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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落日樓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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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落日樓臺

一位青年將軍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直如弓弦。不遠處徘徊著一位年逾四十的大將,他手裏捏著一份文書,臉上滿是寒涼至極的怒意,仿佛要把青年將軍碎屍萬段。

“鄒默,解釋一下,為什麽我前腳剛離開江州,你後腳就丟了雲陽,還跟謝聞簽了這等合約。一個月丟兩個郡,讓你守江州,你都守了什麽。”

文書劈頭砸下,地上之人不躲不閃,任由鋒利的封面劃過臉龐,留下一道極深的血痕。他擡頭深望鄒玄一眼,繼而俯下身磕了個響頭:“默防守不力,致使雲陽失陷下屬見擒,還請將軍責罰。”

“責罰?若非兵力尚在,你今日難逃一死。我且問你,為何沒有及時送來糧草,為何非要強行進攻?為何城中不留一點人馬,將雲陽拱手讓與他人?為何不思奪回雲陽反將鎮江割讓?”

“默看護不力,致使糧草被劫;城中糧草消耗殆盡,只能強行進攻放手一搏;衡軍戰力極強,兵力不足無法確保勝利;雲陽已失,鎮江難以保全,不若以此交換陳秋,凰尊面上也看得過去。”

“好端端的糧草,如何會被劫掠?糧草被劫,你便不會重新征收?秋收時節何處沒有糧草,我在雲州都不曾餓死手下,你在江州反而糧草耗盡?”

鄒默品性溫良不堪為將,這一點他一直心知肚明。可鄒家乃將門世家,世代家主皆是能征善戰之人,一旦無人為將,整個鄒家都會岌岌可危。

四十年前,他的祖父便無心為將,後來生出父親,也稱不上良將之才。有這兩代長輩在,鄒家在幾十年內迅速衰落,直到他十五歲那年在軍中嶄露頭角,鄒家才漸漸有了起色。

再後來,他得到淮陽王的賞識,父親做主讓他迎娶淮陽王之女河陽郡主。成婚以後,淮陽王對他鼎力支持,幾年時間便讓他打了幾場大戰,而他也不負重托取得一場又一場勝績,終使鄒玄之名響徹大衡。

默兒出生以後,他一直著力把他往將領方向培養,從小謀略武功一樣不曾落下。可惜他全未繼承他的天資,即便他拼盡全力,也做不了年輕時的他。

他也清楚,默兒已經走到了極限,可他總想讓他多鍛煉鍛煉,就算走不到他的高度,也不能讓鄒家繼續沒落。

他也想過,鄒家這份沈重的榮耀,到底該不該繼續壓在默兒身上。他已經為家族賠上半生年華,是否有必要讓默兒也為之搭上一生?可每當他走進祠堂,看著先祖的煌煌功績,他都會打消這個念頭。

生在鄒家,就應該做好為家族奉獻一生的準備。這是鄒家兒女的幸運和光榮,也是鄒家兒女由生到死揮之不去的宿命。

所以默兒八歲那年,他便把他帶到了戰場,想要以此激發他的血性。再後來,他直接將他放到戰場歷練,讓他一步一步從底層做起,所幸他雖天賦平平,卻勝在篤實勤勉,一路走來也有了些許成就。

只是他的性格,始終還是太過溫吞,沒有絲毫狠厲之氣。譬如此番守城,他雖不在現場,可聽他言語,也能大體猜到他的作為。不舍得影響百姓,所以不願二次征收糧草;不舍得文商受苦,所以甘願捧上鎮江。

“也罷,明天交付鎮江,你自己接陳將軍回來。倘日後再出差錯,本將絕不饒你。”

“鄒默謝過將軍。”

又是一個震天響的叩首,鄒默起身時額上已經有了血印。他撿起文書緩緩退出正堂,剛一出門便碰上了楊隨。

“哎呀,你這又是何苦?”

見鄒默滿臉鮮血地走出,楊隨疾走兩步將他拽回廂房按在席上,轉身去櫃子裏翻找半天,掏出一排瓶瓶罐罐挨個打開,準備上藥時卻犯了難。他不曾有過給人上藥的經歷,看著一堆藥粉藥水竟不知該用哪個。

“殿下喊人就好,這些事你做不來。而且我這都是小傷,也犯不著浪費藥粉。”

“你若是傷在別處,還能勉強稱為小傷,可你現在傷的是臉,弄不好是要破相的!你以為你是誰,什麽都想自己扛著,方才那種情況,你便是把小商供出來又能怎樣?上將軍還能動凰尊弟子不成?真不知你一天到晚瞎扛什麽。

“她要是喜歡你也就算了,你這付出也算有點回報,可你好好看看,人家現在把你的一廂情願當成負擔!真以為多付出一點就能焐熱那顆心啊?鄒代辭,我告訴你,你便是把這條命搭上,小商都不會為你動心半分。”

鄒默苦澀一笑,從那堆瓶瓶罐罐裏取出一只瓷瓶,剛要走向銅鏡,瓷瓶便被楊隨奪下。他將他按回原地,倒出些許藥粉開始塗抹。

“殿下,這於禮不合。”

“什麽合不合的,我話還沒說完呢。你自己說說,你以後打算怎麽辦?我看小商的樣子,這輩子是不可能喜歡你了。該放手了,代辭,就像小商說的那樣做朋友不好嗎?或者實在做不了朋友,你就跟她減少接觸,多去看看其他女子,總能把她放下。”

做朋友?可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小商做朋友。他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心之所向,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此生無望。

若說放手,他比任何人都想要自己放手,可情之一字,又哪裏是他能控制的。更何況見過小商這等女子,他又如何看得見旁人?

“殿下勸我放下,可殿下對大國師呢,不也是這麽多年都沒能放下半分。”

這話一出,楊隨動作重了三分,疼得鄒默牙關緊咬。楊隨憋著氣上完藥,合上蓋子把瓷瓶往後一拋:“起碼我同她有七年夫妻之實,你有什麽,有小商還你的五千兩銀票?”

鄒默一時語塞,過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可他一開口,就又把楊隨氣得夠嗆。他說:“殿下方才說,即便我為她而死,她都不會為我動心半分。我想了想,若能這樣了結一生,也算浮生一大幸事。”

“你瘋了!”

楊隨猝然起身,看他的眼裏滿是難以置信。本以為他是個內斂理智的,不曾想有朝一日,他竟為一個女子瘋到這等地步。

“殿下,我很清醒。”

鄒默捧起滿案傷藥,走向櫃子時苦笑了一聲:“鄒默虛活於世二十二載,所行之事皆不能自主,所求之事皆不能如願。事到如今,我早已放棄那些奢望,惟願人生盡頭,還能死得其所。”

“代辭,你別做傻事。”見他一副行屍走肉的模樣,楊隨頓時慌了神,“我剛才說的都是氣話,做不得數的。你想想我,想想小商,想想你手下的將士,我們都盼你好好的,再過三五十年,我們還能一道去湖心亭吃酒。”

“放心,我再怎麽也不會自尋短見。”鄒默自嘲般地笑了笑,“不過是求而不得,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又有誰能事事順心。”

“你也說了,我的付出已經成了她傷心的源頭。事到如今,我也該反思一下自己,這一年光景下來,我都做了些什麽,又為何會沈淪至此。”

鄒默微微擡頭,露出臉上剛剛凝固的傷口。血肉和藥粉混在一處,給他整個人都添了些許猙獰。所幸這猙獰絲毫無損他的英挺,反而襯得他愈發硬朗。見他眼神堅定,楊隨也稍稍安心,想要說句什麽,終究還是沒有出口。

次日,梁國與衡國交付鎮江。許是因為軍務繁忙,衡國丞相謝聞再次缺席。交接儀式進行了大半日,到了黃昏時分,鎮江並所轄五座縣城,盡數歸屬衡國。

為了接回小商,鄒默一行人來到華陽城下,等了許久才見小商出城。看小商模樣,她在華陽似乎過得極好,出城時竟還三步一回望,滿目皆是不舍之情。

鄒默上前兩步,發現她還背了個鼓囊囊的包裹,忙接在手上掂了兩下,輕問:“這包裏裝的是?”

“一些炊餅之類的吃食。衡國這邊有個夥夫,做飯同我家先生一模一樣,我又不好問謝聞要人,只得兜了些吃的出來。”小商剛解釋完,便看到鄒默臉上赫然印著兩處傷疤,急問道:“鄒大哥,你這傷……”

“不小心磕到的,不礙事。聽你言語,謝聞似乎對你不錯。”

“他說要和我交個朋友,還陪我過了中秋。”

說著,小商轉向身側守衛:“對了,你家丞相現在何處,為何我今天一整日都沒看見他?我這一走,日後再見可就是你死我活,他竟連送都不送我一下。”

“丞相尚有急務在身,無暇同將軍告別。不過丞相托在下給將軍帶一句話,要將軍回去以後好生珍重,切不可再有心軟之舉。日後戰場重逢,丞相絕不會對姑娘手下留情。”

“我知道了,回去告訴你家丞相,總有一天,本將要讓他鎩羽而歸。”

守衛低頭一笑,拱手拜別小商。忽而一陣秋風吹起,帶來了一縷笛聲。笛聲蒼涼淒冷,如游子遠行,如送友將歸。

小商尋聲望去,卻見一片白日墮於遠山,將半邊青天染作殷紅。如血殘陽下,城外長河遍鋪碎金,耀得河邊城墻也有了幾分刺眼。

這縷蒼冷笛音,便是從城樓之上飄來。雲陽城墻高逾三丈,城樓更是修築得高大宏麗,從城下看過去,根本尋不到半個人影,只聽得笛聲不住飄蕩。因有西風颯颯作響,笛聲聽起來不大清晰,卻也因此更顯悲涼。

一支竹簫被抵在唇邊,小商十指輕按簫孔,合著笛音吹奏起來。哀婉綿長的簫聲響起,和著悲壯冷冽的笛聲,恰似將士陣前浴血奮戰,美人月下拔劍獨舞。

一曲終了,樓上之人放下長笛,目送著伊人背影漸行漸遠,剛要嗟嘆一聲,旁邊便有將士請道:“丞相,天色不早了,樓上風大,您還是先下去吧。”

“也好,吩咐下去,明天我要檢查江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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