生於爐火之上。這份罪責你不來擔,難道要讓所有生靈都因你踏上絕路?

不過你確實有另一個選擇,你和昌華帝君都是無譜之靈,不會受諸夏覆滅的影響。你若當真不想承擔,就和他一起回天界吧,放任地上這些生靈自生自滅。

呵,說是自生自滅,又有幾人能夠逃得生天。所謂的另一個選擇,根本就是要她用天地傾覆為代價,換來自己和先生的一段成全。

可她終究做不到這樣無情。她剛剛才走過人聲鼎沸的街巷,看到男女老少笑著談論晚上要吃的飯食,還望見幾處裊裊升起的炊煙,嗅到讓人垂涎欲滴的菜香。

他們臉上洋溢著笑容,好似全不在乎突如其來的地震,還是像往常那樣充滿幹勁地活著,欣賞著世間的一草一木。

這樣美好的景象,不能因她一人化作虛無。既然一切本就因她而始,而今由她終結,想來也是情理之中。

恍惚間,她突然想起在昌華地宮看到的,最後一幅壁畫。那幅春江夜景圖,大約就是今日之事的伏筆。她化為滿天星辰中的一顆,先生留在地上仰望她的光華。

當時看到這幅畫,她只是好奇為何如此,不曾想,最後竟應在自己身上。若是沒有先生,她無所謂付出不付出贖罪不贖罪,可是……

“先生,答應你的永遠,我好像做不到了。不過也好,我總算是護了先生一回。”小商扣住他的後腦,死死吻上那雙萬般不舍的唇,一直到幾乎窒息才肯放開。她的命力,似乎已經開始消散,再過不久,她就會徹底化為輕煙。

“先生,我們最後合奏一曲,好嗎?”

“好。”

謝聞緩緩將她扶起,理了下衣襟便把手放上了琴弦。一串和緩悠揚的琴聲響起,片刻後簫聲融入,恰成扣人心弦的一曲。初時,樂音尚算平和,未幾,曲間漸染悲戚,如西風盈袖,如木葉飄零,濕游子之征袖,斂佳人之翠眉。

許是因為受了樂音的感染,天上竟聚起滾滾濃墨,不多時,細如黍粒的白雪撒落開來,為滿山繁花都添了一層凜冽。樂音回蕩之下,雪愈下愈大,黍粒也逐漸開作鵝毛一般,紛紛揚揚地飄在地上,將陽春三月化作刺骨寒冬。

奏至中途,簫聲突然低微,琴聲極力相留,卻還是擋不住簫聲的逝去。簫聲徹底消失的瞬間,琴音起了個極高的聲調,仿佛老驥死前最後的嘶鳴。

彈琴之人抓住那根斷弦,極為遲緩地轉向身側,那裏只剩了一雙腳印和一桿竹簫,全不見佳人倩影。

他扯了一下斷弦,試圖把弦重新續上,發現因為斷了太多次,那根弦剛好少了一截,架在那裏好似斷崖的兩邊,永遠沒有相聚的時候。

“這根弦,終是續不上了。”

說完這句話,男子便覺心中一陣絞痛,他向前傾了傾身子,直接吐了一口血出來。看著地上鮮血,男子毫無預兆地笑了兩聲,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向前走去,背影一點一點沒入不透一絲光亮的黑暗之中。

雪花依然在空中旋轉飛揚,一片接一片地落到地上,將大地鋪成滿目蒼茫。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冰雪中,躺著一把再不能彈奏的琴和一桿再無人吹響的簫。琴簫之側,一灘殷紅印上白雪,好似冬日裏怒放的紅梅,熱烈秾艷,卻不可避免地被大雪淹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