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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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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向死而生

急氣攻心之下,小商直接召出玉衡抵在唇邊。謝聞未及反應,簫聲便化作漫天白刃刺向他的胸膛。

“小商!”

謝聞下意識地喚了一聲,同時凝結陣法抵禦她的攻擊。她這次出手極為狠辣,上來便是傾盡全力的招式,明顯是帶了十足十的怒意,且不知為何,她完全聽不見他的呼喊,竟像被玉衡徹底控制了神智。

這些日子,她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麽,能將她氣成這般模樣,明明是玉衡親自認定的主人,結果情緒失控到能被一件法器奪了心神。

攻擊沖他而來,難道是因為他間接害死凰尊?可凰尊已逝多日,當時她都不曾對他出手,又怎會在和談關頭如此作為?

他正苦思冥想,對面小商又是一串殺招。他原就傷了本源,上次又耗去大量靈力,此刻縱他極力抵抗,也不免有幾分力不從心。

只能用開陽劍擋上一擋了,現在的情況,他不能把靈力全都耗在防守上。小商體質特殊,靈力可以被星儀吸收轉化,現在她被玉衡控制,若不及時卸下玉衡,她便只能被吸幹靈力,落個魂飛魄散的結局。

雖說卸下玉衡,也有可能兩人同死,卻比魂飛魄散好上許多。尋常死法,尚有天璣石可以一救,可魂飛魄散,他便是賠上所有,都絕無可能換她回來。

確認這一步棋後,謝聞再次撥響淵止。泠然琴音飄過,將簫聲中的殺意沖淡了幾分。他彈的是她最喜歡的曲子,因她喜歡,他彈過不知多少遍。往日彈奏,多是為了哄她開心,現在彈奏,只求能喚回她幾分心神。

彈琴之外,他也開始凝結咒印,將玉衡反噬一點一點轉移到了自己身上。玉衡反噬本就極強,轉到他身上,更是霎時放大了十倍之多,前所未有的反噬之力壓在心頭,讓他結成咒印不過一瞬,嘴角便滲出一縷鮮血。

聽到熟悉的琴曲,小商身形僵了一剎。恍惚之間,她仿佛看到了先生的影子,先生嘴角沾血,也不知是因誰受了重傷。

他坐在那裏,應該是來找她的吧。她腳底浮得厲害,顯然是大限已到,不是這樣,她又怎會再次見到先生。

先生,這一次,是你錯了。人死後果然是會變成鬼的,你看,剛才我還看不到你,現在我要死了,你就出現在了我的面前。這些天來,先生應該一直陪在我身邊吧,真對不起,到了現在才來和你團聚。

叮當一聲脆響,簫聲戛然而止。同玉簫一起落地的,還有衣衫單薄的少女。見她昏倒,撫琴的男子急急起身,慌亂之中扯斷了第二根琴弦。

因為扛了大量反噬,他現在也是一口氣吊著,好在還是護住了她的魂魄,至於身死,再用一道天璣石便是。

不曾想,他剛走了兩步,背後便挨了一擊,將那口氣一點不剩地奪去。倒地的一刻,他看到一只鳳鳥掠過長空,留下一串得意至極的鳴叫。

原來如此。

不知過了多久,謝聞終於感受到了陽光。看樣子,他又被天璣石救了一次。他若被救,小商又會如何?他二人同時死在州府,他會被朝廷救下,小商卻絕無可能。當時的情況,任誰都會以為小商殺害了他,不把她碎屍萬段便是大幸,何敢奢求其他。

思及此處,他急忙坐起身來,還未來得及下床,耳邊便傳來一道極為熟悉的聲音:“丞相,您可算醒了。”

管家?他掃視一番周圍擺設,才發現自己已經回到相府。從鴻安到錦城,少說也要三五日之久,這麽長時間過去,不知耽誤了多少國事。

“近日朝廷情況如何,他們準備如何處置陳將軍?”

他接過管家備下的衣裳,一邊更衣一邊詢問。若在平時還好,和談這般緊要關頭,堂堂丞相被失敗那方的將軍刺殺,放到哪裏都免不了再起大戰。陛下一心想要一統諸夏,小商前日作為,恰恰給了他近乎完美的進攻借口。

“陳將軍的屍體已被鳳尊帶走,尚不曾將其討回。朝廷扣押了所有使臣,正在商議要不要向梁國覆仇。”

“商議到哪一步了?”

“這老奴就不知道了,不過除了朝廷,民間也有不少人想要報仇。這幾天的景佑門,日日都有百姓上書請願,要求朝廷滅掉梁國,為丞相討回公道。”

“大概有多少百姓請願?”

“去了的,數千之多;沒去的,不計其數。丞相被殺的消息一傳出,大衡百姓都對梁國恨之入骨,都盼著蕩平江北一雪前恥。”

說到最後,管家心情也有了幾分激蕩,只因眼前丞相長眉微斂薄唇緊閉,讓他不敢表現絲毫報仇之意。他知道,丞相只求興覆大衡,從未想過踏足江北。可梁國之人如此踐踏丞相苦心,又怎能輕易將其放過?

“取我的朝服來。”

從丞相這句話裏,管家聽不出喜怒,只覺前所未有的冰冷嚴肅。打了個寒噤後,他匆匆取來朝服衣冠,幫著丞相穿戴整齊。更衣事了,他還未及反應,丞相便已經憑空消失。急成這副模樣,也不知是要作甚。

相府距皇宮不遠,用上速行訣,只消片刻功夫便能抵達。趕往皇宮的路上,謝聞推了不知多少遍局勢,可當他真正立到景佑門前,還是被眼前景象震得兩眼一黑。

偌大一個廣場,烏泱泱地站了幾千號人。他們一個兩個手持農具,還高舉著幾條橫幅,上書“攻入梁國雪我國恥”八個大字,大字周圍還有無數殷紅手印,顯然是以鮮血按成。

這些人裏,有皮膚黝黑指節粗大的農夫,有荊釵布裙兩手開裂的織婦,有白發蒼髯滿臉皺紋的老翁,有垂髫總發面帶懵懂的孩童……嚴冬時節,他們本該窩在家裏,準備過年要用的一應物什,然而他們聚在了這裏,心甘情願地面對錦城濕冷無比的寒風。

“丞相,您看這……”

侍衛總管走上前來,皺著眉望向群情鼎沸的百姓。按照大衡律法,這種集會本該設法鎮壓,可丞相也吩咐過,無論何時都要愛惜民力重視民心,面對百姓的訴求,第一時間應當自我反省,而非無視或者推脫。

所以這幾天,朝廷上下都在商議是否應該進攻梁國,同時也在不斷派人安撫百姓。奈何遲遲不曾給出定論,百姓的怒意便愈演愈烈。

要照他說,直接打過去便是,完全沒有必要糾結許多。梁國這般欺辱大衡,不知道還以為他們打仗贏了。身處弱勢還敢刺殺丞相,實實是自尋死路之舉。

可這麽大的事情,終究還是需要丞相拍板。只求丞相不要再心慈手軟,該狠的心還是要狠,該滅的國還是要滅。看現在的形式,再不下令攻打梁國,數百萬臣民都要揭竿而起,從此幽墟再無一日安寧。

“不用擔心,交給我就好。”

謝聞擡手讓他退下,自己站到人群面前。見他正裝而來,場上百姓都不再喧嘩,而是定定地等他動作。

看著手足無措的百姓,謝聞心頭驀地一酸。嚴冬臘月的天氣,這麽多人聚在這裏,無非是因為敬他憐他,想要為他討個公道。而他何德何能,因一己之私勞煩這麽多父老鄉親,讓全國百姓念他一身榮辱安危。

“父老鄉親在上,近日謝聞抱恙,勞煩諸位費神,聞在此先行謝罪。”言畢,他理了下冠子看向面前百姓,毫無芥蒂地打了個極深的長揖。

見他如此,場上眾人更是不敢動彈一下,紛紛杵在原地,低了頭,用餘光撇著滿臉肅然的丞相。此前便有人提議一統天下,最後無一例外地被丞相駁斥回去。眼下梁國公然挑釁,丞相總不至於還要手下留情。

“諸位訴求,聞已悉數知曉,然攻取江北一事關乎重大,還請諸位父老聽我一言。”

因為剛醒不久,他聲音還透著幾分虛弱,讓人止不住的心疼。丞相掌國多年,便是再辛苦再勞累,也從未有過中氣不足的時候。而今丞相好意放過梁國,他們竟恩將仇報,生生讓丞相賠上一條性命。

“江南一戰,我大衡亦損耗許多,此刻進攻江北,縱然滅得梁國,也只能落一個生靈塗炭的結局。至於刺殺一事,純是謝聞個人之因,無關任何邦國榮辱,還請諸位父老莫要聯想過多,聞一力承擔即可。”

言畢,謝聞環視周圍一遍,果然看到無數張迷惑不解的面孔。一個書生打扮的中年男子壯著膽子擠到前面,皺著眉頭發問:“可是丞相,兩國和談這般重要的場合,陳秋身為梁國將軍,潛入州府刺殺丞相,當真能算個人之因嗎?”

“身為使臣,一言一行都代表著身後國家,本該處處謹言慎行。可梁國使臣為了一己之私,全不顧國事之緊急。和談關頭刺殺對方丞相,這等舉動若是輕易原諒,草民只恐大衡難服於天下。”

“說得不錯,想來也是時常關心國事的賢人,理當接受朝廷賞賜。”謝聞淺淺一笑,笑容全未抵達眼底:“只是當時情況,同足下所言並不完全一樣,我與陳將軍的關系,也不只是丞相和使臣那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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