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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火厄人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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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火厄人殃

聽他們解釋了許多,小商自覺緊張過度,卻還是抓著晏清的手不放,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泛著濕意,映著晏清的身影。

“這般粘人,看來是肚子不餓,既然如此,今日這頓紅燒肉便免了吧。”

“先生!”

小商立時松了手,兩滴眼淚滾將出來,綴在臉上卻全無半點感傷,只剩了三分嗔意。晏清揾去她眼角淚珠,起身笑道:“少不了你的紅燒肉,莫說我不是苛待傷員之人,便是往日裏,我也不曾短過你一口吃的。”

“可我喜歡吃的,先生也不曾由著我放開了吃過。”

“你喜歡的那些吃多了傷身,若是由著你吃,你怕是連路都跑不動。”

“那我現在也跑不動路,先生能不能暫且由著我一個月。”

聽了這話,晏清又氣又笑,伸指點了下她的鼻尖:“去了趟行宮旁的不見長進,胡攪蠻纏的本事倒精益不少。便是你自己不餓,也該想想你鄒大哥,人家為了你從昨日戌時跑到現在,一路奔波下來怕是一粒米也不曾吃過。好生待著,我先去做飯。”

小商目送著晏清的背影隱進廚房,才想起方才他又提了一道鄒大哥,轉過身想要謝一句時,卻發現鄒默目光有些躲閃,只覺得有些好笑:“雖說聖人行善不留痕跡,可而今我已知曉了,鄒大聖人連句謝謝都不願領嗎?”

“姑娘見笑了,默一介凡夫,何敢冒領聖人之名。況此行本就是默分內之事,如何當得起行善二字?”

“可鄒大哥畢竟花了時間和精力,還吃了苦挨了餓,便是金蘭之交,盡心至此也該當一聲謝謝。”

“也好,那這聲謝謝我便收下了,日後再有需要之處直說便是。”

見他神情恍惚,小商眨了眨眼睛,拈了粒味道清淡的果脯擱在他手上,頗為正式地打了個揖:“哪裏用得到日後,眼下行宮起火之事便需鄒大哥從中斡旋,小商在此先行謝過。”

“楊大哥,你曉得這件事朝廷會怎麽處理嗎?”

楊隨捏著果脯思量片刻,答道:“不大確定。行宮起火乃朝廷大事,父皇與我皆做不得主,如何處置只能等明日早朝商議。不過貞元行宮本就有火厄之讖,興許只是誤打誤撞應在了你身上。”

“火厄之讖,那是什麽?”

他吐掉口中果核,握住裝香露的瓷盒望桌上一拍,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勾欄說書人的架勢。見他難得認真,小商也來了勁頭,挺直脊背睜大眼睛,只等他開口說一段奇聞出來。奈何這說書人功夫實在不到家,只說了一句“十八年前”便沒了下文,平白讓她期待半晌。

若是先生來,斷不會剛講一句便忘了後面要說什麽。不知這火厄之讖在當時影響如何,影響大的話先生應該會知道吧。

“十八年前,貞元山發生過一場地震。”

聲音明朗平和,不是先生。小商猛一擡頭,卻見鄒默淺淺一笑,遞了把蜜餞在她手裏,而後從容道:

“那場地震不大,只倒了幾棵小樹,不曾波及人和房子。但因為來得蹊蹺,還是引發了不小的騷動。當時大國師蔔了一卦,說是江西一帶有大星降世,導致五岳雙望同時發生地震,算是吉兆,無需擔憂。然大星行跡未定,不知何時再有異動,為防大星紫氣有所沖撞,貞元行宮從此被廢,十數年來無人打理。”

“火厄之讖便是那時有的嗎?”

“是,國師當時便說,大星至而行宮焚。”

小商身軀一震,又掉了幾顆蜜餞在地上。按照鄒大哥的說法,這大星之語,恐怕就應在她身上。

讖緯之語,常見於史冊,學史時不曉得看過多少,起先還覺得奇特,見多了便發現都是一個調子。滿紙天命天意,細看過去,皆在作朦朧虛筆,無一字落到實處。品出這點時,她也問過先生,得到的回覆是:讖緯無用,然可懼。

見她愈發疑惑,先生取了副算籌,將六十四卦一一擺出,分別推了一番算書和卦書:“四象八卦,皆為輔助之物,若能用之得法,可推陰陽、演天地、知萬物。奈何世有鯫生,或不通此道,或有利可圖,盡做些虛妄之語愚弄世人,偶有言中,便以為才華蓋世,此等才華,誠為天下人笑耳。”

“無用我已知了,只是可懼之處何在?”

“以英雄功業為時運,歸黎民血淚於定命,解天下興亡作歷數。諸夏開疆三萬載,出現過多少仁人志士,創下過多少豐功偉績,生民性命所就之盛世,累累白骨所書之青史,方士僅用天命二字泯之,豈不可懼?”

從那以後,再見到讖語預言之類的文字,她都會付之一嘆。史家言說天命,尚且不忘世道人心,今之廟堂諸公,張口氣運閉口天數,全不見一計一策落到實處。為著一顆什麽大星便舍了那樣富麗的行宮,委實可笑之至。

只是可笑歸可笑,當這等滑稽之事落到自己頭上,也便怎麽都笑不出來了。她生在江西,今年一十八歲,現在又因為取走玉衡簫燒了行宮,細想下來,處處皆同讖語相合。

“不必驚慌,大星乃是吉兆,若真應在你身上也是幸事一樁。”鄒默下意識地去想握她的手,伸到一半發覺不妥又收了回去,極為生硬地轉手拈了粒果脯,柔聲道:“有這層淵源在,朝廷不僅不會治你的罪,還會給你封賞。”

“我不稀罕什麽封賞,高帽子戴上去好看,壓在頭頂累的還是自己。”

聞言,鄒默扶額低笑,楊隨幹脆笑出聲來,敲了敲桌面調侃:“奇,朝廷封賞世人所欲也,你卻只因為害怕勞心便避之不及。也不知你是真別無所求,還是不曉得朝廷封賞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什麽?”

“榮華一生,揚名天下。”

“於我有何益哉?”

楊隨剛要爭辯,便收到了鄒默無奈的眼神。順著他的目光,楊隨註意到桌上的澡豆香露,終於理解了小商那句話。

小商雖不比他們這些王孫子弟生活奢靡,吃穿用度上卻也不曾吃過苦頭。也不知晏清究竟是何方神聖,一介隱士竟能日日沐浴餐餐面米,連帶著養出的小商,身上都盡攬山川之神秀,全無村野之鄙陋。

此外小商身側雖無仆從,卻有晏清這等心細如發之人一一料理塵俗諸事,凡有所求皆能有所應,有晏清在,她只需安享浮世清歡。人生圓滿至此,便是他也要艷羨三分,所謂榮華富貴,於她確實毫無意義。

未幾,晏清端著餐盤走了出來,飯菜香霎時溢滿了整個庭院。見小商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他放好餐盤蹲下身體,撫了下她的後背,笑問:“怎麽,可是餓壞了?”

“鄒大哥說我可能是什麽大星,將來說不定還要受封賞。”

“封賞是好事,傷心什麽?”

“無功不受祿,我受了封賞總要做些事情出來,我不想做事情。”

晏清微微斂眉,片刻後舒展了眉頭,盡量放輕聲音:“確實該做些事情,而且那些事情大多數都很難很難。可是小商,有些事情總要有人去做,若是大家都不肯做,這世道永遠不能天朗水清。記得小六子嗎?你當時為了救她還挨了打,可如果再來一次,你還是會站出來,不是嗎?”

小商點了點頭,再擡頭時已經紅了眼眶。晏清緩緩將她攏在懷裏,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脊背:“沒事,都過去了,你已經很棒了。”

“小六子是誰?”

晏清把小商哄好,又把人抱上素輿,安頓好一切後坐在她身旁,一邊餵飯一邊向楊隨解釋:“她的一個玩伴,長她兩歲,十四時被家裏抵了五兩銀子給人做偏房。這倒也罷了,關鍵是小六子已經同人定了終身,為人性子又烈,被接親的人打了一頓綁著上的花轎。”

聽到打了一頓,一直專心吃飯的鄒默猛一擡頭:“那小商?”

“為了救人也被打了幾棍。跑回家把我的書房翻得亂七八糟,好容易翻到幾張銀票,捏著便跑去了婚禮。”

“後來呢?先生當時人在何處?”

“彼時清尚在外地,感知到她進了書房才匆匆返回,可還是晚了一步,小六子不堪受辱撞了桌角,清去時人已歿了;小商被五花大綁關進柴房,若非年齒尚幼,怕是也……”

啪的一聲,鄒默手中竹筷斷為兩截,他剛要道歉,便發現小商又哭了起來,只得先放下碗筷哄她,待她止住眼淚才又道:“此等暴虐之行,那戶人家便不曾遭天譴?”

“天日昭昭,豈能容他如此為非作歹?此事一發,縣衙便開始徹查,查出這家人已橫行鄉裏欺男霸女數年之久,當即便判了主事斬刑家產充公,至此家中男丁僅剩一幼子,亦在兩年後因染風寒不治而亡,可謂禍及三代,死有餘殃。”

鄒默擡了擡眼,見晏清臉上帶著幾分諷意,不禁暗嘆一聲。晏先生何等清肅溫文之人,能說出這八個字,怕是對那家人已經恨之入骨。

也可見得,小商這番仗義之舉,確實讓她受罪不少。

飯畢,鄒楊二人拜別了晏清小商,臨走時鄒默表示晚上便將婢女送來,還提醒小商早些休息,準備明日面聖。

晏清收拾罷碗筷和各種沐發用品,去門後拎了把掃帚開始掃地,小商迷惑道:“先生往日裏不是不掃落葉嗎?”

“你還有臉說,掉這一地的果品,不掃了留著招螞蟻嗎?”

說著說著,晏清舉起掃帚作勢要打她,小商倚著素輿往後退了幾尺,沖著他做了個鬼臉:“哎呀,我手上有傷拿不穩嘛。而且螞蟻活著也不容易,給幾個果子讓它們過冬容易些不好嗎。”

“橫的豎的,道理皆被你一人說盡了。”晏清笑著搖了搖頭,繼續清掃滿地的果脯蜜餞。待地上果品掃盡,黃葉也少了許多,顯得整個院子都空落落的。

“秋天少不了落葉,舊的被掃了,還會有新的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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