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陽策陰符

關燈
第三十六章 陽策陰符

“照這麽說,當日救下鄒大哥的,還是位妙齡女子嘍?”聽鄒默講完前日遇刺之事,小商笑吟吟地抿了口茶,挑起眉毛調侃了一句。

鄒默垂下雙眸,端起茶杯刮了刮茶末,正色道:“對方走得太急,我不曾看清形貌,只看得出是個和你差不多高的女子。”

“那鄒大哥可要好好找找,萬一對方是個正當年紀的絕色佳人,鄒大哥還可學學話本裏那些小姐,來個救命之恩以身相許,成就一段大好姻緣。”

“救命之恩自當以命相報,然鄒默早已心有所屬,斷不會再許他人。”

鄒默說得極為鄭重,絲毫不會讓人懷疑這句話的真實程度。小商略一點頭,默默推了碟孛婁過去:“對不起,我實不知鄒大哥已有心悅之人,一時失言,還請鄒大哥莫要怪罪。”

“席間笑談罷了,你又何錯之有?”

“話說回來,究竟是哪家姑娘,竟入了鄒大哥的法眼?必是個清雅端莊才色雙絕的女子吧。等回了堰都,鄒大哥可不許藏著掖著,定要帶來讓我見上一面,待你們成親之時,也不許漏了我這杯喜酒……”

見她越說越起勁,座上三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時都不知該說什麽,最後還是晏清輕咳一聲:“小商,正事要緊,閑話少說。”

“哦。”小商縮了縮脖子,兩只眼睛卻還是不斷往鄒默那邊瞥,看得鄒默苦笑一聲別過了臉。

“先說說,這半個月來你們調查的結果。”

“表面上看一切正常。孟貞元清楚各地災情,也采取了不少措施,設了粥棚搭了難坊,廣收流落城中的的災民。不僅如此,他還聯合各大糧行,讓他們都和晏氏一樣設了義倉,義倉糧價僅比平時高了三成。”

“粥棚所施之粥分量如何?”

“厚可插筷。”

晏清冷冷一笑:“可這厚可插筷的稠粥,到了縣上,就成了淘米水一樣的稀湯,一杓粥舀出來,數不齊百十粒米。孟貞元掐準了少有救災大臣下縣一事,做了些表面文章來糊弄你們。”

“可從稠粥到稀湯,個中差距豈止一星半點,哪個貪臣墨吏有這麽大胃口?還是說,層層剝削級級留扣,過一只手這粥就薄一層,過到最後,剩下的便只剩下稀湯。”

甫一說完,鄒默便被自己的話驚出一身冷汗。上將軍治軍極為嚴苛,自他拜將以來,軍中克扣糧餉之事不過寥寥幾件,犯事之人也都被軍法處置。是以他作為一介武將,雖說知道朝中貪墨之風盛行,卻從未有過切身體會,而今推出這一結論,幾乎顛覆了他對朝廷的認知。

軍中克扣糧草五石以上斬首,貪汙餉銀十兩以上杖斃。方才的推論放在軍中,從上到下所有糧官倉官都要換一遍血。

可這畢竟是在林州,自成一番天地的幽閉之土,各種力量盤根錯節,幾成牽一發而動全身之勢。眼下災情當前,莫說不能將這些國之碩鼠盡數除去,說不定還要仰仗他們多多出力共抗天災。

“法要責眾,不過不是現在。”晏清看出他心中所想,呷了一口茶輕聲道,“大災當前,倘興大獄,一來動搖一地之本,二來極易造成恐慌。所以眼下能做的,也就是殺幾個為首的,砍幾個冒尖的,一方面安定民心,另一方面敲山震虎。”

“那這些底下和暗處的貪官,又該如何拔除?”

聽到小商發問,晏清抿唇一笑,伸出右手食指蘸了些許茶水,在案上寫出一個“衡”字。小商對著這個字沈思片刻:“先生說的是,制衡檢察之術?”

先生說過,治國之道,皆在權衡二字。掌國之人權高天下,同時也責重天下,陟罰臧否、生殺予奪,諸多事由皆賴其定奪。宰輔之人倘不能對比諸方利弊,於黑白明暗中擇一平衡之點,輕則行不配位反噬己身,重則摧毀廟堂禍亂蒼生。

“此番救災,可借救災之名,在各個郡縣安插小吏。小吏直屬林州守軍,負責檢察郡縣長官。若有條件,還可將錢糧部分單立出來,教州縣長官無法直接把控糧倉,從源頭防止貪墨之事。”

聽聞此言,晏清雙眼一亮,追問:“如何單立?”

“朝廷派遣專人管理,使其地位略低於州縣長官,賬冊一律定期上報戶部,交由戶部統一處置。”

見座上三人面露讚許,小商愈發有了膽量,一連說了不少分權的法子,說到盡興處也學晏清蘸著茶水比劃起來。可說著說著,小商自己先皺了眉頭,嘟囔道:“可這麽做,好像又容易增加冗官冗政,讓事情變得麻煩許多。”

“麻煩是正常的,做什麽事情,想要細致一些,都免不了麻煩。你的法子非常好,至於冗官冗政,那不是你應該考慮的問題。”

鄒默微微一笑,幫她換了杯新茶:“凡事皆有兩面,顧此難免失彼。事事兩全,非聖人不能為。你能同時想到兩處,已經算得上眼界超群,勝袞袞諸公多矣。不過災情當前,此事日後再議不遲。”

“也是,不過說起這個,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何事?”

“孟貞元既欲貪墨,為何會隱瞞災情?按說地方鬧災,朝廷必發賑災糧款,亦會減免當年賦稅,所涉銀錢何止百萬?橫豎林州閉塞,他同救災大臣勾連一番,把住峣關吞下這筆款子,再把賬冊做得漂亮些,朝廷又能發現什麽?”

“天象這等飄渺之事,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他寧肯擾亂天象隱瞞災情,都不願上報朝廷陳明事態,究竟是為了什麽?是他另有滔天重罪不敢上報,還是他有什麽不得不保的人?”

她一番話推下來,鄒默楊隨皆為之色變,就連晏清都蹙起眉頭。她正要發問,便聽到鄒默嚴聲道:“這等不韙之論,私下說說也就罷了,切不可當眾言此,以免招來禍端。你我同來此地是為解民倒懸,非為清君之側,凡事當以災情災民為先,攘除奸兇之事切勿再談。”

“可古語有雲,碩鼠不除,五谷難豐。農人種地,不僅要澆水施肥,更要除草滅蟲,雙管齊下方能收得一季之糧。救災救民,倘不能鋤奸除惡,奸佞之宅遍布金玉,百姓碗中粒米皆無,敢問鄒大哥,如此救災,救得甚災?”

鄒默攏緊茶杯,定定地望著她,半晌說不出一句話。末了還是晏清捏了捏她的臉蛋:“說的不錯,趕明作本商子出來,也算是一家之言。”

“先生!”

晏清笑著捋了捋她的頭發,聲音極為輕柔,又帶了一分告誡:“救民鋤奸都是大事,又都不是一時一人之事。朝堂之上很多事情牽扯甚廣,你鄒大哥到底是個武將,一無朋黨二無政權,皇上讓他救災,他就只能救災,便有鋤奸之舉,也只能是救災之必。”

“這樣啊。”小商轉向鄒默,“鄒大哥,是我考慮不周,沒想到你的處境,你不要介意好不好。”

“呵。”

楊隨輕哂一聲,抓了把孛婁,一邊嗑一邊挑眉看向鄒默:“你就別擔心了,你鄒大哥哪裏舍得怪罪你。要我說,大家都別想那麽多,該做什麽做什麽就行,盡到各自的本分,至於旁的,該誰幹誰幹去,我們瞎著急什麽?”

“九皇子說的是,是我們庸人自擾。”晏清打開放在一旁的包裹,取出一張符紙並一只瓷瓶:“此去鄉野,我們還看到了這個。”

“這是……”

“符紙上有陣法,可讓死屍隨人行走一刻之久,瓷瓶裏是極為普通的藥水,不過不少人被說得以為這東西能治百病。”

鄒默眼神一暗,拿起瓷瓶端詳了許久,沈聲道:“也就是說,有人趁災情緊急,借鬼神之名坑蒙百姓為禍一方。茲事體大不容小覷,晏先生可曾查清規模幾何?”

“所過之處,皆有此物蹤影。”晏清抿了口茶,從頭到尾細說了一遍這半月所見之景,同時不忘道明他和小商遇刺之事,聽得鄒默楊隨皆有怒容。

“已經有了飛刀,順著查下去也不難找到幕後主使,一並抓了斬首示眾便是。先生也說了,教眾所奉祭品皆有記錄,追回贓物贓銀後,可按名冊原樣還給百姓。”

“此法雖正,卻存著幾點疏漏。”

“何解?”

晏清揚眉一笑,輕輕敲了幾下桌案:“第一,時至今日,大部分贓物贓銀都已流入市場,可追之款不多,原樣奉回更是絕無可能;第二,該教影響甚大,教徒極多,不少人對教主之言深信不疑。若將教主等人公開處斬,極易激起民變。”

“那便暗中解決。”

“可還有大把的教眾等著聆聽教主教誨,這中間但凡走漏一點消息,教眾都可能揭竿而起,重演林州叛亂一事。”

鄒默沈思片刻,試探道:“或可派遣專人向教徒解釋,戳穿教主虛妄之言,讓他們不再迷信這等歪理邪說。”

這時不待晏清反駁,小商便先覺出不對:“數十萬教徒,又有不少內部人員,一個一個解釋下來,不知要花多少時間精力。何況敵暗我明,他們那套話術能圈進所有意外,憑你如何解釋,也抵不過人家一句誠意不足。”

“那依先生之見,又當如何處置?”

“鬼神之說,雖為無稽之談,卻未嘗不是神兵利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