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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聖心如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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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聖心如鑒

“陳秋雖是隨行,卻沒有使臣身份,她的言行,完全不能代表梁國態度。”

謝聞沈郁的聲音蕩在廣場,砸在了每一位百姓心頭。雖說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都聽不出丞相的真正意圖,但也都能勉強感到,丞相是不願擴大事態的。這一死,對他來說只是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絲毫不能影響既定方針。

可他能當做小事,他們卻不能放下半分。好好的丞相,不過出使了一次,回來便沒了氣息。若是沒有天璣石,丞相便再回不來了。

“諸君關懷之心,聞銘感五內,然聞與陳秋之事,確乎只是一己私事,若非謝聞有錯在先,陳將軍也不會失控至此。照此推論,聞才是應該被降罪的人。”

“聞因私廢公辱沒國體,還讓父老鄉親整日掛牽,耽誤許多國事家事。犯下這等過錯,早已沒有為相的資格。再過一段時日,待朝中諸事交接完畢,聞自當引咎離去,從此再不問大衡風雲。”

“丞相!”

聽他說得堅決,場上眾人都亂了陣腳。他們聚在這裏,是想逼朝廷給丞相報仇,不曾想鬧到最後,竟險些逼走丞相本人。也不知他二人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麽,陳秋如此作為,都能讓丞相坦然接受。

聽說陳秋是個十八九歲的女將,生著一副花一樣的好相貌,行軍打仗又頗有天賦,還吹得一手好簫。丞相如此待她,怕不是與她交手時動了凡心。若非彼此敵對,他二人也該是一對璧人,因為時勢相逼,最後竟落到互相殘殺的結果。

“各位不用擔心,在任之時,聞自當一切以朝政為先。只是陳秋一事,實在不應牽連過多。諸君若願聽我一言,還請先行散去,莫要耽擱自家正事。諸君若仍對衡國有怨,聞也只能先將自己下獄。”

說著,謝聞一掀衣擺跪了下去,直直朝場上眾人磕了個響頭。見他動作,眾人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想要扶他起來,又不敢走上前去,更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得跟他一樣跪在地上,顫著身子等他下一步動作。

他們確實對陳秋多有不滿,可對陳秋不滿,歸根結底還是為丞相不平。哪知丞相把陳秋看得比自己都重,寧肯一力承擔所有罪責。

甚至為了她,丞相還能在一眾平民面前下跪叩首。他是何等金貴的身份,在大衡百姓心裏,丞相一直是神一般的存在,便是皇上都不及他半根頭發。可是現在,這位無所不能的神,竟會直接跪在他們面前。

難道說,他們真的錯了麽。聽到丞相死訊,他們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報仇,誰知朝廷遲遲不肯下令,只說了朝廷尚有寶物覆活丞相,全不提渡江北上為丞相覆仇之事,一副要丞相白死一次的樣子。

為了給丞相討回公道,他們自發組織起來,要求朝廷盡早開戰,可真正見到丞相,他們又都實實吃了一驚。明明是他被無端殺害,他卻冷靜得好似局外之人,對陳秋對梁國全無一點恨意,倒顯得他們是在逼迫於他。

“相祖!”

見百姓一齊跪下,謝聞心頭五味雜陳,正欲開口,一聲驚呼傳入耳際,跟著便有兩只手把他扶起。幾日不見,陛下好似憔悴了不少。將他扶起後,陛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轉過頭示意百姓起身。

“大家先回去吧,丞相重傷初愈,不宜過度操勞。梁國一事諸位不必擔心,丞相自會秉公處理。”

“且慢。”

謝聞繞過皇上走到前方,輕輕拍了一位百姓的肩膀,思量片刻後柔聲說道:“各位父老,聞這一跪,只因自己公私不明之罪,並非以此脅迫諸君。大家關心聞之安危,想要為聞討回公道,昭昭之心,聞唯有再拜以謝。”

說著,他向後退了兩步,又一次向場上蒼生拱手行禮:“聞之心意,適才已盡數道明。諸君若願聽聞一言,還請各自返回家中;若仍有其他疑慮,也可以留在此處,聞當親自為其排解疑難。”

此語一出,場上眾人都放松了幾分,一個接一個地陷入沈思。片晌功夫過後,幾成百姓默不作聲地退了出去。見到有人離開,其餘人也不再堅持,成群結隊地離開了廣場。

目送百姓離開後,皇上抿了抿唇望向謝聞,遲疑許久後冷聲說:“為了一個小商,相祖竟能做到這等程度,連國家榮辱都可以棄之不顧。”

“此事本就是臣之私事,同國家榮辱又有何幹系?”謝聞理了下衣襟,略帶哂意地瞥了皇上一眼:“陛下既知事關重大,為何不封鎖消息,反而任由民眾逼宮。臣知陛下一統心切,可陛下如此作為,是置臣於爐火之上。”

被他一問,皇上霎時斂了雙眉,想要發作,又對上了他清冷的目光,只得咬著牙擠出一句:“相祖,朕從不曾想過逼迫於你。相祖初醒,想來也不清楚具體情況。宮前說話不大方便,還請相祖禦書房一敘。”

謝聞泠然一笑,跟著他踏入宮門。走進禦書房後,皇上取了厚厚一摞奏章擺在他面前:“相祖一共昏迷了七天時間,這七天,朝臣奏請覆仇的折子,足足有五摞之多。可以說滿朝文武,除了嚴侍中等丞相親信,一律都希望我們滅掉梁國。”

“知道相祖死訊之時,朕只覺得天都塌了,哪裏有心神考慮其他?考慮到相祖的囑托,朕本欲封鎖消息,可命令還未下達,相祖被小商姑娘誅殺一事,就已經被隨行使臣傳遍了整個大衡。”

皇上大力捫著額頭,不敢看謝聞的眼睛。他確實想要留下相祖同謀天下,看到小商對他出手,他也想過以此為借口勸他進攻梁國。可轉念一想,他便苦笑著選了放棄。依照相祖的性子,十有八九不會在意此事,更不要說因此向梁國覆仇。

他若當真以此脅迫,只會把相祖推得更遠,最後莫說留不住他,就連說句知心之語都變得絕無可能。

可相祖被刺殺畢竟是大事,當時相祖又遠在鴻安,根本輪不到他去封鎖,那些使臣早已義憤填膺地將消息傳開。

“這些話語,相祖信也好,不信也罷,橫豎在相祖心裏,朕也不是什麽值得信任的人。相祖寧肯相信一個敵國將領不是真心殺害自己,都不願相信自己國家的皇帝,沒有借民心二字逼迫自己。”

聽了這番控訴,謝聞眼裏終於浮出幾分歉意。他向後退了幾步,毫無預兆地跪在地上,俯下身體放低聲音道:“見百姓示威,臣氣急攻心,不解陛下聖心之誠,無意犯下謗君之罪,萬死不能辭其咎。”

“相祖!”見他再次跪拜,皇上壓下滿腔悲苦,急急將他拉起:“一時失言而已,相祖何必如此認真?何況不久之前,朕就用小商姑娘威脅過相祖一次,相祖對朕有所懷疑,亦是情理之內預料之中。”

“陛下……”

謝聞深望了他一眼,像是要說什麽話出來,最後卻只說出一個稱呼。不說也好,他若開口,少不得又是君臣律法之類的套話。那些話,旁人說來都沒什麽所謂,由他說來,他只會覺得萬分刺耳。

“這些天下來,朕也想了許多。朕知道,相祖去意已決,強行挽留,只會傷了忠臣之心。為了讓相祖早日抱得美人歸,朕已經派人查明小商之事。”

說到這裏,皇上刻意頓了一頓,果然看見相祖臉上布滿焦急,一時生出許多感慨。相祖對小商,還真是情深到了一定境界。剛被對方要去一條命,沒有半點怨懟不說,還一心想著對方情況。

“小商情緒失控,可是受了李鳳挑撥?”

“不錯,而且他挑撥的點,恰恰卡在了相祖死穴。”皇上坐正身體,苦笑著做出解釋:“李鳳猜出了晏清身份,設局構陷了相祖一道,讓小商以為,是相祖殺了晏清。”

原是如此,小商那樣的性子,如何能接受晏清被人殺害?上次死在她面前,她便生生瘋魔了幾日,即便他已經覆活,她也依然陷在愧疚和悔恨之中。

奈何他瞞得太狠,讓她完全把自己和晏清當做極為相似的兩個人,至於給了李鳳可乘之機,讓她為了晏清對自己出手。

這樣的死局,縱他覆生,也不能輕易破去。此時的小商,若是知道他就是晏清,不知要崩潰到何種程度;可若不讓她知道,很多事也不可能解釋清楚,甚至還會留下許多隱患——李鳳已經猜出晏清身份,他再不坦白,只會讓他繼續興風作浪。

更重要的是,在小商面前,他不想把本來的身份藏一輩子。就算晏清與他極為相似,那也不是原原本本的他;就算她已經對他動情,他也不願她心裏只有晏清的名字。他想要打通晏清和謝聞的隔閡,讓小商接受並愛上作為謝聞的他。

“可是在想如何處理後續之事?”

“確實有些難辦。直說了,她少不得要大鬧一場;不直說,李鳳還可能再生事端。”謝聞無奈一笑,眉宇間盡是秋水一般的柔情。

“相祖也是糊塗了,兩害相權取其輕的道理都忘了嗎?小商要鬧就由她鬧去,總有想通的一天。實在不行,朕下一道聖旨,要她作為和親公主嫁給相祖。”

“不可。”謝聞斂了溫柔,正色道:“臣想要的,是她心甘情願接納謝聞。要她和親,反而會讓她生出更多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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