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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甘棠臨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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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甘棠臨淵

“看了這半日,感想如何?”

葉凰走到小商身邊,望了一眼前方波濤。時至五月,梅子轉黃,一場場梅雨灑入沛江,讓沛江水面上漲了不少。

天一生水,地六成之,而後水利萬物

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地六成水,天七成火,地八成木,天九成金,天五生土。——《尚書大傳·五行傳》

。諸夏地廣萬裏,上有大大小小千百河流,絕大多數,都在混沌初開時定下。可沛江不同,它雖是諸夏第一大川,卻是人皇鑄星儀時,靈力外放撕裂大地所成。比起其他河流,這第一大川年輕得過分。

因為起源不同,沛江從一開始便是災禍之川,千年以來無數次爆發洪澇,吞沒了不知多少生靈。可即便如此,人族也沒有放棄這條河流,他們在沛江兩岸修築了無數處河防工事,生生把根紮上沛江帶來的萬頃平原。

眼前這處大堤,便是一千年前謝聞主持,是為沛江水利中最為著名的一處,也是他在諸夏最為宏大深遠的印跡。

因此,謝公祠的奏章一經許可,地點便定在了江堤附近。修建過程中,她實打實地體會了一把江州人對謝聞的愛戴。州府原想撥一筆款子用作經費,誰知剛要動工,便有不少百姓自發捐錢捐物,最後不僅沒用州府一文錢,祠堂規模還翻了幾番。

“江人之思謝聞,一如子女之思考妣,遠客之思故鄉。所謂其人雖歿,言猶在耳

今君雖終,言猶在耳。——《左傳·文公七年》

,大抵如是。”

小商彎腰掬起一捧江水,端詳片刻又淋向河岸:“謝聞為官之時無朋無黨,一心只為天下蒼生謀劃。這等艷艷大才,當得起百姓千年香火。”

“這些天我一直在想,除了收攏民心,這個謝公祠究竟有沒有其他意義。江州百姓一片赤誠,我們如此踐踏,是否太過有悖民意?昔日江人祭祀謝聞,雖為巷祭野祀,卻也都發自內心。而今朝廷公開供奉謝聞,縱然光明正大,卻還是只能歸於下流。”

葉凰先是一驚,繼而反應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我說你怎麽不願意參與祠堂修建,原是因為這個。”

“我同謝聞打過交道,他不是在乎這些虛名的人,而且這個局面,若是他來處理,用的法子只會更加狠絕。”

“小商,為政講究的是內聖外王,你天資聰穎,這些道理應該不用我細說。公心可以有,卻也要因時而變,必要之時,種種陰謀算計皆是通聖之途。關鍵在於守得住初心,心在高位,結果自然落不了下乘。”

“你只知謝聞光風霽月一世名臣,卻不知他的許多作為,在常人看來也近於小人行徑。可他縱然不擇手段,終究也是為了社稷蒼生。小人謀身,君子謀國,聖人謀天下。政事堂上,首要之務從來都是最終成績。若沒有這個打底,一切仁德皆是浮雲。”

聞言,小商再度望向遠方。這些道理,先生也同她講過多次,在林州時還與她示範了一番。譬如五升米教一事,尋常看來合該澄明,先生卻選擇對這些邪佞之說加以利用,最後竟助力了商渠修造。

先生說過,正道可結惡果,歧路能通天途。昔日她不解其意,而今終於有了幾分認知。廟堂之上,人人以己為正,面上看過去,哪個不是一片公心大義,可大江東去,風流散盡,又有幾個留得下姓名。

“不過我也很好奇,到底是何方神聖,才能教出你這樣的孩子。下令之時高瞻遠矚殺伐果斷,臨到實施卻又開始於心不忍,甚至參與都不敢參與。我想知道,若是重來一次,你是否會改變決定?”

“不會。”

小商聲音不大,卻堅定得無可附加。片刻寂靜後,她又補了一句:“這條路,是最合民心的一條路,代價最小,收益最大。”

“這些天我沒有來此查看,不是因為心中有愧,而是忙於修習陣法操練士兵。祠堂雖關乎重大,有大國師和九皇子也已經足夠,他二人一表神意,一傳聖聽,完全可以安撫江州百姓。我再去視察,豈不多此一舉浪費精力?”

聽了這話,葉凰楞怔一瞬,隨之揚眉一笑,最後又感慨起來:“只一個你便如此俊拔,若是晏先生在,定能守住大梁河山。”

當日鳳尊跟她說起晏清,言辭之間盡是嘆惋,深恨大才不能為我所用。她雖能理解幾分,更多的卻是懷疑。一介凡夫,縱能解得潛淵,也未必再有其他作為,如何能同謝聞這種千載獨步的奇才相比。

可而今見了小商的手腕,知道了他們在林州的事跡,她才發現,晏清之才,絲毫不在謝聞之下。

而且晏清行事,較之當年的謝聞還多了幾分游刃有餘,少了許多淩厲狠辣。若說謝聞是削鐵如泥的神兵利器,晏清就是混俗和光的美玉寶珠。真不知晏氏巨商之家,如何養出這等磊落君子。

“梁國朝廷若是不加整頓,十個晏先生也不頂事。謝聞光耀千古,靠的是昭帝對他推心置腹,君臣之至公,可謂古今之盛軌。

其舉國托孤於諸葛亮,而心神無貳,誠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軌也。——《三國志·蜀書·先主傳》



為官半年,她已看透梁國朝野,從上到下諸公袞袞,才德兼備之人不滿一手之數。遠的不說,單就前些日子,她便親自問斬了一個欺壓百姓的衙役。

州府糜爛至此,也怪不得江州百姓思慕謝聞。若說起來,謝聞除了河防也沒做什麽大事,可凡事只怕對比二字。單看謝聞言行,似乎也沒有奇偉之處,可放眼廟堂上下青史古今,竟無一人能與他相比

桓溫征蜀,見一小吏,年百餘歲,即恪也。溫問:“諸葛丞相今與誰比?”答曰:“葛公在時,亦不覺異,自公歿後,不見其比。”——《豫州耆舊傳·晗別傳》



“我看當今皇帝,也勉強算得守成之君,若能得一強臣輔佐,未必開不了清平治世。可惜晏清終是無心廟堂。”

“不過幸好,你在朝廷為官。等戰事了結,我推你一把,讓你去地方歷練幾年,而後再登宰輔之位。”見小商滿臉詫異,張釋抿唇一笑,握了她的手:“也算是為師的一點心意。有我撐腰,他們總不至於隨意動你。”

她這麽一握,小商心弦一顫。往日先生也喜歡握她的手,再險再難的事情,被他緊緊一握,好像都變得容易起來。師父的手比先生的手小許多,握起來也不似先生那般粗糙堅硬,卻一樣能給她許多力量。

小商回握住她的手,聲音輕柔而堅決:“師父照拂之心,小商沒齒難忘,只是這份心意,小商卻只能心領。我本無心從政,等戰事了結,我便要去找我家先生了。”

因她婉言拒絕,葉凰嘆著氣拍了拍她的肩膀,臉上盡是惋惜:“傻丫頭,一個晏清,在你眼裏,竟比萬世之功都要重要麽?”

“你看看那邊祠堂,自建成那日起,祭拜之人便絡繹不絕。這等千古芳名,你便不想成就一番?”

“先生不比萬世之功重要,可他是我最親最近的人。而且先生在時,我也不想做官,只想同先生游走四海,逍逍遙遙過完這一生。人若是過得不高興,便是青史傳名又有何用?反正我不想一直耗在案牘上頭,萬世之功誰愛立誰立去。”

“你這丫頭,想得倒是挺美。”葉凰笑著戳了下她的額頭,感慨道:“本以為能趁此機會為衡國朝廷做點事情,不曾想你這顆心早野到了江湖。”

小商彎了彎眉眼,揪住葉凰的衣袖,一張銀盤似的小臉,偏又帶了三分秋波:“哎呀,師父。為朝廷做事哪裏輪得到我呀,我這才會多少東西。天底下多得是賢士大才,只要朝廷肯找,哪裏會缺可用之人?”

“旁的不說,單就我在林州,就遇見過不少才德兼備的高人。只是他們都覺得朝廷昏聵,不肯輕易出山。陛下若真銳意改革,就該先把態度擺出來,多想點法子招賢納士。所謂士為知己者死,只要有才之士感到陛下誠意,自然會積極出山,許陛下以驅馳。”

葉凰低眉一笑,看她的眼神多了些許無可奈何。思量頃刻,她徉怒道:“你既然不會什麽,我要你這個徒弟又有何用?我堂堂凰尊,收徒弟自然要收第一等人才,差上一點都是辱沒門楣。”

“師父,我方才開玩笑的!我會很多東西啊,只是做不來提綱挈領的大事罷了。師父堂堂凰尊,哪裏用得著關心這些?師父不要我,上哪兒再找這麽可心的徒弟?”

“你呀!”葉凰笑著搖搖頭,向前邁了兩步:“說說看,江州這邊部署的如何。再過半個月,鄒玄領兵來江,等到七月份,蒼龍之氣完全消散,幽墟之人便會傾巢出動。屆時戰事打響,你可有信心面對?”

“這麽快啊,我還以為要過好久。”

“怎麽,你沒準備好?”

“該部屬的都部屬好了,但是心裏還沒準備好。”

來江州這一個月,她聽了不知多少和謝聞有關的傳說,把謝聞傳得神乎其神,揮一揮衣袖便能制住洪水,跺一下腳便能讓敵軍死傷無數。不少老人都說,當年若不是鳳尊挾持衡國皇帝,有謝聞看守江州,江州根本不會失守,更不會被人屠殺。

在此之前,她便對謝聞極為敬仰,一直不敢相信自己能同他對戰。而今又聽到這些傳說,退堂鼓更是敲得震天響。雖說她也明白這都是無稽之談,只是能被百姓如此編排,不也正說明了謝聞的影響深遠?

同這等無雙國士對抗,莫說她一個沒上過戰場的人,便是換做上將軍,也不可能視之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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