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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青絲黃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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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青絲黃葉

“你不好這一口當然吃不了,這個甜度對我來說剛剛好,百吃不膩。”楊隨走過來抓了一把,坐在石凳上吃得津津有味:“不過看樣子,小商是受不了這個味道。我看你是馬屁拍到了馬腿上。”

註意到小商好奇的眼神,楊隨愈發來了勁頭,無視鄒默的示意硬是說了下去:“小商你有所不知,代辭今天下了山便直奔集市,跑了幾家車行才找到現成的素輿,跟著又去了藥鋪,買了幾樣大補的藥材。”

“那這果品……”

小商隱隱猜到了幾分,卻終究沒有說出來,只是把目光投向身側的鄒默。感覺到她的註視,鄒默偏過臉,留給小商英挺的側顏。不知怎麽回事,明明鄒大哥臉上不帶一絲表情,她卻品出了幾分落寞。

“鄒大哥,謝謝。”她伸手抓了幾個蜜餞,緩緩餵進嘴裏:“其實仔細品一品,這蜜餞還是很好吃的。我剛才是一時吃不慣,浪費了好東西。”

見她胡亂吃了幾塊蜜餞,笑得也極為生硬,鄒默終於忍不住開口:“算了,不喜歡便不要勉強,換一種便是。”

“我選了這麽多種是想讓你挑幾樣喜歡的,不是讓你無論喜惡照單全收的。”

“可鄒大哥弄這麽多東西也是花了心思的,我若是不喜歡,鄒大哥不會難受嗎?”小商眨了眨眼睛,目光柔似秋波,看得鄒默心弦一顫,臉上再沒了方才的焦躁。他俯身取走她手裏剩下的蜜餞,放緩了聲調:“可若是讓你吃了不喜歡的東西,我只會更難受。這裏還有其他八樣,你看看喜歡哪個?”

漆盒被捧到小商面前,顏色各異的果品一齊映入眼簾,果香蜜香混在一起撲面而來。看模樣這些果脯蜜餞一個個都晶瑩剔透,紅的綠的紫的,碼在棕色漆盒裏,一排一排的煞是好看。有的還覆了一層糖粉,就像深秋山裏躲在薄霜下的菌子,小巧可愛,讓人挪不開眼。

只是這麽多種擺在一起,單憑氣味分不清具體味道,只覺空中飄著各式各樣的甜,中間還夾雜著些許酸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鹹香。她這類東西吃的不多,好幾樣連見都沒見過,完全不曉得該選哪個。

“選不出來嗎?你喜歡什麽味道,我幫你選,這些我都吃過。”

“她好吃鹹辣,家裏生姜、花椒、黃芥、茱萸皆不能斷,短一日便要鬧騰;鹹辣之外口味偏酸,遇上梅子酸湯之類的東西總能比平時多吃許多。至於甜的,稱不上多喜歡,卻總是隔段時間便犯一回嘴癮,跟只小鼠一樣,翻箱倒櫃地找糖吃。”

晏清揉搓著小商的頭發,擡頭看向提問的楊隨,如數家珍般道明了小商的口味,話裏話外還帶了幾分對她的揶揄,惹得她通紅著臉喚了一聲:“先生!”

“怎麽,我說的不是實話?”晏清笑得坦蕩,“你與小鼠皆是夜行之輩,皆喜四處翻撿,皆好暗處嚙食,又皆懼旁人發現。有此四同,清實不知二者之異何在。”

“若依此論,那先生也與一物有四同。”

“何物?”

“貍子啊。”

“何解?”

小商轉過身,迎上晏清調侃的目光,剛要開口,晏清便皺起眉頭要按她回去:“沐發時切忌亂動,當心打濕衣服染上風寒。”

“哎呀,先生多慮了,我只說幾句話,幾句話就好。不看著先生,我總覺得差了點什麽。”小商掙開他的大手,合起手掌巴巴地望著他。晏清嘆了口氣,撩開她的頭發,在她肩上披了條絨巾,捏了下她的臉蛋:“你呀。”

得了先生應允,小商神色飛揚起來,侃侃道:“先生與貍子有四同,皆為無影之士,皆能明察秋毫,皆有胸中機杼,皆好拿人短處。”

說前三點時,她語氣還算平和,言及第四點,話音裏多少帶了點嬌嗔。晏清攏起她的長發,示意她躺回杌上,一邊握起長杓往她發上淋起清水,一邊把玩著她的秀發:

“可貍子拿了小鼠的短處,尚能將其吞吃入腹。我縱然拿了某些人的短處,也只能對她無可奈何。”

旁邊鄒默正和楊隨選著果品,聽了二人對話轉過頭來,見小商笑得歡暢,一時不慎掉了粒梅子在地上,忙俯身撿起丟進渣鬥,重新拈了一粒遞給她:“嘗嘗看,鹽漬話梅,應該符合你的口味。”

一粒話梅入口,酸鹹之味同時襲來,激得她滿口生津。這話梅和尋常吃的梅子幹不大一樣,滋味豐厚之餘還頗有嚼勁,吃完還能留下一腔的梅子清香。

“再嘗嘗這個。”

鄒默將果品一樣一樣地遞到她手裏,她每試一樣,他的表情都甚是凝重,仿佛在面對上將軍的考核,直到看見她露出肯定的神色,才能略微放松心情。試到最後,見楊隨點的六樣小商皆能接受,鄒默終於松了口氣,任小商抓了一把話梅後把漆盒放上石桌。

“怎麽樣,我的品位不錯吧。”楊隨望小商挑剩的三樣果品抓了一把,捏在手裏一拋一接地把玩:“我看你也該多試試這些東西,省得給人送個果品都要大老遠拉我做軍師。”

“有堂堂九皇子做軍師還不夠嗎?有本事你下次找大國師別讓我牽線搭橋。”

大國師三個字一出,楊隨登時噤了聲,忙捧了幾粒話梅上去,卻被對方拂開了手:“你知道我不吃這些。”

“我只是覺著它很適合現在的你。”

楊隨硬把話梅塞進他手裏,而後朝小商的方向揚了揚臉,笑得像個賞了場好戲的看客。鄒默循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但見一片漫天徹地的金黃裏,碧裙少女半躺在鋪了毛毯的長杌上,任背後一身青衫的男子侍弄著滿頭烏發。

少女時不時往口中丟一顆話梅,嘴上還和男子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男子神色溫柔,不厭其煩地解析著少女一個又一個瑣碎至極的疑問。見少女說話不停,又一直嚼著梅子,男子還會適時遞一杯溫水上去,見她舉杯便飲,也不忘提醒她喝慢些當心嗆到。

“感想如何?”

“不過是長輩對小輩的關懷罷了,他二人相依為命這麽多年,言行舉止親昵一些也不足為奇。晏先生是君子中的君子,若真對她存了男女之情,定不至連個名分都不給。”鄒默捏起一粒話梅攥在掌心,許久不曾送入口中。

很正常的畫面,不是麽?可為何梅子還未入口,心便先自酸了。

楊隨沒再說什麽,任由不斷飄落的黃葉劃過鄒默的衣襟。聽到二人交談,晏清擡頭看了過去,見鄒默一副寂寥之色,眼底浮出一抹笑意。他輕輕扶起小商,揭下絨巾開始為她擦頭發。

“未時已近,你還不曾吃中飯。等下我去做飯,你同鄒公子他們說說話。”待擦幹小商頭發,晏清轉向鄒默,招呼道:“二位來時可曾用過中飯?”

“我吃了,他沒有。”

楊隨指了下鄒默,語帶哂意。小商剛生出幾分迷惑,便聽到他冷笑著解釋:“貞元行宮不知為何起了大火,偏殿被燒去大半,李鳳見此又發了瘋病,非要說那火燒起來是因為你拿走了什麽東西。”

“為防他將這些瘋話捅到父皇那裏,我預先回了一趟宮。此番過來也是為了行宮起火之事。”

一顆話梅啪的一聲打在地上。小商僵著身體看向晏清,接觸到他肯定的眼神後,才松了一顆心,呷了口溫水重新拈起一顆話梅,皺著眉回望楊隨,囁嚅道:“楊大哥,我突然想起當時燒完水我忘了撲滅殘灰,這火會不會跟那些殘灰有關系……”

“秋日風大,行宮又多草木,倘有殘灰未滅,極有可能引發大火。而且……”鄒默接連敲了幾下桌面,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告知小商,思量片晌後,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而且,若真是如此,依照大梁律法,無故損毀宗廟行宮者,當處……”

“當處什麽?”

“斬刑。”

鄒默低下頭,費了半身力氣說出這兩個字,跟著便聽到一把話梅盡數滾落在地,小商臉色白得不見一絲血色,兩手緊緊揪著晏清的袖口,半張著口想要說什麽,卻遲遲不見發出一點聲音。

晏清反握住她的手,放柔了聲音:“你手上還有傷,少用些力氣。大梁律法規定再多,也總該有幾個特例,莫要驚慌。你去貞元行宮本就是被迫,大梁律法便是要治你,也該思慮及此酌情處罰,更何況李鳳還有求於先生,放寬心。”

“此話當真?”

“先生幾時與你說過誆?不信問問你鄒大哥。”帶著薄繭的指腹劃過眼角,拭去剛剛淌出的兩行清淚,“哭什麽,不過是說了斬刑兩個字,又不是真的要斬你,先生在呢。”

鄒默正思索著對策,忽然被他提及,又見小商落了眼淚,忙接道:

“放心,大梁律法雖說規定如此,實際斷案中卻有許多方面需要顧忌。當今陛下亦為仁德之君,斷不至因一小錯取人性命。況且行宮起火一事根在李祭司,若非他言而無信藐視王法在先,你又怎會淪落到在行宮中生火造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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