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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冬花秋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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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冬花秋木

小商架起手臂倚在靠背上,目光炯炯地盯著晏清,一副他不答應就不肯罷休的架勢。晏清低頭一笑,走過來揉了揉她的頭發:“膽子見長不少,而今竟監管起我來了。”

“誰讓先生這般不省心,凈做些讓人擔驚受怕的事。”

“好好好,我們家小商擔心的有理,是先生冒失了。”晏清捏了下她的臉頰,繞到素輿後開始推人,一邊走一邊說:“只是你向我提了這麽多要求,你自己是不是也該註意些?整天不知在做些什麽,磕磕碰碰就沒斷過。”

“我那是探尋自然之美!先生不是說一花一葉皆有乾坤麽,我離得近些,看得多些,找一下乾坤都在哪裏,有錯嗎?”

“哦,你糟踐我那麽多桃樹,都看出什麽乾坤來了?”

經此一問,小商瞬間閉了口,埋頭思量半晌才擠出一句:“桃花糕很好吃。”

“桃花羹也好吃,桃花餅也不錯,桃花凍更好吃……”說著說著,她便眨巴著眼睛望向晏清,臉上滿是懇意。

“小商,現在是秋天。”

“嗐,就沒有一個法子讓花想什麽時候開,就什麽時候開嗎?”

“花開四季,各有天時,逆天理而行事,恐非百花心中所想。”

“可是我想啊!”

晏清沒再立馬接話,而是輕輕敲起素輿靠背,小商知道,這是他認真思考的象征。她不自覺地放緩了呼吸,良久後終於等到先生開口:“數百年前古人創下灰池溫室之法,可令萬物迎寒而生。不過此法一般用來種菜,以其度過園枯時節。灰池溫室消耗極大,需晝夜燃火以溫苗圃,非腰纏萬貫者所不能為。”

“至於種花一事,近年來達官貴人亦有溫室種花之舉,此法可使嚴冬牡丹呈艷,新春金橘垂黃。

凡賣花者,謂熏治之花為唐花。每至新年,互相贈。牡丹呈艷,金橘垂黃,滿座芬芳,溫香撲鼻,三春艷冶,盡在一堂,故又謂之堂花也。——《燕京歲時記·唐花》

這等背時花果,你楊大哥應該見過不少,改天見了面可以向他詢問。”

聽他這麽一說,小商立時想起那座富麗堂皇的行宮,已經廢棄十多年的地方,還能找到那麽多奇珍異寶。要讓百花逆時而開,怕是也只有這樣的顯貴能夠做到。

耗材如此,強令百花淩寒而放,也不知值得不值得。再想想林州大侵,當地百姓欲保饑腸尚不可得,冬花春果,他們怕是連幻想一番都做不到。

思及此處,小商便舍了吃那些點心的念頭,不過還是忍不住又問了一句:“那明年開春,先生能做給我嗎?前些日子見書上有桃花釀酒之說,先生可否嘗試一二?”

“我不會飲酒,更不會釀酒。”

“唉,先生不會的未免也太多了,繡花不會,釀酒也不會,真不知要先生有何用。”

晏清深吸一口氣,扣住她的肩膀:“我這幾天對你是不是太寬容了。我看你這手也好得差不多了,等下便直接回房抄書吧。我尋本酒經出來,你打今日開始學釀酒,屆時還能比我多會一樣東西,如何?”

“不了不了,我只是隨口說說,又不是非喝不可。”半天不見先生回應,小商轉過身來,雙手合十小臉揚起,刻意放糯了聲音:“哎呀,人家一直都覺得先生無所不能,突然發現先生還有不會的東西,太驚訝了,一時失言也是情有可原的嘛,先生就不要在意了,好不好?”

“我沒生氣,這都生氣那我一天不知要被氣多少遍。”晏清忍俊不禁,點了下她的額頭,“年紀不大,戲倒是挺多。”

說著說著,兩人已到了庭院中央。晏清把她安頓在樹下,又喊奉書拿來裘衣毛毯,確保她不會受風後轉身去了裏間,不多時便提出一只二尺見方的木箱子,打開一看,裏面盡是刨子、鋸子、錘子、鑿子、角尺、墨鬥之類的木匠用具,搞得奉書幾乎驚掉了下巴。

“晏先生平時還做這些活計?”

她雖不通文墨,卻也知道大部分士人都不事生產。尋常的讀書人肯晴耕雨讀,便已經算得勤勉,晏先生倒好,不僅燒得一手好菜,而今連木工箱子都拎了出來,不曉得他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麽。

“閑來無事,聊作消遣。”

晏清極為熟練地卸下一塊木板,一邊劃線一邊對小商說:“不過說起釀酒,我記得大國師張釋就精通釀酒,而且尤其擅長各種花酒果酒。九皇子與她關系極好,你若是想要上好的桃花酒,回頭問問他便是。”

“啊?大國師還會釀酒?”

奉書驚得字書都險些掉到地上,她在京中多年,竟不知大國師還有這等癖好。不過想想也是,對堂堂國師來說,釀酒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廣而告之還容易引發非議。可晏先生來京不足一月,他又是從何得知國師善酒?

“天生百工,自有百用。人言士農工商,士人最高而商人最鄙,卻不知此四者合稱四民,皆為國之柱石,所行之事不同而已。

桓公曰:“定民之居,成民之事奈何?”管子對曰:“士農工商四民者,國之石民也,不可使雜處,雜處則其言哤,其事亂。是故聖王之處士必於閑燕,處農必就田野,處工必就官府,處商必就市井。”——《管子·匡君小匡》

聖人治國,必先使士子忠於君,農人勤於田,工者利於器,商賈信於市,四民各行其事互補長短,方能使老有所依、壯有所用、幼有所長,如此,方可稱天下大同。

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禮運大同篇》



晏清手起鑿落,不多時,便在板上開出一處方孔。他笑著瞥了奉書一眼,又取了塊木板出來。

“大國師行釀酒事,雖說不合常理,卻也不曾違背國法,閑暇之時如何不能以此娛己?難道說陣法師就該整日冥思陣法,晝觀天時夜察星象;讀書人就該常年埋首故紙,青春作賦皓首窮經?”

他一番話說下來,那卷搖搖欲墜的字書徹底掉到了地上。奉書俯身去撿,耳邊卻還響著這一長串她半懂不懂的話語,讓她只覺有驚雷炸開。

看來少爺尊他一句先生,不只是因為救命之恩。常言道,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讀書人莫說有機會做官光宗耀祖,就是走在路上,底氣都比一般人要足許多。

可晏先生這個讀書人,朝廷把官位送到手裏都不要,甚至還說出這等驚天之語,真不知他志在何方。

不過也只有這樣的晏清,才能教出小商這麽好的姑娘吧。

她正暗自思忖著,小商便靠了過來,掃了眼字書笑道:“方才他說那些話,你應該沒怎麽聽懂吧。”

“有點……”

“嗐,不懂也沒關系,書看多了自然就懂了,現在給你解釋也解釋不通。他當年教我,一開始也是滿口大道理,全不顧我才八歲的事實。”說完這句話,小商望了一眼晏清,見他依舊埋頭改造著素輿,才放下心繼續說:“我看你盯著這兩頁書有一會了,可有不認識的字或是不明白的地方?”

當年先生將她領回家,便開始謀劃怎麽把她帶大。可他畢竟在這方面經驗全無,花上再多心思,一開始也不免鬧出許多笑話。

這當中鬧笑話鬧得最多的,便是教她讀書寫字。教她識字時還行,起碼還知道字要一個一個認,沒有強求她一夜之間背熟整本字書,可一教到文章,先生就會不自覺地忽略她大字不識一籮筐的現實,凈挑些經世致用之學讓她誦讀。

誦讀也就罷了,他還要你提出自己的見解,見解還必須足夠深刻。可那些文章對當年的她來說,能讀通都算是奇跡,談何有所見解?

於是那段時間裏, 每篇先生講的文章都會成為她的噩夢,以至於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裏,她都對典籍掌故之類的文字恐懼不已,見之如見虎狼。

先生雖不至用教鞭之類的東西打人,要求卻一點都不低。見她提不出自己的見解,他便會旁征博引地解釋許久,奈何他征引的東西,也都是她聽不懂的,弄到最後解釋越多,她越是摸不著頭腦。

這種噩夢約莫持續了大半個月,終於在一個夏日的早晨,先生抱了幾冊蒙學的書回來,開始教她最簡單的詩詞文章。

現在想想,當時先生也算難得糊塗,自己才華蓋世,便以為其他人都和他相去不遠,以至於鬧出同八歲小兒談治國,還認認真真講了將近一個月的滑稽事。

不過從那以後,先生再沒有做過這等傻事,講書之時處處考慮她的學識,為了教她還專門做了不少功課,再沒有過雞同鴨講的情況。

眼下她教奉書識字,偶爾也會講得太深,把奉書搞得一頭霧水。為了不重蹈先生的覆轍,她每講一點,都會仔細觀察對方的表情,如果她皺了眉頭或是面露不解,她便會仔細斟酌一番,掂量是就此打住還是盡量講得再明白些。

“這裏,這裏,還有這裏。”

奉書往前倒翻了幾頁,每頁紙上都有不少朱筆圈畫的痕跡,被勾畫的皆是極其簡單的點,縱然放在當年,也是小商一學便會的內容。

見她皺了皺眉,奉書怯生生地問了一句:“我是不是太笨了啊,要不還是不學了吧。”

“你這哪裏叫笨,多得是人不如你呢。”小商指了指朱批之處,“而且你學得很認真啊,比我那時候強多了。我那會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學上幾個時辰便尋摸著往外跑,被先生當場抓住好幾次,別提有多慘了。”

“這樣啊。”奉書放下心來,開始挨個提問,聽她一點一點給自己講明。說著說著,她還會忘了自己原本要問的題,小商便坐在旁邊耐著性子等她回憶。晏清改好素輿朝這邊一望,見她二人一問一答,氣氛甚是融洽,也就沒忍心直接開口喊小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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