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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幽夢還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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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幽夢還鄉

被張釋一說,李鳳苦笑著把酒壺丟到一邊,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說的沒錯,我確實廢物。既然知道我是個廢物,你們還找我做什麽?”

他剛站起身,二人便聞到一股臭烘烘的酒氣。張釋還好,畢竟常年酒不離手,酒氣再重也不至於將她熏到。聞到這股酒氣,她只是微微皺起了眉。

只是可憐了小商,跟著晏清長大的她,偶爾吃酒也只吃那麽幾杯,完全沒有接觸醉鬼的經驗。猛然被酒氣一沖,她竟往後退了數尺之遠。即便如此,她也一直緊擰著眉頭,還用手不斷在鼻子前扇著風。

這丫頭,張釋抿唇一笑,覆又打量了李鳳一番。她本以為李鳳已經喝得爛醉,沒想到他還能說出完整的話,分明是尚有幾分神智在心。

“找你借瑤光境一用,小商想看看晏先生怎麽走的。”

瑤光境之語一出,李鳳立時直起了身子。他瞥了小商一眼,仿佛在掂量著什麽。過了半晌,李鳳終於回應:“呵,需要瑤光鏡麽?晏清那樣的實力,能一招要他性命的,除了那位還有何人?”

“這麽明顯的結果,還要用瑤光境確認一遍,當真不是對謝聞有了旁的心思?想想也是,晏清一介隱士,如何比得上謝聞天日之表。能攀上謝聞的高枝,一個拋棄自己的晏清又算得了什麽?”

“凰兒也好晏清也罷,都是謝聞無論如何不會放過的敵人,可你不一樣,謝聞把你當做知己,你那樣待他,他都不曾怪罪你半分。情真意切至此,連我也要羨慕三分。”

“而今他雖殺了謝聞,對你卻一切如舊,你大可不顧師父先生,跑去江南跟他相會,完全沒有必要再來惺惺作態。可能你也是真情流露,可身為凰兒的丈夫,這份真情,只能讓我覺得惡心。”

他聲音極冷,聽得小商如墮冰窟。李鳳這些揣測,雖說大部分都是胡言亂語,卻也點透了她的猶豫不決。

她確實不敢相信,先生死在了謝聞手裏。無關所有利益考量,純是因為對謝聞莫名的信任。

那樣清風明月一樣的人,定不會讓事情走到無可挽回的地步。是以盡管一切線索都指向謝聞,她心裏也還存著一絲僥幸。來找李鳳,主要是想抹去這絲僥幸,逼自己把他當成仇人看待。

“鳳尊,我知道你對我有敵意,既然你已經把我視作貪圖名利之人,我也不必再行解釋。反正不管我說什麽,在你眼裏也都是狡辯。我今天找你,只是想借用一下瑤光境,看一看當時的具體情況。你若實在不願,我也不會強求。”

“我倒也不是不願,只是想問一問,知道結果以後,你都打算做些什麽?是在心裏記他一筆,從此跟他老死不相往來;還是拼上一把,想法子給你家先生報仇。”

說到報仇二字,李鳳聲音略帶了幾分輕佻,像是全不信任小商的勇氣。小商攥緊拳頭,昂首望向李鳳,說話聲清朗而堅決:“歸根結底,先生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他因我而死,我又怎會讓他平白送命。”

聞言,李鳳和張釋都變了臉色。李鳳眼中掠過一抹狂喜,張釋臉上浮出無盡擔憂。她往小商身邊靠了兩步,輕輕扶住她的胳膊。

“你可要想清楚,謝聞雖對你不錯,卻也不可能任由你對他不利。你若對他出手,莫說不能報仇,便是自己性命也無法保全。”

小商遲疑了片晌,隨後笑著掰開張釋的手,朝著李鳳的方向走去。初冬陽光尚算耀眼,照在小商臉上,顯出她眼裏分明的閃爍。不過幾步的距離,由她走來,竟似踏過了無數火海刀山。

待她站穩,李鳳取出一面銅鏡,掐了個訣讓它浮在半空。銅鏡花紋繁覆而詭異,仿佛能把人之魂靈吸入其中。小商盯著銅鏡看了片刻,只覺整個人都變得昏昏沈沈。

李鳳微微一笑,將一股靈力灌入銅鏡。片晌功夫過後,鏡中畫面轉到了還軍山谷。參天巨樹之下,一名青衣男子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像在忍受什麽疾風暴雨。

看著這抹背影,小商忽覺喉中梗了千百根銀針,紮得她連呼吸都劇痛無比。沒有她的時候,先生還是備受謝聞信任的親傳弟子,有了她,先生便只能跪在謝聞面前,承受他的滔天怒火,最後任他將自己依法處決。

突然,一道刺目光芒沒入先生身體,讓他在吐出一口鮮血後轟然倒地。這時鏡中出現了一角白色衣袖,從袖中伸出一只白皙修長的手,緩緩合上了先生的眼睛。

“現在信了嗎?”

李鳳收回瑤光境,理了下衣襟望向小商。小商向旁邊晃了幾步,勉強將身體撐在墻上。她一手捫著心口,一手攥著長簫,臉上更是不見絲毫血色。一眨眼的功夫,水霧漫上少女雙眸,清亮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前襟一角。

明明早已做好準備,看到先生倒地的瞬間,她還是生生被奪去所有力氣。說什麽身負天命左右時局,還不是眼看著身側之人一個接一個地慘死。可笑她一心尋回先生,最後竟將他逼入絕境。

是她害死了先生。

沒有十年前的一念之仁,先生不會陷入兩難之境,沒有她的自作主張,先生也不至見誅於謝聞。

“十天後,朝廷會派人出使衡國,屆時謝聞定會前往。按照大梁禮制,我應該一同前往。要不要跟著過去,看你自己,我也不想逼你。”

見她失神至此,李鳳沒有多說什麽,振了下衣袖便轉身離去。張釋走到她面前,盡量輕柔地將她攏進懷裏,一點一點把她拉出這個充斥著酒氣的陰暗角落。被人一抱,少女再也克制不住情緒,伏在她胸前失聲痛哭起來。

“別做傻事,晏先生為你做了那麽多,定是想要你好好活著。執意為他報仇,反是辜負了他一片苦心。”

不該帶她過來的,她現在的精神,哪裏受得了這樣大的打擊。不過幾天功夫,她便消瘦成柴桿一般,抱上去沒有一點少女的柔軟。

“因為你昏了幾日,晏先生還沒有下葬,一直用陣法壓著。”思來想去,張釋決意把話頭轉到別處,雖說依舊不是什麽喜事,也好過讓她繼續想著報仇:“要不要再看一眼,把安葬的日子定下來。”

說完,少女的哭聲頓了一頓,周遭陷入只剩風吟的寂靜。一陣寒風襲來,吹得人心頭愈加悲涼。獵獵風響之中,少女模糊不清地擠出一個好字,聲音裏透著極為明顯的酸楚,讓張釋欣然之餘又多了幾分擔憂。

因她特意吩咐過,晏清靈前沒有多少雜物閑人,不可或缺的祭品之外,只有一個手腳麻利的小童照管著各種事務。

她們去時,小童正在往長明燈裏添油。明晃晃的焰火映紅了小童一絲不茍的臉龐,將他的影子照得極為巨大,幾乎籠罩了半個靈堂。

而晏清的屍體,就隱在無論如何掙脫不出的黑暗裏。

見她們前來,小童行了一禮躲到一旁,長明燈光之下,一塊一塵不染的白布躍入眼簾。小商跪到白布旁邊,小心翼翼地將它掀起,終於看清了先生清俊儒雅的面龐。即便與世長辭,先生也還是高華清雅的模樣,若非清楚真相,她幾乎以為他是睡在地上。

“先生,事到如今,你會不會後悔遇見了我?”

明知不可能聽到回答,她還是堅持問了出來,正如明知再也聽不到他的心跳,她還是不自覺地枕上他的胸口。

“我知道,先生一定會說,你從不曾後悔和我相遇,更不曾後悔將我養大。先生這樣的人,哪裏會輕易說出後悔二字。”

因為躺得太久,先生的身體僵硬無比,貼上去也只能感到一陣寒涼。可即便如此,小商也不願直起身子,甚至還盼著將他一點一點暖熱,讓那顆心重新跳動起來。

“可是我後悔了,沒有我,先生的前途一片光明;有了我,先生便只能躺在這裏,再也不能睜眼看一看這個世界。”

“只是你已經遇見了我,便再也沒有其他選擇。現在的境況,就是我對你有情,你對我有意。你我心意相通,顧不得世事紛紜人間風雨。”

說著,小商向前挪了挪身體,輕輕吻上那雙蒼白的薄唇。當日那一吻,她一直想重新來過,誰知再來一次,她還是無法深入下去。

那時阻隔她的,是先生難以言說的擔憂顧慮,此刻阻隔她的,是兩人之間無法逾越的生死之隔。生之顧慮也好,死之悲慟也罷,她和他,總是隔著許多噪雜喧囂,喧鬧到連一個簡簡單單的吻都安放不下。

“大國師。”

“怎麽?”

張釋看向前方少女,心頭仿佛壓了千鈞巨石。晏先生這一去,直接奪走了小商所有生機。現在的她,滿心滿眼皆是晏清之死,全不思量其他事由。

“我同意盡快讓先生下葬。”

少女聲音極輕,好似下一瞬便要倒在地上。張釋未及反應,便又聽到她續了一句:“可我也是有條件的。”

“我要和先生辦一場婚禮,大小都無所謂,只要走完該走的步子,把這個人定在我名下,讓他做我一輩子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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