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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銀月晨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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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銀月晨輝

不知過了多久,小商終於講完書,一擡頭便發現,先生正倚著素輿立在一旁,周邊積了不少落葉。一片枯黃蕭索之中,唯他一人當風而立,挺拔如勁松植崖,俊逸如幽蘭生谷。見她不再解題,先生輕輕一笑,振了下青衫衣襟,迎著漫天黃葉向她走來。

“講得怎麽樣?小商先生。”

“自是不及均平先生。”小商掃了一眼已經煥然一新的素輿,問道:“先生都改了哪些地方?我看著好像動了不少。”

晏清拉過素輿,按了按左邊扶手側面的一處凸起,跟著便見一束銀光激射而出,徑直刺進四丈之外的磚墻。為了讓她看得更清楚些,他又把她抱上素輿,推著到了墻邊。小商放眼望去,只見五根銀針散成環狀,插入磚石一寸有餘。

“這種機關名叫銀月針,一發可以射出五根,銀針充足時可射八發。”晏清引她看向扶手下方,那裏裝著一根細竹管,竹管下有枚可以轉動的鐵環。晏清扳動鐵環,竹管方向隨之改變。

“兩邊扶手都裝了機關,不過左手邊要掰兩個環才能變方向。這些針全都淬了毒,碰的時候當心。”

“啊,會死人嗎?”

“這倒不會,銀月針只用來防身。兩邊銀針淬的毒不一樣,左邊可以讓人昏睡兩個時辰,右邊則會讓人承受一刻鐘鉆心之痛。”說完銀針的效用,晏清轉身繞到素輿後,朝奉書招了招手:“過來一下。”

奉書猛一擡頭,應了句“好的”,就把書扔下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晏清見她一臉的茫然,瞬間明白她方才只顧著埋頭看書,完全沒聽他和小商的談話,只得重新講解了一遍。

確認她都記下之後,晏清打開素輿後的木扣,放下背板,顯露出素輿內二尺多寬的空當。那裏頭豎著一塊隔板,將空間分為大小不一的兩部分,較小的一半裏擱著兩只三寸多高的漆盒,一只為紅,一只為黑。

晏清彎下腰,取出上面那只紅色漆盒。漆盒長不足一尺,拿在他手裏還有些小巧玲瓏,他掀開盒蓋,露出裏面滿滿當當的銀針。細看過去,針尖處還透著一絲綠色瑩光,想來便是淬上去的毒液。

“這裏面裝的是左邊的銀針,黑盒子裏裝的是右邊的銀針,記得不要搞混。用了記得隨時補滿,補針時按照五五之數補,切記不能碰淬了毒液的一端,這兩樣毒皆沒有解藥,若是中了招只能強忍著。”

交代完這一長串,晏清捏起五根銀針,打開左側扶手上的針匣,將銀針一根一根裝了進去,五根放完,針匣剛好被裝滿。演示完這一切,他合上匣蓋,又把漆盒放回素輿,扣好了背板。

“有銀月針在,應該能對付九成以上的匪徒。若是當真遇上制服不了的,就盡快把其中一邊的銀針打光,針匣裏設有陣法,匣子一空,我這邊便能收到消息。”

小商楞神片刻,跟著又噗呲一笑,揚眉看向晏清:“什麽樣的歹人,八十根毒針都制不住啊。先生未免也太操心了,我玩這些東西準頭還是很好的,先生考慮這麽多,怕不是信不過我。”

“不是信不過你,是信不過林州。”晏清嘆了口氣,把她推回樹下,拉了條杌子坐在她身旁,神情極為嚴肅:“你沒經歷過大災,不曉得沒有飯吃的人,能被逼成什麽樣子。真到了無路可走的地步,莫說殺人越貨,便是自己親生的孩子,也能煮來飽腹。”

“不過想想看,真到了那個程度,人也算不得人了,除了一個柴火棍一樣的架子,渾身上下已經找不到一件東西能證明他是人了。”說著,晏清聲音裏不由得帶了幾分悲涼,“更讓人啼笑皆非的是,這些災民拋棄了生而為人的一切,往往也不過換得幾日殘喘。該死的,不該死的,天災人禍來了,沒有一個人逃得過。”

聽了他的話,小商情緒也低沈起來。諸夏自古多災多難,史書裏面,人相食這樣的字眼,每隔近百頁便會出現一次,算下來每過四十幾年,便會出一次影響整個諸夏的大災。

經【國學大師】檢索,正史中“人相食”字樣出現次數高達388次。

只是有些東西,從紙上讀過再多,也不及親眼見到來得震撼。

賣妻鬻子,米貴食人,老弱死道,壯者入賊

翼平連率田況奏郡縣訾民不實,莽覆三十稅一。以況忠言憂國,進爵為伯,賜錢二百萬。眾庶皆詈之。青、徐民多棄鄉裏流亡,老弱死道路,壯者入賊中。——《漢書·王莽傳》

……諸如此類的文字,往日學史之時不知見過多少,卻都沒怎麽引起她的註意。而今被先生一說,她才意識到這些字眼細看過去,是何等地讓人毛骨悚然。

木非木、人非人,此等慘象,單是聽著就讓她悲痛萬分,明日到了林州……

忽而手上傳來一陣暖意,原是先生握住了她的手,先生輕聲道:“莫要傷心,我們去林州,便是給他們開辟生路的。”

“此外林州災情雖重,卻也不是無法挽回。之所以走到今天這一步,主要還是因為國府藏私。所謂天災難免,人禍可除。災禍固然時有發生,傷民之事亦不可避免,可若是官府救災得力,盡到該盡的人事,縱天意不憐,也不至落得個屍橫遍野血染河山。”

“自古救災大臣皆有兩物,一曰王令,二曰王劍。王令引中國之力,安黎庶之心;王劍假天子之名,斬奸佞之首。何謂救災,上拒天威下除人禍而已,惟其如此,方能緩黎民之塗炭,解蒼生之倒懸。”

說這番話時,晏清身上仿佛有了可擬日月的光華。他坐在那裏,就好像晨輝落於人世, 催人奮進,予人安寧。只有這樣的人,才能救萬民於水火,扶大廈於將傾吧。此等大才若居廟堂,必為一國之望;若處江湖,亦當為一方所慕。

而她何其有幸,得此人憐之護之教之珍之。

註意到她眼中癡迷,晏清皺起眉頭,即刻斂了氣勢,撫了撫她的頭發,笑道:“不過再怎麽憂國憂民,也不能忘了自家。此去林州是救荒,而且是微服前往,吃穿用度上必然比不得家裏。”

聞言,小商猛一激靈:“怎麽個比不上法?”

“好點的話,還能靠吃糠喝稀填飽肚子;差點的話,大概就只能跟著災民啃草根、嚼樹皮、咽觀音土。”

小商的臉霎時垮了下來,她往素輿裏縮了縮身體,說話聲小得像幼獸輕喃:“這麽艱苦啊,那我不去成不成?”

“聖諭當前,由不得你不去。”晏清啞然失笑,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放心,晏家在林州還有幾家糧行,定能讓你吃上白米白面。只是記得一點,吃飯時避開災民,別再像小時候那樣,大大咧咧地把東西分給旁人。”

“可我記得小時候做這些,先生都是誇我的,還會多做好些炊餅饅頭讓我拿去分。”

“此一時彼一時,在白雲村你給塊炊餅出去,無非是讓對方吃頓好的,沒人會惦記那點糧食。鬧災的時候就不一樣了,一把米,二兩面,在災民眼裏都是能活命的東西,外露了這些,極有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晏清說得懇切,引得小商也低頭沈思起來。許久之後,小商擡起頭,悶聲道:“這就是先生說的,小善不救大急,小智不解大危嗎?”

“也可以這麽說。它們不能說錯,甚至大部分時候都是好的,我也願意你多做些力所能及的善事。但在真正的災禍面前,這些善事都只能是杯水車薪,於大局無益不說,還可能傷及自身。”

“可這些小善,真的於大局無益嗎?一杯水救不了大火,一百杯呢,一千杯呢,一萬杯呢?只要小善足夠多,總會積累成大善,總能救得了大災。”

小商揚著臉,眼神清澈如山泉。陽光透過枝椏傾在她身上,竟像是為高寒秋日添了一簇似錦春花。晏清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停頓許久,終於落上了她的眉梢。她的眉毛不似尋常女子般黛若遠山,而是一對細而色濃的劍眉,看上去頗具英氣,又蘊著三分靈秀之感。

她的性子也像這對劍眉,堅韌剛強得讓人心疼,同時又天真爛漫得讓人放不下心。

“先生在想什麽?”

一只溫暖的手握住他的手腕,輕輕扣下那只勾勒著她眉眼的手。一大一小兩只手交疊在一起,感受著彼此掌心的紋路。

晏清試著把手往外抽了抽,卻迎來一句“別動,讓我握一回”,只得放松了力氣,朝她無奈一笑。

“先生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不用回答了。方才我在想,讓你闖陣送你出仕,到底應不應該。畢竟衡國朝堂上許多東西,對你來說都太骯臟太黑暗,我怕你接受不了,又怕你鉆了牛角尖,到最後落得個自身難保。”

“那先生思考的結果呢?”

“我相信你。”

晏清將另一只手也放上她的手背,兩只有力的大手合握住她玉筍般的小手,仿佛早已長成的闊葉,簇擁著嬌嫩而蓬勃的新芽。

“你剛剛說得很好,單獨的小善確實可能無濟於事,但小善多了,自然就成了大善。可惜的是,莫說大善,便是小善,也不是那麽常見。”

“所以國府要做的,便是引人向善,阻人向惡。救災更是如此,救一方之災,需八方之力,此之所謂大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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