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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酒堰商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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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酒堰商渠

正德四年十月二十七日,天碧無邊,白日高懸,無數金光灑向河面,讓河面水波都有了豐收之色。

波濤洶湧之間,一處新成河堰橫亙漢水之中,分浩浩大川作急緩兩支。急者繼續東流入海,緩者沿渠而下,通過各個分渠陂塘,淌入林州內腹萬頃不毛之地。

河渠旁邊搭建著一處高臺,臺上立著一位紅衣少女,少女當風而立,俯視著下方數千名百姓,手心沁出一層細汗。適才在臺下還不覺得,上了臺,看著黑壓壓的人群,她才發現自己緊張到了什麽程度,兩條腿都在止不住地打顫。

前幾天刺史找到她,要她在落成儀式上做一篇講演。她本想讓先生幫她參謀參謀,哪知先生只給了務要平實四個字,便再不肯多說一句話,最後還是她自己湊了一篇稿子出來,趕在今天之前背得滾瓜爛熟。

哪知背是背熟了,臨到用時,腦子裏依舊一片空白。看著這一張張蒼白枯瘦又滿懷希望的面孔,她突然發現自己那篇稿子,沒有一句話或是一個字落在地上,像是一根根風中蓬草,爛漫飄逸卻又全無定所。

思量許久後,她終於喊出一句:“鄉親們,經過將近一個月的艱苦奮鬥,我們的河渠,今天落成了!”

此語一出,臺下呼聲震天,喝彩聲不絕於耳。待他們平靜下來,小商深吸了一口氣,續道:

“我不知道各位現在都是什麽心情,可能高興,也可能激動。但是我知道自己,我昨天一整晚都沒合眼。坦白地說,我害怕,害怕我負責的河渠達不到預期效果,害怕最後結果適得其反,害怕自己成為林州的千古罪人。”

說完這段話,小商頓了一頓。如她所料,人群中有了騷動,好多人都充滿疑惑地望著她,一部分人開始竊竊私語,還有幾個口中已經有了謾罵之詞。

“我之所以害怕,是因為聽到我們當中很多人說,有這些水井河渠,以後種地再也不用辛苦勞累;有謝聞老祖保佑,林州無論什麽時候都能旱澇保收。作為主持和教主,我理解大家的心情,甚至我也希望這是真的。”

“可事實上,這根本不可能是真的。我們拜了謝聞老祖這麽多天,可我們當中的很多人,都不知道老祖到底做過什麽,只是覺得磕幾個頭上一炷香,就能讓老祖保佑他一家平安順遂大富大貴。”

不少人被戳中下懷,一個個低了頭默默聽著,也有不服氣的,當場便叫嚷起來,迫得她不得不提高音量:

“今天,我來告訴大家,老祖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一千年前,老祖主持修建江州渠,從那以後,江州便成為了魚米之鄉。老祖當時說了一句話,人力之至,可與天齊。今天,我們一起修建了林州的河渠,同樣的,我把老祖這句話送給大家。”

“我們大家都知道,飯要一口一口吃,糧食要一塊一塊種,河渠要一鏟一鏟挖,當年老祖是這樣,今天我們依然是這樣。從來沒有一種法子,可以讓我們一勞永逸,也從來沒有一個神靈,可以讓我們安享清閑。”

“老祖平生為人,最是勤奮刻苦,修建江州渠期間,老祖與工人同吃同住。試想這樣一位辛勞一生的老祖,又怎會保佑好吃懶做之人?”

臺下騷動之聲開始減少,人們逐漸冷靜下來。慢慢地,人群中再無一點多餘聲響,只剩風聲和少女清朗的宣講聲。

“而今河渠雖然已經建成,可我要提醒大家的是,即便有了這些河渠,也不代表著一勞永逸。別的不說,單說河渠河堰,河渠要定期清理泥沙,河堰要註意防風固堤,不管哪一樣,都不會省時省力。”

“不要灰心,這些事情再費時費力,也比走十多裏路挑水強得多。也就是說,只要河渠河堰管理得當,以後的林州,再也不用害怕旱災,即便是一點雨不下,今年這種情況也不會重新上演。”

“這就是老祖說的,人力之至,可與天齊。天要旱災,不要我們有收成,要我們活不下去,我們自己挖井開渠,同樣能澆出糧食,灌出豐收。所以鄉親們,老祖也好,老天也罷,都只會保佑一種人,那就是敢與天齊之人!”

小商說完,臺下寂靜了一刻。不知是誰喊了一句“人力之至,可與天齊”,瞬間炸開整個人群,帶著所有人高呼起來。小商立在震天吶喊當中,一時間激動得淚流滿面。

喊聲過後,有人問了一句:“那我們的河渠,到底應該叫什麽啊?”

“老祖所挖之渠名喚江州渠,我們的河渠,按理說應該叫林州渠。”

眾人頷首之際,一位中年人站了出來,他朝小商長揖一禮後侃侃道:“教主此言差矣,江州渠雖是官名,當地百姓卻不認這個名字,他們都把江州渠叫做謝公渠,把江堤叫做謝公堤。”

“若依此言,教主名喚小商,我們的河渠該叫商渠才是。”

“對對對,就叫商渠!”

商渠二字一出,臺下徹底沸騰起來,一時間大家都認了商渠二字,還建議小商在奏章也這麽落名。小商抹幹眼淚,笑容如花般絢爛:“既然如此,那就叫它商渠!”

待喧鬧之聲平覆,小商走到臺沿,由晏清攙扶著下了高臺。他們來到渠邊,路上晏清不著痕跡地握了下她的手,輕聲傳音:“別緊張,有我在。”

小商心弦一顫,擡頭看向他清雋的側臉,眉間焦慮霎時一掃而空。方才上臺之前,他也是這麽握著她的手,輕輕柔柔地說,放開膽子,我相信你。

兩人走到渠邊,晏清從隨從手裏接過一壇酒,穩穩遞到她手裏,朝她點了點頭。小商舉起酒壇,對著人群展示了一周:

“最後,我知道大家都辛苦了將近一個月,很多人前面還吃了幾個月的苦。我這裏有一壇京裏帶來的美酒,奈何數量不多,不足以同諸位暢飲。今日傾於商渠,諸位可痛飲酒水,一洗今歲塵埃!

靈感來源酒泉傳說



一壇美酒被灑在商渠,酒香飄滿了整個河堤。人們紛紛跑到渠邊,掬起河水喝了個痛快。一片歡聲笑語中,小商突然感到有人點了下自己的肩膀,回頭一看,竟是同她一起主持商渠建造的男子。

“小商姑娘,此酒是從何而來?”

“這酒是楊大哥的。”

“那他現在何處?”

“應該還在驛館。”

小商還未來得及細問,男子便道了聲謝匆匆離去。看來這酒背後真藏著不少故事,單是一個酒香就能讓他如此失態。

男子快馬加鞭趕回驛館,一進門便奔向楊隨的廂房。若非房門緊閉,他幾乎要直接沖進去問他。

“九殿下,草民有要事相求,還請殿下允草民進屋一敘。”

“進來吧。”

楊隨的回答有氣無力,男子進門一看,卻見他倚在案邊,案上擺了一溜玉質酒壺,他盯著那些酒壺,一副頹唐散漫的模樣。

“別看了,全是空的。”楊隨略略直起身子,盯住來人臉龐埋怨道:“我說怎麽都不讓我喝酒,合著是在這兒等我。十壺酒啊,楞是一滴都沒給我留,全給老子灑河渠了。這幫烏龜王八蛋,不是自己的東西就不知道心疼。”

男子低頭一笑,緩緩走到他跟前,取了張席子坐下,取了只酒壺反覆把玩:“這些酒雖不曾入飲者之口,卻進了黎民之心,若以此論,未嘗不是物有所值。”

“你怎麽也開始和晏先生一個調調了?對了,你不是應該在落成大典上嗎?怎麽跑到這裏來了?莫不是聞到了酒香,想來我這裏尋一杯酒吃?那恐怕要讓你失望了,剛剛我也說了,我的酒全被他們搶走了。”

“草民此來,確實和這些酒有關,卻不是為了吃酒。只是想問殿下一句,這些酒殿下是從何處得來?釀酒之人姓甚名誰?”

楊隨皺起眉頭,阿雲釀酒之事不宜讓太多人知道,於她官聲不利。因之,他答了一句:“她家的酒不外賣,你死心吧。”

“可是位身材高挑的張姓女子?年近三十為人練達,時常有驚人之舉。”

“你你你,你認識阿雲?”

男子猛一擡頭,握著酒壺的手青筋暴起,許久之後,男子恢覆鎮定,嘆道:“也罷,殿下能喊她阿雲,想來她過得也不會太差。卻不知她身份如何,殿下與她又是何等關系?”

“她是當今大國師張釋,我同她是……極為要好的朋友。”

他說得四平八穩,卻還是被男子尋到了他眼角眉梢的苦澀。只是此時此刻,他已經沒有心神糾結其他,所有註意力都被大國師一詞吸引,他輕嘆了一口氣:“我記得張家在京城原是有一方親戚的,怎會讓她落到社稷壇?”

“窮在鬧市無人問,她一個落魄千金,哪家不怕招了晦氣,不去社稷壇還能去哪兒?不過話說回來,你到底是誰,為何對她如此熟悉?”

“我?”男子苦笑一聲,從懷裏摸出一件物事拍到桌上:“我是她未婚夫,前林州刺史之子,孟汝成。這是當年張孟兩家定親的信物。”

楊隨一驚,抓過那只荷包,慌慌張張地拆開,只見裏面裝著一只鑲嵌了各種寶石的金質長命鎖,上面鑄著四個花鳥篆字——吾女斂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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