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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斷章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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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斷章絕路

第二天剛吃完早飯,小商便跑去敲鄒默的門,誰曾想他已去了城外,讓她撲了個空。無奈之下,她只得轉身去找楊隨。

“誰呀?”

“小商。”

“稍等!”

等了一盞茶功夫,廂房門終於打開,一個隨從將她迎進房間,又遞給她一杯冷熱適宜的茶。房裏飄著一股極淡的飯菜香,看樣子楊大哥剛起床不久,倒是她來得不是時候。

“找我什麽事?”

“是這樣的,楊大哥,你知道鄒大哥那部《天涯劍客》吧。我剛剛找他,他不在,只好來問你。我想問一下,為什麽他寫到一半不寫了,你知道後面的情節是什麽嗎?我昨天看完想了一宿,哪有寫話本斷在最關鍵的地方的?”

砰的一聲,一只茶杯落地,瓷片茶湯濺出幾尺。楊隨跳將起來,驚問:“你居然看了那部書?還差點問了他結局?”

“那書,有什麽特別的嗎?”

見她一臉茫然的樣子,楊隨揉了揉太陽穴,走過來把她往裏推了一丈,又拉了條新杌子坐下,語重心長地說:“寫不下去所以不寫了,後面的情節就是劍客死了,旁的都別問了,成麽?今天得虧是代辭不在,不然不曉得他要怎麽糟心。”

“哪有這麽隨便的啊?前面鋪墊那麽多,後面就打一次仗就死了?而且這不就是一部話本嗎,鄒大哥都擱筆幾年了,怎麽可能還會糟心?楊大哥,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你不說我等下問鄒大哥去。”

“別別別,我說還不行嗎?你先把手裏茶杯給我,我怕你聽了再砸一杯子。”

小商依言遞上茶杯,楊隨起身把它放到案上,又為自己倒了一杯茶,輕抿一口後嘆道:“其實說來也簡單,就一句話,那話本裏的事情都是真的。”

“什麽!”小商先是一驚,隨之又明白過來,輕問:“鄒大哥,是裏面的小童,對嗎?”

“對。”

“那他師父?”

“戰死沙場,身首異處。”

聞言,小商情緒低落起來。看書的時候只想著後面一定如何如何,總想著好人一定有好報,壞人一定有天收,哪知生活中從不曾有什麽天降神兵,多強大的英雄都會老去,多美好的故事都可能黯然收場。

“代辭寫話本,一方面是真心喜歡,另一方面,便是想完成他師父的遺願。說來也是可笑,師父去了十三年,他這個做徒弟的,竟連一次正兒八經的祭拜都沒有,只敢在房裏偷偷放塊牌位供著,用那些話本一刀一刀往自己心上劃。”

難怪鄒大哥是那樣一板一眼的性子……打小被父親百般訓斥,好容易有個真心待他的師父,不過相處兩年便離他而去。而且按照話本裏寫的,上將軍一開始對他師父極為真誠,後來發現他二人來往日益頻繁,便對師父有了許多不滿,嫌他帶壞了自己孩子。

父親態度如此,身為子女,自然沒有機會祭奠亡師。現在想想,鄒大哥對師父,除了敬重感激,更多的應該是羨慕吧,羨慕他可以醉酒狂歌快意恩仇,羨慕他可以仗劍天涯逍遙一生。

“此番來林州,他應該可以前去祭奠了吧。”

“忙完再說,你先回房,等下我還要出門。”

小商推著素輿緩緩回到廂房,路過院中修竹時停下了步伐。前日暴雨下了整整一夜,將天地塵埃洗了個十成十。經了一夜甘霖滋養,那叢頹敗已久的竹子竟也精神抖擻起來,遙望過去枝葉疏朗翠色喜人。

一場大雨,便能往萬物覆蘇,可再多的雨,也不能讓逝者覆生。

她抽出身後長簫,架在唇邊輕輕吹奏起來。簫聲嗚嗚,如泣如訴,徘徊庭院之中,給竹柏都添了一層衰色。

忽有笛音響起,其聲平和舒緩,既同簫聲完美融合,又沖淡了滿園悲苦。笛簫之音和在一起,漸成一曲明快樂章。奏至最後,笛聲拔了一個清亮顫音,宛若乳獸初嘯,雛鳥初啼,將樂章定格於新生之喜。

“才緩了旱情,你便傷春悲秋起來。真不知要到何時,你才能解得自然二字。”身後突然傳來一句感慨,小商回過頭來,恰見走廊上一道熟悉身影,一時心安了大半。那人收了長笛,淺笑著朝她走來。

“我不是傷自然,我是悲人事。”

“哪些人事?”

“孟家女眷自戕之苦,鄒默恩師陣亡之殤。”

晏清斂了笑容,思量片刻後回道:“前者雖為橫死,卻也留了全屍免了折辱,所謂將相不辱刑不上大夫,也不過是賜其長劍毒酒,命其自裁。”

“至於鄒默師父,人生七尺之軀,手提三尺之劍,無非為斬豪強、誅邪佞、禦外敵、保家國。為國捐軀本是死得其所,又何憾之有?”

“孟家之事暫且不談,可鄒大哥的師父,那麽好的人,不過去了趟戰場便沒了,我這心裏真不是滋味。”

“你若真替他惋惜,改天閑了,跟你鄒大哥一起祭拜一番便是。”晏清蹲下身子扣住她的手,“現在先回房,我有些事情要同你商量。而且早上寒氣重,能不出來便盡量不要出來,看你手冷的。”

接著,她便被推到了他房裏。把她安頓在案邊後,晏清抽出幾張宣紙,提筆勾出一個簡單的花紋。

“這是,五升米教的標識。”

“對,還記得我當初說的,五升米教一事若是用之得法,也能成為神兵利器麽?”

用之得法……先生當時只提了一句,並沒有展開說明。不過按照他的路子,無非是朝廷招納教中主要人物,再以官府之名引導教眾,沒有說開只是不清楚教中情況。眼下他再次說起,怕是已經有了具體謀劃。

她正思索著,晏清再度提起筆,畫了個鳳凰圖案出來。這次他畫的是社稷壇徽標,一鳳一凰首尾相接,圍成一個繁覆大氣的環形。跟著,他又在五升米教標識上添了兩筆,竟讓那標識和社稷壇徽標有了幾分相似。

“先生是想,借社稷壇之名收覆教眾。”

“沒錯。我核算了一遍林州庫存,發現即便算上孟家家產,也遠遠不夠賑災之用。若是不修各種工事還好,要修工事便又要多一筆開支,可不修工事,明年夏天只會鬧更大的饑荒,林州旱災之事也永遠解決不了。”

難得一見地,他把手臂架在案上支起了額頭,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口口聲聲要她註意休息,自己卻為林州之事日夜奔波操勞。

若是想要功名還好,起碼朝廷還能補償他一番,可他前日說得明明白白,不願留一處名姓於表功奏章。他此行不過是為了兩件事,一是為她鋪平日後仕途;二是為林州百姓謀長久安康。

她不曉得先生為何執意要她出仕,一直以來也對做官極為排斥,但看他辛勞至此,她又如何能不落淚不心疼?先生不肯出仕,大約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吧,身為晏氏長老,自然不能像平常人那般來去自如。

“怎麽哭了?”

“先生去休息好不好,你都多久沒好好睡一覺了?成天還說我,也不看看自己。”

晏清笑著幫她擦幹眼淚,輕輕扣住她的手:“忙完這些我就休息,我清楚自己的身體,不會鬧出病,別想太多,好嗎?”

“你還想忙什麽呀,我替你還不成麽?”

“有些事你們沒經驗,做起來容易走彎路。”晏清指了下旁邊的賬冊文書,閉上眼睛苦笑,“若是旁的事情,走彎路便走了,頂多費些時間錢糧。可林州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容不得半點差錯,一步踏錯,便會把整個林州逼上絕路。”

望著他不覆清亮的雙眸,小商心裏狠狠一揪。眼下所有錢糧加在一起,也不過米面二百萬石、白銀四百萬兩,這其中還包括不少陳米黴米,莫說拿來秋種,便是熬成粥都會難以下咽。

林州有田八萬頃,合八百萬畝,按每畝地播十五斤麥種算,共需麥種一百萬石,倘若只播良田中田,也需麥種七十萬石。

災荒時節,尋常糧食便貴得要命,何況拿來做種的麥子?要買齊這七十萬石麥種,少說也要花去二百萬兩白銀。

至於災民日常食用之糧,三百萬災民從九月底吃到五月初,便是一人一天只給一斤糧食,大半年吃下來也要將近六百萬石。這中間要種地,要修築工事,一天一斤糧食只會讓人死在田間工地。

此外要修築工事,便是不發工錢只管飯食,所需材料也是幾十萬兩開銷。

一條一條算下來,錢糧缺口竟有百萬之多。這哪裏是逼上絕路,分明是已經身在絕路。

“無妨,缺的東西找商戶借一點,再讓幾分利,總能過了這道難關。”見她一臉沮喪地在紙上憑空勾畫,晏清按住她的手輕聲安慰。

“可借糧借錢又不是說說而已的事情,朝廷小氣成那樣,這州府也窮得揭不開鍋,我們拿什麽去借?難不成要抵了孟家那三萬頃地?”

想到這些,小商眼神一亮,接著就被澆了一瓢冷水:“林州這邊,正常年份,一頃良田也只值二十兩銀子,放到災年,怕是抵不了十兩。而且好不容易繳來的良田,不想法子交給百姓,反而賣給商戶,怕不是要讓林州更加民不聊生。”

“那先生打算用什麽借糧,自古商人重利,便是你晏家當年巨資捐國,最後也要了二十年糧馬專營之權,算下來這筆買賣穩賺不賠,還落了個義商的名聲。”

“你倒看得清楚。土地是不能讓,但可以讓別的,比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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