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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金鎖玉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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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金鎖玉壺

“這把長命鎖,你是從何處得來?”

看著那件光華璀璨的舊物,張釋跌坐在席上,顫著手將它攥在掌心,好長時間說不出一句話,再擡頭時已是淚眼婆娑。

“我們遇見了孟汝成,他把這件東西給了我。”楊隨坐到她對面,遞了塊錦帕過去,“別擔心,挖商渠的時候他立了大功,功過相抵,我們沒有動他。而且看他的樣子,對孟家應該也沒什麽感情。”

張釋抹去眼角珠淚,哽咽道:“我自離了林州,便不曾關註過故裏情況。沒想到他竟為了我跟孟叔叔決裂,更沒想到,十三年功夫,孟家就落了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見她傷心至此,楊隨喉間一緊,伸出一只手停在她肩膀上方,頓了一瞬又收了回去,張了幾次口,都想不出半句安慰的話。

也是,他能拿什麽來安慰。她的過去,他無緣參與;她的未來,他無法確定。他們之間,只有他一個人拼了命去爭取,卻又無論如何都抓不住的現在。

孟家對她來說,是很獨特的存在吧。就算孟貞元是個嫌貧愛富的小人,當年張孟兩家,也是三天兩頭都有家眷來往的世交。這種環境下長大的她,必然得過孟家不少照拂,就算對方臨時悔婚將她趕出林州,她也不可能不念孟家一點舊情。

畢竟當年的阿雲,也只是個十五歲的小姑娘,被父母捧在手心裏養大,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人到潦倒之境,多少都會惦念一點兒時溫暖。她雖算不上潦倒,卻也一直孤苦無依,守著一個外表光鮮內裏腥臭的社稷壇,淒清寂寞地過了十多年。財色權名她樣樣不缺,獨缺了一份柴米油鹽的尋常溫暖。

這份溫暖,孟貞元給過她,孟汝成給過她,他一直想給,還奢望給一輩子,可她從不給他這個機會。

“這些年,汝成哥過得怎麽樣?”

“他娶了個獵戶的女兒,自己也學了些打獵的手段,靠它們維持生計,現在兒女雙全。”楊隨低了頭,言語有些吞吐。孟汝成確實同獵戶之女生了一兒一女,可惜一場旱災下來,一雙兒女都死在了饑荒裏。

興許就是那個時候,他開始變得瘋瘋癲癲,開始徹底對自己父親絕望。

“知道他生活美滿,我也就放心了。”她好似沒聽出他話裏不對,自顧自地倒了一杯酒,一邊品一邊回憶:“我們這幫孩子裏,汝成哥是歪點子最多的,十天的課他能帶我們逃掉八天,要麽去河裏摸魚,要麽去山上打鳥。”

“也不知他怎麽搞的,每次逃課,他都不會被先生抓住,我就不行,回回跟著他逃課,回回被先生罰抄。”

“不過還好,先生罰抄的那些作業,大部分都被他一個人抄了。那時候老是我們兩個被關在書房,一邊抄書一邊閑聊。他總說長大了要做個獵戶,天天打山雞野鹿回來,把我養得白白胖胖。”

“那時我只當他在開玩笑,不過後來想一想,那樣的日子,也算是世間難求吧。只是我沒想到,他真的做了個獵戶,更沒想到,他娶的那個人……”

不是我三個字尚未出口,她便被楊隨堵住了雙唇。楊隨一手將她攬在懷裏,一手扶住她的後首,極為專註地吻了上去。

起先他吻得甚是慌亂,像是單純為了堵住她那半句話,到最後,這個吻已經被他拉成了繾綣至極的似水柔情,引得她也順從合眼,拋了所有意識,只憑著本能,跟著他的節奏欲海浮沈。

吻至最後,張釋已酥在了他懷裏,整個人都化作一塊軟玉。楊隨望向她迷離的雙眸,清了清雜念,扶她坐穩後又去吻她頰上殘淚,每吻一下都要說一句話,聲音低沈喑啞,同時又堅定得無可附加。

“阿雲,你若想打獵,我陪你去,不管是山雞還是野鹿,我都能給你打來。你若想嫁個獵戶,那我便做那個獵戶,保證把你餵得白白胖胖。”

“只是阿雲,別再說那些了,好嗎?過去的都過去了,看看眼下,看看將來,看看你身邊的人,好嗎?你也說過,你是梁國大國師張恕己,不是林州刺史之女張斂雲,你自己說過的話,難道都忘了嗎?”

見他眼神真摯,張釋不由得別過臉去,輕聲道:“我只是,只是有些觸景傷情,你不要想太多。”

“我做不到,阿雲。”

楊隨扶正她的臉,在她額上輕輕印下一吻,酸澀與鄭重交織在他眼裏,顯得他整張臉都黯淡了許多。

他可以不在意那些面首,可以不在意那些朝臣,卻無論如何不能不在意和她青梅竹馬的孟汝成。

就算孟汝成已經沒資格了,可他們之間有那麽多回憶,他都沒資格參與。他們甚至還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曾經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而且,莫說當年,就算是現在已經淪為狂生的孟汝成,那份才華品性,也能讓他相形見絀。

走之前代辭問過孟汝成,問他是想繼續悠游林下閑散一生,還是想就此入仕成就一番事業。他的回答是願做河邊羨魚人,任代辭怎麽勸說都不改志向。為此,代辭還哀嘆惋惜了好幾天,總說大梁又少了一個賢才。

為了配合代辭,他當時也勸了幾句,可他不得不承認,聽他說自己不想入仕那一刻,他心裏是歡喜的,歡喜得幾乎要笑出聲來。

孟汝成入仕,於朝廷於百姓確實是好事,可他若來了官場,阿雲哪裏還看得見他?人家強強聯手兩無嫌猜,他拿什麽去橫插一杠子?

“我同他已是陳年舊事了,你想那麽多做什麽?”張釋坐直身體,使了三分力氣按住他的肩膀,冷聲:“十三年前的老賬,再翻也翻不回去。再說了,誰還沒個年少的時候,滿朝文武皆是如此,你盯我一個作甚?”

“我沒有。”楊隨急急解釋,片刻後自覺有誤,喃喃著補了一句:“打我年少時候起,我眼裏心裏便只有你一個。”

“那現在呢?”

“自然還是一樣”

“可我不是。”

張釋掙脫他的懷抱,走到多寶架旁,取了幾只酒壺下來,一只一只排在他身邊,略略擡了擡眼:“我善變。不說旁的,單是喝酒這樣的小事,一天我都能換上幾樣,所以長情之類的小兒女作風,同我沒有半文錢關系。”

“這些年沒有關註林州,不是旁人以為的害怕傷心,而是根本沒有想起過。至於剛剛那些言語,純是因為舊事重提有所感激。你若連這個都要介懷,日後也不必再來國師府,我用不起此等癡心不渝之人。”

“阿雲!”

聽她言語,楊隨一時慌了神,想站起身去抱她,結果動作太急打翻了一只酒壺,澄黃的酒液灑了一地。

“滿意了?”

張釋雙唇緊抿,掐了個訣把空壺廢酒送進灰鬥,又喊來下人收拾殘局。楊隨瑟縮在一旁等她處理完,輕輕拽了下她的衣袖:“阿雲,我衣服也濕了。”

“濕了活該,回宮換去,還想讓我幫你收拾不成?”

“阿雲——”

張釋扶了扶額,吩咐了下人一句:“去後院找個跟九皇子一樣身量的面首,領一身新衣服拿過來。”

“你讓我穿面首的衣服?”

“不然你想穿誰的,管家雜役的?我可沒有夫君的衣服給你換。”

讓我變成夫君不就有了?楊隨暗自嘀咕著,卻不敢讓她看出半分,只是握了她的手商量:“阿雲,趕明你這府上也備幾身我的衣服吧,反正我經常過來,萬一有個意外什麽的,換起來也方便。”

“你若同意,我明天就讓人把尺碼銀錢送來。款式花樣你自己選便是,你想讓我穿什麽樣的,我就穿什麽樣的。”

張釋合上眼睛,一只手微微擡起繃在空中,另一只手捏得咯嘣作響。好半晌後,她豎起長眉冷笑道:“我堂堂大國師,你讓我在府裏留一個外男的衣服,還想讓我幫你選款式花樣?九皇子,你想的是不是太多了點。”

“你若真擔心意外,下次過來便多帶一身衣服備用。午時將近,你快些回宮用膳吧,我這裏就不留你了。”

“連飯都舍不得了啊?”

“怎麽,堰都米貴,不成麽?你回去順帶找一下鄒默,讓他別跟著瞎摻和。小商是我們社稷壇的人,早在一個月前便有了大星之名,眼下又當著五升米教教主,責任重大地位關鍵,我們社稷壇離不了這個人。

“她主持了商渠,工部搶人說不得了,畢竟她確實有這方面才能。可她又不曾去過軍中,他一個武將巴巴地趕上來做什麽?就算小商有點將才,現在也輪不到他說話。從古到今,都沒有太平時節把地方功臣派去軍營歷練的道理。”

“代辭那點心思,你又不是看不出來。而且他去了一遭林州,見了那麽多貪臣墨吏,哪裏舍得把小商放在別處?”

“小商去了軍營,他還能靠鄒家的聲望護著,再怎麽樣也不至於讓她吃虧。若是去了別處,鄒家鞭長莫及,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且不說晏先生那裏不能交代,單是他自己心裏,便過不去這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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