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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酒影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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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酒影刀光

聞言,晏清陷入了沈默。他把手搭上素輿扶手,擡頭望向遠方。忽有一陣西風掠過,灌滿了他寬大的衣袖,他理了理袖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真切:“許是報應吧。”

“報應?”

“對,此病於蠻邦常有發生,諸夏平時少見,若遇災年則另當別論。初,病者與常人無異,逾數載,病氣始發,觀其癥狀,極類心恙之疾,然無藥可醫。三月之後,病者手足不能自控,便溺不能自理,形如槁木目若濁漿,不日便氣絕榻上。”

單聽聲音,晏清幾乎是背書一樣毫無感情地說著,直到最後才帶了幾分感慨。可看他的臉龐,小商竟能從中尋到鋪天蓋地的悲戚。她心頭一緊,正想著尋個好笑的事情岔開話題,便聽到他續了一句:

“因其病竈難尋,古來醫者皆以為天罰。為尋治病良方,我遍覽天下患者平生,終得一共通之處——獲此病者,皆曾食人。”

晏清別過臉去,從側面只能看到他如墨的睫毛。先生眼睫長且濃密,只消略一低頭,便能完全翳住兩只眼睛,教人看不出一點神情。一如此刻,她只能從他緊抿的雙唇和泛白的手指中,隱約推出他此刻心境,而後輕輕握住他的手。

“過去的都過去了,重要的是讓這種病從源頭上消失,不是嗎?”

“說的對,是先生失態了。”

“這有什麽,換做是我,恐怕接受都接受不了。我們快找戶人家討水吧,方才聽先生說這許多,我愈發口渴難耐了。”

晏清輕輕一笑,臉上再無陰霾。他們換了戶人家重新接了三壺水,再次踏上征程。一路上他們問了不少災民,又跑去廣場逛了逛裏正施粥的棚子,最後還看了一圈村裏為數不多的幾口水井,兜了一抔土做樣本。

不知不覺間,太陽便降到了山邊。晏清找到一處小而幹凈的旅店,要了兩間上房安頓下來。臨睡前小商想到幾件事,便推著素輿行至晏清門前。

“殿下,現在已是二更了,殿下不去歇息,來默房裏做什麽?”

楊隨看著一臉煩躁的鄒默,鉆進房間笑嘻嘻地解釋:“我總覺得今晚會發生點什麽,我武藝不怎麽樣,你又離我太遠,我一個人睡不踏實。”

“也罷,明日賑災糧就該到峣關了,這幾天小心一些也是應該的。殿下去裏間吧,默在外面守夜。”

鄒默指了指旁邊的屏風,自己坐回了桌案,捧起書繼續品讀起來。楊隨湊過去一看,卻見書封上赫然印著將略二字,不禁笑道:“我記得這書你十歲便能倒背如流,怎麽今天又捧了出來?”

“書讀百遍其義自見,兵法這種東西,小時候讀是一種感受,長大了領過兵又是另一種感受,其中機關謀略可謂變幻無窮,為將之人多看看總是沒錯的。”

“扯這麽多東的西的,也沒見你說贏過小商一次。”楊隨抽走書卷,變戲法一樣取出一只白玉壺,笑著放擺到案上:“阿雲新釀的桂花酒,嘗嘗看?”

鄒默搶回書本,把酒壺往外推了半尺:“半個月前剛發了禁酒令,殿下還請以身作則。”

“這酒是我專門從京城帶過來的,統共就帶了十壺,你的禁酒令連這個也要管?”

“酒氣一散,誰曉得你是哪裏得來的酒?”

“得,我說不過你,趕明兒小商來了,我把酒給她,我倒要看看你怎麽跟她說這勞什子的禁酒令。”

楊隨拉了張席子坐在他對面,把酒壺推到旁邊,剛要取茶杯便聽到他說:“釀酒一事,耗糧甚多。災年限酒乃至禁酒皆是常見舉措,小商是識大體的姑娘,自然不會因為口舌之欲誤了正事。更何況晏先生便不好飲酒,他教出來的小商,對酒又能感興趣到哪兒去。”

“切,人還沒娶到呢,就開始見天替她說話了,倒不嫌浪費口舌。不過你就是把她誇到天上,人家該看不見你還是看不見你,何必呢?”

“實話實說而已,殿下對大國師不也是如此?你我皆是一樣的心境,又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鄒默擡手斟出一杯茶湯,遞到了楊隨面前:“茶不錯,水一般,林州這邊都是這樣,殿下既然執意要來,那就只能先將就著。”

聽他提起張釋,楊隨也沒了喝茶吃酒的心情,悶頭將面前茶湯一氣飲盡,盯著他手中書籍看了許久,終於繃出一句:“可我覺得我和你不一樣,阿雲心裏有我。”

鄒默放下書卷,輕輕乜了他一眼:“恕默眼拙。”

“不是,我真覺得她心裏有我,只是礙於形勢不好表現出來。你別自己情場失意,就覺得旁人都跟你一樣。”

“我幾時失意了?尋常女子出嫁前也會對著父親哭幾場,莫說她和晏先生相依為命這麽多年,眼裏看不見旁的也是正常。退一萬步講,就算……”

“得,你還想退幾步啊?”楊隨輕哂一聲,為自己添滿了茶,“別忘了你的身份,鄒家這一輩唯一的嫡子。二十一了,還連個通房都沒,之前就當年歲未長軍務繁忙,現在呢?這兩年朝中大臣,明裏暗裏想跟上將軍攀親的,沒有二十也有十八,我幾個妹妹也跟父皇提過收你做駙馬。”

“鄒代辭,家族榮耀這把刀在頭頂懸著,你還有幾步可退?”

家族榮耀,從小到大,上將軍對他說的最多的,就是家族榮耀。昔日鄒家沒落,上將軍十七尚郡主,後戎馬半生,平林州收西戎,為大梁立下汗馬功勞,終於坐穩上將之位。此等成就,才算當得起家族榮耀四個字吧。

他欽佩憑一己之力扛起整個家族的父親,可他不想像他那樣,把所有精力都獻祭出去,平白錯過所愛之人。

思及此處,鄒默眼中多了幾分感慨。他伸手去提酒壺,剛碰到壺身便想起禁酒令一事,苦笑著把手伸向茶壺:“若非國事當前務要清醒,鄒默真想大醉一場。”

“等回了堰都,我陪你喝個一醉方休。”

“好。”

鄒默將茶杯舉至胸口,向前略推了兩推,剛要一飲而盡,他便感到一陣殺氣,拋出茶杯吼道:“趴下!”

嘩的一聲,茶杯碎在半空,棕黃的茶水濺了一地。鄒默拔出佩劍,中途捎了一眼地面,只見地上赫然躺著一枚飛鏢,鏢刃還掛著一線幽綠。

二人未及驚慌,便又見三點銀光破窗而入,帶來一陣徹骨寒風。鄒默神色一凜,上前一步挽了個劍花,將飛鏢打落在地。他挪到門前,正思量要不要出去,忽聽得一聲慘叫,立時跳出門檻。

門外是一方不大不小的庭院,中鋪青石地板,旁栽翠竹松柏。每至夜間,月光下徹,照得庭中仿佛積了一池清淺甘泉,樹影橫斜水底,讓整個地面都像一副幹濕相宜的水墨畫。或有清風拂過,更能搖落許多風致。

鄒默頗為喜愛這一庭院,這幾日但有閑暇,便會來院中一坐。可他出門一看,院中竟橫了三具黑衣屍體,屍體下不斷有鮮血淌上青磚,放眼望去只見一片殷紅,全無半點平日的恬靜幽深。

他跳到一具屍體旁欲探鼻息,對方驟然睜眼,一柄匕首直取他心窩!千鈞一發之際,鄒默擡手格擋,卻被突如其來的一道白光閃到雙眼,讓他生生抓了個空!

格鬥場上,一招一式皆是生死攸關,一點差錯便會萬劫不覆。見先機已失,鄒默愈發不敢輕敵,舉起長劍,憑著經驗連刺數下,最後猛一揮劍,感到數點溫熱液體濺上臉頰,他才又睜開眼睛,所見之景卻讓他吃了一驚。

那名刺客根本不曾站起,只略略掙紮了兩下,便被他一劍斬的身首異處。至於方才那道白光……鄒默看向那只三尺開外,還握著匕首的斷手,心頭愈加疑惑。

這個時辰,出手救他的人,究竟還能有誰?出手時有白光閃過,且時機力道拿捏均極為精準,對方當是位陣法高手。可林州雖大,他認識的陣法師卻寥寥無幾,晏先生雖有此能,此刻也遠在鄉野,斷不會趕來救急。

百思不解之際,鄒默掃視四周,竟在房檐處瞥見一道纖細身影,忙就近尋了一棵松樹,連踩數下樹幹攀至樹枝,輕輕一躍便上了屋頂。他盯住那道已飄至七八丈開外的身影,急聲道:“姑娘請留步!姑娘既出手相救,又為何不肯顯露形容?還請姑娘留一名姓在此,在下定當登門拜謝。”

哪知他剛一開口,那道身影便晃了一下,徹底消失在視野中。他輕嘆一聲,運起輕功躍下房頂,將將站穩身形,一群手持火把的護衛便沖了進來。

“鄒將軍,您這是受傷了嗎?”

見他頂著半身血跡立在院中,腳下一片鮮血,旁邊還橫著幾具屍體,驛丞略松了一口氣,躬身問道。

“我沒事,這血不是我的。”

“將軍勇武蓋世,下官佩服。驛館守衛不嚴,讓刺客乘虛而入,驚擾了將軍和九殿下,還請將軍從輕發落。”

說著說著,驛丞便要下跪,鄒默將他扶住:“行刺之人來去無蹤,區區驛館如何防備?驛丞不必太過自責,下半夜增加守衛人數便是。然刺客一事終究關系重大,有勞驛丞遣一下屬通報孟刺史。”

待驛丞謝了恩,鄒默看向那三具屍體。他撿起那柄匕首,又用劍分別搜了一遍身,確定沒有其他可疑之物後立到了一邊:“來幾個人將屍體擡走,把地給洗了,再找個仵作驗屍。對了,順帶把林州這邊的祭司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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