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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故紙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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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故紙殘書

“先生高義,鄒默謹受教矣。”

聽聞此言,鄒默怔了一瞬,繼而後退兩步,對著晏清長揖一禮。晏清揮了揮手請他坐下,遞上一杯茶,淺笑道:“孟貞元一事,公子是不是今晚便要上報朝廷?”

“默正有此意,卻不知如何落筆。先生可否提點一二,默在此感激不盡。”

“提點不敢當,清只有兩點要求。其一,奏章上不要出現晏清名姓;其二,不要刻意給小商騰挪功績。”

端著茶杯的手晃了兩晃,濺了幾滴茶水出來。鄒默放下茶杯望向晏清:“默知先生無心仕途,然小商返京必然入仕,此行功勞大些,到了官場起點也能高些。先生為何不許騰挪功績給她?”

“小商雖有理政安民之才,然不免疏於人情世故,倘驟登高位,清恐招來禍端。此外李鳳一向對小商才幹多有懷疑,今若添功與她,豈不落人口實?”

聽他二人談到自己,小商湊了過來,見他如此安排,不禁惑道:“那先生提的那些法子,又該算在誰的頭上?我和鄒大哥,哪個也不像有那般見識的人。”

“這就要靠你鄒大哥那支生花妙筆了。”

“表功的奏章要怎麽生花妙筆,難不成讓他編一篇故事出來?”

見晏清笑著頷首,小商心裏愈發好奇,再看看旁邊的鄒默,也不知怎麽回事,他竟飛紅了臉龐,低了頭坐在那裏,活像個羞澀的少女。她放下圖紙,打趣了一句:“廝殺武將,竟也會害羞臉紅麽?”

她不說還好,一說這話,鄒默一張俊臉愈發鮮艷起來,看上去仿佛抹了幾層胭脂。他將頭埋得更低,支吾了許久才擠出一句:“默閑暇之時,常自撰話本聊以消遣……”

“不是吧!”

小商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無論如何不敢相信方才之語。在她印象裏,鄒大哥一直都是端正內斂的模樣,整日裏除了兵法便是軍陣,從不見他有嬉鬧娛樂之舉。

看著他這張臉,再想想他平時的作風,她完全想象不出他能寫出怎樣的話本。書市上的話本要麽奇崛要麽綺艷,明顯都不是他能走的路子。

另外,她和先生同時認識鄒大哥,她還和他來往更多些。她都不知道他有寫話本的愛好,先生又是從何得知?

“你鄒大哥有話本在晏家書局刊印,雖是匿名,送稿的卻是鄒府之人,略一推測,便能知曉作者何人。”

“那鄒大哥都寫什麽話本啊,這邊書局有賣嗎?”

“這要問你鄒大哥願不願意說。”

鄒默擡起頭,臉上紅色已消了大半,見小商眼神殷切,他猶豫了片刻,懇聲:“書名可以告訴你,可你也要替我保密。我寫話本的事情,切不可讓旁人知曉。”

“楊大哥和奉書知道嗎?”

“九殿下知道,奉書不知道。”

“曉得。”

她聽楊大哥說過,鄒府家教極嚴,鄒大哥自小便被要求熟記各種兵書典籍,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課程都排得滿滿當當。上將軍為他取名為默,用的便是恭默思道

王庸作書以誥曰:“以臺正於四方,惟恐德弗類,茲故弗言。恭默思道,夢帝賚予良弼,其代予言。”乃審厥象,俾以形旁求於天下。——《尚書·商書·說命上》

之義。他只要他成一世之才,不要他享人間喜樂。

有這麽一位父親,話本之事若是傳揚出去,鄒大哥少不得要被狠批一頓。

“我寫的不多,被刊印的只有一部《天涯劍客》,主角是一名游歷四方的劍客,內容是他一路上聽到見到各種奇聞異事。”

小商眼前一亮,當即便要晏清找來給她看。晏清瞥向案上圖本,無奈道:“圖未畫完便想看話本,你這幾張圖要挨到何年?”

“這也沒多少了呀,我頂多再改兩日便能把手頭的畫完,旁的地方都要等我腿好了實地勘察。眼下孟貞元入獄,剩下的事情也就是發糧秋種挖井築堤,我傷著腿也不方便出去,看點話本又不耽誤事。”

前面她還說得理直氣壯,說到最後聲音愈來愈小,幾乎讓人聽不清楚。若是沒有腿傷,她便是再想看閑書,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提。可她現在畢竟還要靠人照料,那些外務不僅幫不上忙,還會勞他們分心。

今日他們提審孟貞元便沒有讓她過去,後面孟家幺女,她好說歹說跟了過去,最後只當了個看客,一句話沒插上去不說,還要先生分神照顧她的心情。

更何況,他們方才定下的後續安排,原本也沒有她的位置。鄒大哥負責發放糧食,監督秋種作業,同時用糧食充當工錢,吸引災民加入井渠工事;楊大哥繼續聯系林州祭司,尋找擾亂天象之人。

至於先生,他要做的事情就多了。既要整理五升米教相關文書,制定下一步策略;又要聯系各大糧行,讓糧價恢覆正常水平;還要暫理州府政事,靜等新任刺史到來。

“也罷,你也忙這麽些天了,歇息兩日未嘗不可。不過註意兩點,第一,畫完圖樣再看話本;第二,盡早看完不許熬夜,看完我還有事要交給你。”

得了他應允,小商立馬開始埋頭畫圖,及至第二日下午,近十張改好的圖樣被送到晏清案頭。晏清掃了眼紙上潦草的字跡,又瞥了眼她泛青的眼眶,輕輕嘆了口氣:“先給我回去補眠。”

“哦,就知道先生說話不算話。”

“我幾時說話不算話了,難道不是你失信在先?不許你熬夜你倒好,直接一宿沒睡是吧。”

“也沒一宿沒睡……中間還是瞇了一個時辰的。再說了,先生說的是盡早看完不許熬夜,也沒說不許我畫圖的時候熬夜啊。”

晏清把筆一扣,瞪了她一眼,見她又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小模樣,不由得心頭一軟,撫了下她的頭頂,柔聲道:“先回去休息,醒了便把話本給你,好嗎?”

先生聲音極為好聽,像日頭底下的河沙,搓在手裏仿佛輕靈柔緩的流水,卻又比流水多了一份暖意、一份酥感。流水之類,過去便過去了,去得幹幹凈凈,也不會讓人惦念。可河沙不同,它偏要一點一點廝磨著你的掌心,還要留些許沙粒勾著你再次伸手。

尤其是當他壓低聲音問話,那感覺,就像有片羽毛搔著雙耳,輕易便能讓人軟在原地。一直到走進房間,小商耳邊都似乎還響著他的聲音。

明明小時候不這樣啊,那時雖覺得他聲音好聽,卻不曾有過眩暈之感。真不知是他聲音變了,還是她耳朵出了問題。

算了,先生說過,遇事不決,順其自然就好。小商躺到床上,迫著自己不去想任何事。因為實在困得厲害,一眨眼功夫她便進入了夢鄉。

難得地,這次她竟夢見了先生,且不是平素裏或捧卷或撫琴的清雋模樣,而是披散著頭發橫臥榻上,懷裏還抱著一個,同樣披頭散發的她。兩人十指相扣,青絲相繞,渾似一對交頸鴛鴦。

她偎在先生溫暖的懷抱裏,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呼吸,只求這一刻能持續到永遠。一覺醒來,枕邊不見先生蹤跡,只見一疊排列整齊的《天涯劍客》。

那個場景,對她來說,怕是這輩子都只能是一場夢吧。先生嚴整半生,又怎會有那般放浪的舉動?她做這種綺夢,分明是玷汙了先生。

可她又不得不承認,夢裏,她是歡喜的,醒來,她心裏又空落落的。她說不清自己為何會做這種夢,大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只是即便在白日裏,她也不曾想過與他如此親近,或是說,根本不敢想如此親近。

她晃了晃腦袋,拿起一冊話本。單看紙張,這些話本應該都有年頭了,也不知鄒大哥幾時寫的話本,居然在庫房裏放到了現在。

打開一看,是她熟悉的調調,一板一眼的文字,僵得好似深冬時節凝滯的溪水。她耐著性子翻了十幾頁,終於看到了些許起色,雖說仍稱不上文辭華美,好歹也算得平實古拙,結合跌宕起伏的劇情,倒也讓她看得入了迷。

如鄒大哥所言,這部話本從頭到尾只著重講了一個人物——一位武藝高強為人豪爽的俠客。

那俠客無甚青雲之志,只有一個聽故事的癖好,一直想創作一部驚世話本。他帶著一柄劍一壺酒行走江湖,十幾年來攢下不少故事,正當他準備動筆的時候,忽然想起自己大字不識幾個,只得抱著攜帶多年的玉硯繼續游蕩。

幾冊書看下來,她對這位俠客極為欣賞,甚至還覺得,世上真存在過這樣一位灑脫曠達的俠客。

不過看到最後兩卷,書中俠客竟去了京城。在京城他應下救命恩人的邀請,成為一名六歲小童的劍術師父。那小童本是沈默寡言的性子,在他的影響下,逐漸變得活潑開朗起來,甚至也迷上了聽故事看話本,還會把看來的話本講給師父聽。

這麽相處下來,小童會長成跟他一樣開朗豁達的人吧。

她懷著期待打開最後一冊。這冊書裏,俠客帶著小童去了戰場,戰場情況危急萬分,武功高強如俠客,也不可避免地陷入了絕境。

沒關系,按照一般話本的套路,後面一定會有援軍,俠客一定會安然無恙。懷著這樣的信念,小商掀開下一頁,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片空白,再翻一頁,竟然已經到了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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