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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參辰已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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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參辰已沒

三日後,江邊辦了一場極為奇特的婚禮。這婚禮不甚熱鬧,荒涼到連個親朋都沒有,只零星幾個樂師吹著嗩吶,聲音淒厲哀艷,濃煙一般嗆進在場眾人的肺腑。

一片嘈雜之中,新娘被媒人攙扶著走出,前方不遠處的竹席上,躺著一身紅衣的新郎,新郎旁邊,備著一口漆黑的棺材。

新娘一步一步挪到新郎身邊,輕輕乜了棺材一眼,臉上不見任何悲喜之色。今天,是她正式嫁給先生的日子,為這一天,她苦等了不知多久,可當這一刻來臨,她竟麻木到沒有一絲感覺。

她的婚禮,沒有花團錦簇,沒有歡天喜地,沒有心悅之人的低語,沒有合巹而醑的繾綣。她面對的,是再也不能醒來的先生,和再也無法折返的往昔。

“一拜天地!”

隨著儐相的高唱,無數果糖花紙灑落,為貧瘠的土地披上一層華麗衣裝。頂著滿頭的花紙,小商端端正正地磕了個響頭。

初遇時,先生扯斷了一根琴弦,因此為她取名小商。起先她對此毫無感覺,只是高興終於有了獨屬自己的稱呼。後來先生待她日益體貼,她也一天一天貪心不足起來。她不想要斷弦之意,她想一輩子守在先生身邊。

“二拜高堂!”

小商挪了挪位置,對著兩個臨時趕造的牌位拜了一拜。先生和李鳳關系一般,甚至還被他害死過一次,定然不願拜他做高堂。

很小的時候,她便知道自己是路邊撿來的棄嬰,不配享受父母疼愛,不配體驗同輩關懷。這樣寒鴉一樣的出身,她一直試著咬牙接受。當她好容易習慣了周身的淤泥,一雙幹凈有力的手伸向了她。

那人有著神靈一般的風華,立在她身邊,襯得她好似一片不起眼的枯葉。她原本以為他會居高臨下地給她一點光輝,哪知他蹲下了身子,親手擦去她滿臉的泥汙,笑著對她說,從今以後,這裏便是你的家。

“夫妻對拜!”

儐相的呼聲極為尖銳,刺破長空的同時也刺痛了眾人雙耳。小商轉向地上屍體,顫著身子低頭下拜。這一拜,少女手心按在地上,只覺一片冰涼徹骨;手背抵在額上,燙得好似身處火爐。

一冷一熱,死生相隔。此後先生長埋泥下,留她一人獨立清宵。

太遲了,男女之情,她懂得太晚,說得又太遲。明明早就想和他一生一世,她竟全然不曾想到成婚二字,總覺得日子還長年歲還久,她和先生永遠也不會分開。

若是早些明白,結果是不是就能有些許不同?起碼時間不會趕得那麽緊,分離不會來得那麽匆忙。

想到這裏,小商自己都覺得可笑。她看不清自己的心意,先生總不至於看不清。可他還是堅持跟她劃清界限,不肯和她談一句歡好。那麽多瑣碎小事,他都肯不厭其煩地跟她反覆解釋,偏偏輪到終身大事,他嘴裏說不出一句實話。

“禮成……入棺吧。”

一聲轟隆聲響起,棺蓋被幾個差役擡開,跟著又來了幾個差役,默不作聲地擡走晏清,將他盡量平穩地放入棺材。棺蓋落下的瞬間,小商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臉上妝容已然被淚水徹底沖花。

“等一等,等一等……”

小商摘下所有釵環,讓滿頭青絲散落開來。她捉起一綹長發,指尖靈力一閃,那束發絲便齊齊落到手上。

“先生,我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只能暫時讓它陪你。你再等我一段時日,你我夫妻定能團圓。”

發絲放穩,棺材落蓋,數不盡的紙錢飄在空中,大雪紛飛一般的蒼茫悲愴。雪花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最後覆住了地上所有果糖花紙。

頂著繽紛紙錢,小商緩緩站起,當眾脫下了那身鮮艷至極的婚服。婚服之內,是一身早已穿戴齊整的斬衰。

靈感來2017年中傳畢設作品《識途》。

她自袖中取出一根生麻,幾下將頭發束做喪髻。因她束得太急,不少頭發還散在外面,朔風一來,所有散發都亂在空中,遮了她半邊面孔。

可少女完全顧不得撥開亂發,她的所有心神,都放在前方那口棺材上,看它被人協力擡起,看它緩緩降入坑中,看它一點一點被泥土覆蓋,再不留一邊一角顯露空中。

常言道,入土為安,可她現在完全不覺得安,只覺心裏空得厲害。那樣冰冷陰暗的泥地,哪裏配得上先生灼灼之華。

“這裏的事情已經做完了,要跟我一起回社稷壇嗎?江南一戰,社稷壇折了不少陣法師,現在正是缺人的時候,跟我回去,我選你做祭司。”

人群散盡後,張釋走到了她身邊:“你家先生將你留下,不是要你在這裏失魂落魄,他只想你好好活著,莫要辜負他的期望。”

“那我對他的期望呢?他希望我好好的,我難道便想要他出事嗎?”

言至此處,小商再也克制不住眼淚,只一眨眼的功夫,兩行清淚便劃到了臉頰。她抱著膝蓋倚在墳邊,任由寒風帶走所有熱淚。

“大國師,我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找到謝聞,像先生一樣,死在他的手下。左右我也沒有能力為他報仇,我能做的,也就是選個和他一樣的死法。謝聞那樣的人,下手應該很利落吧,先生那樣的高手,都能被他一擊斃命。”

聽她如此言語,張釋連錦帕都掉在了地上。這姑娘,分明是已經心如死灰,她去和談,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報仇,而是為了找一個合適的死法。

對她來說,晏清因她而死。只這一件事,就足以讓她喪失所有理智。

“小商,興許你已經下了決心,我論如何都不能讓你改變心意。可是小商,我一定要提醒一句,對謝聞出手,極有可能是你此生最悔恨的一件事。”

這幾天裏,她為小商反覆蔔了幾卦,每次都得出一個大兇之格。只是這個大兇,與其他兇格不同,它的判詞是極為淺白的八個字:花入鏡裏,月落水中。

拆解開來,就是小商只要不去,過些日子自會時來運轉,若是去了,就會把所有時運都化作大夢一場。

可這樣的判詞,連她自己都無法想通,小商已經落到這步田地,又能怎樣時來運轉?何況對她來說,除了晏清覆生,旁的運道皆如浮雲般毫無意義。倘若晏清真能覆生,和她出使一趟又能有何幹系,為何只要她去,時運便會化為虛無?

“我現在最後悔的,就是沒有拒絕他的安排,沒有想盡一切辦法跟在他身邊。沒有我來江南這一趟,他又哪裏會被謝聞問罪。”

“小商!”

張釋搖了搖她的胳膊,咬牙道:“信我一次,事情會好起來的,只要你不去刺殺謝聞,你想要的都能實現。”

小商楞了一瞬,繼而冷笑出聲:“我想要他活著站在我面前,能實現嗎?上次他為我而死,是謝聞用天璣石救了他。可這次,他是死在謝聞手裏,絕無可能再有覆活之機。”

她呆如木雞地望向墓碑,整個人好似一只分量極輕的玩偶。生麻縫制的斬衰披在身上,磨得她細嫩的皮膚都有些發紅。

見她如此,張釋愈發惱恨起李鳳。這般緊要的關頭跟她說這個,簡直是要她的命。但凡他還有一點人性,都不該現在告訴小商真相。

也是,這廝根本不是人,如何能奢求他有人性。他在乎的,也就只有一個凰尊,凰尊一死,他便只想著如何報仇,全不顧國家大事。此時的他,巴不得多拉一個人下水,哪裏會在乎旁人心情。

不過他拉小商下水,未必只是因為晏清之事,李鳳行事再瘋癲,也不至完全沒有條理,何況小商還是凰尊疼愛至極的弟子,他再想報仇,也不該平白讓小商送死。他選擇小商,極有可能是知道了什麽內幕。

這個內幕,和小商謝聞有著極大關聯,讓李鳳有了誅殺謝聞的信心。

因為嚴重依賴玉衡,小商的靈力極不穩定,莫說同謝聞這種高手對陣,便是和她,都未必能取得全勝。即便是一意覆仇的小商,都只想求一個和晏清相同的死法,全沒有報仇成功的信心。

如此說來,李鳳的信心,主要還是來自謝聞。為了小商,謝聞連凰尊都能幾乎放過,自然也不會傷害小商本身。可他已經做到了這等程度,為何又不肯對晏清手軟半分?若論小商心中的分量,晏清不知比凰尊高出多少。

難道說因為小商,謝聞對晏清有了嫉恨之心?心悅一個人,自然想要霸住那人全部心神,容不得任何外人侵犯領地。謝聞這樣的身份,難得對一個人動情,要得必然是完完整整的身心。奈何小商已經心許晏清,再無半點情思分給旁人。

是以謝聞求而不得,就把怨氣轉成了對晏清的怒意。可他這等行事縝密之人,又怎會留下屍體這樣大的破綻,明白告訴世人是他殺了晏清。

忽而一陣寒風襲來,卷起數不清的紙錢落葉。碎紙和枯葉一齊蕩在半空,讓人一時看不真切。

一如眼前局勢,黑與白交錯混雜,結果明明近在眼前,偏偏又隔著萬水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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