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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酥油蜜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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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酥油蜜餞

扯著扯著,小商也覺得頭頂有些發癢。她不是多麽喜歡沐浴的人,奈何遇上先生這麽個纖塵不染的人,日日被逼去浴室,久而久之,也就養刁了身體,三天不沐浴便覺渾身難受,此刻更是覺得頭上爬著千萬只螞蟻,叮得她坐立難安。

晏清看了看她綁著夾板的雙腿,又迎上她巴望的目光,彎下腰低聲解釋:“再忍兩日可好?你正傷著腿,不能自己沐浴,我方才出去時已聯系了牙嫂,過幾日便有人來照顧你這些事情。”

“哦。”小商無精打采地應了一聲,整個人都像被打了一層霜。

小時候沐浴,先生還會幫她搓背遞東西;長到十二歲,先生便怎麽都不肯進她浴室一步;等十五歲行罷及笄禮,先生更是連抱一抱她都不肯。這次若不是她傷得實在嚴重,他怕是壓根不會走進這間臥房。

這次也是,雖說她沒指望過先生幫她沐浴,卻不曾想他連人都請好了,後面她的飲食起居,怕是都同先生無關。

“你畢竟年歲大了,我一介男子,有些事情總歸還是不方便做。你若實在難受,我幫你沐發可好?”

見她神情懨懨,晏清猶豫片刻,決定再退一步。話一出口,小商雙眼瞬間亮起,歡喜得像見到彩蝶的貍奴。

“怎麽,往日裏你不是最討厭沐浴,而今沐個發便高興成這樣?”

“因為先生啊!先生已有三四年不曾為我沐發了,我都快忘記先生給我沐發是什麽感覺了。”說著說著,小商語氣悶了起來。她知道男女大防,可先生也不必刻意到這等程度吧,明明不是什麽死守禮教的人,偏偏在對她時多了這許多拘謹。

覺察到她的不滿,晏清抿了抿唇,沒再說什麽,默默走出房間準備起沐發用的一應物什,留小商倚在床上繼續啃那卷《民略》。

本就不甚有趣,她又亂了思緒,反覆翻了幾頁,還是看不下去一行。也不知道那些先哲都是怎麽想的,一個賽一個珍惜筆墨,一個字恨不得掰開了寫十層含義,平白叫後人費許多時間去猜,用滿地頭發來緬懷他們的淵博。

先生便沒有這等怪癖。先生做的註解全都深入淺出例證豐富,寥寥數語就能將那些道理剖析得一清二楚。他講書時更是,各種典故信手拈來,一卷書講下來,聽的人比看了一場大戲都要暢快。

是以她雖然對典籍兵法興趣不大,更喜歡話本傳奇,卻也會私下裏認真看了,攢上幾頁紙的題去找先生為她講解。這一講,往往便是一整天,解惑之餘,先生也會把整本書都給她串一遍,有時還會取幾冊相關的書讓她深入鉆研。

想到這裏,小商摒去心頭雜思,耐著性子讀了兩頁書,逐漸品出其中精深之處。看得出來,先生挑這本書給她,也是花了幾分心思。比之早年研讀的典籍,這書完全算不得艱澀,是她心有旁騖,生生糟踐了錦繡文章。

半個時辰過後,晏清準備好東西回來,見她看書看得專心,便倚在門框處端詳了一刻,直到她放下書卷擡頭發現他的到來,才笑著走過去抽走書卷,撩了下她散落的頭發:“現在怎麽看下去了?”

“有所怙恃,心無雜念,方得沈潛。”

“然沈潛一事,若依仗他人,便只能是一時沈潛。成大事者皆秉本心,未聞有借他人之力者。”

小商揚起臉,面露狡黠之色:“可我不想成什麽大事,只想常伴先生左右。”

晏清略一垂眸,繼而又展顏一笑:“也罷,未來之事自有未來之我,當下之我只需關註當下之事。”

“來,摟緊我的脖子,我抱你去沐發。”晏清彎下腰,輕輕把手送到她背後和腿彎處,待她雙臂環上自己後頸,手上便略一用力,將她橫抱起來。小商身長六尺八寸,比之一般女子已經算得出挑,在他面前還是顯得太過嬌小,小得像只活潑靈動的黃鸝,聲音宛轉,眼神清澈。

沐發要用的東西被整整齊齊擺在樹下的石桌上,旁邊還放了一張足可躺人的長杌,上面鋪著毛毯擺著引枕。晏清小心翼翼地將小商放上長杌,確認她躺好後,又在她腹部搭了一條厚厚的毯子。

一只精巧的木盒被塞到她手裏,一打開,一股香氣撲面而來,原是盒子裏面滿滿當當地裝著一樣她沒見過的零嘴。她猛一回頭,卻見先生暖暖一笑:“買糖豆時看見的,想著你應該喜歡,就順帶買了一盒,給你嘗個鮮。”

小商用小竹簽插了一塊舉在日頭下,發現這東西油光四溢,看上去便讓人食欲大振,送一塊入口,只覺它外焦裏嫩,吃得人唇齒留香。

她把漆盒往身後遞了一遞,卻不見先生伸手去取。轉念一想,先生正梳理著她的頭發,確實也騰不出手拿吃的,只得插上兩塊送到他面前。晏清一怔,低頭咬住那兩片吃食,細細咀嚼後咽了下去。

“怎麽樣,好吃吧。”

“不錯。”

“它叫什麽名字啊,怎麽做的,我好喜歡,先生日後多買些好嗎?”說話間,小商又咽下一塊,臉上盡是滿足。

“這叫羊頭簽,應該是羊肉炸的,上頭原本有簽子,因為不方便帶,我讓店家給去了。”見她實在歡喜,晏清盡量放柔了語氣,商量著說,“這東西油太重,吃多了容易傷身體,我再尋些其他小吃給你可好?不過你若是實在喜歡,可以隔段時間買一盒給你。”

她就知道……興許是因為精通醫術,先生在吃食上極其講究,一日三餐幾時吃,吃什麽都有定數。譬如她說中飯想吃紅燒肉,先生燒肉之餘,便一定會配兩樣素菜出來,而且決不允許她只吃肉。這次先生能買羊頭簽給她,應該已經是看在她有傷在身,又啃了幾天炊餅的份上,至於常讓她吃,那除非先生一夜之間轉了性。

算了算了,有先生這句尋其他小吃在,她也稱不上損失什麽,甚至還賺了句承諾。日後京中美食凡有她看上的,都能憑著這句話問先生要。

“想吃好吃的可以,這幾天多註意些,等你手好全便帶你出去。”看出她心裏盤算著什麽,晏清極為隨意地應了一句,又舀了半杓熱水緩緩傾在她頭頂:“冷熱可還合適?”

待她給出肯定的答覆,晏清才放開手把她的頭發全部澆濕,捏了一撮澡豆,取水化開後抹在她發上,一點一點揉搓起來。

沐發至一半,一陣敲門聲突然響起。小商下意識地要起身,卻被先生按在杌上,接著便見他手中飛出一道流光打在門栓上,讓門栓向外偏了一尺多。

“請進。”

門外人得了主人應允,推門而入,映入眼簾的卻是青衫男子為碧裙少女沐發的畫面。少女一頭烏發耀在午時的陽光下,像極了一溪清亮的瀑布,男子修長的指靈活穿梭在少女發間,動作嫻熟地按摩著少女的長發,仿佛群魚依偎著流水,卻又時不時跳出水面嬉戲。

“這是……”

“原是九皇子和鄒公子,還請上坐。”晏清手上動作不停,只是略一擡眼,笑道:“困在山上幾天,現在吵著要沐浴。她傷著腿去不得浴室,清又不能直接幫她,只得暫且幫她把頭發洗一洗。”

“鄒大哥和楊大哥也來了嗎?”

聽了晏清的話,小商猛地轉過頭來,果然看到兩張熟悉的面孔。不過預料之外的是,鄒大哥推著一駕素輿,車上放著幾只六面描金的尺方漆盒,不知裏面裝了什麽。

“晏先生說你傷到了骨頭,這段時間不能下地,請我幫忙訂駕素輿。”鄒默看了眼小商綁著夾板的雙腿,又看了眼正揉搓她頭發的晏清,擰緊了眉頭:“看樣子小商起碼幾個月不能下地,這麽下去也不是個辦法,沐浴尚可一忍,其餘的就……”

“清已聯系牙嫂尋人照料。”

“先生思慮周全,只是外面的人終究還是不得用,不若我支名二等婢女來。”

“如此勞煩,恐有不妥。”

“區區一名婢女罷了,於默不過舉手之勞。先生於默有救命之恩,默肝腦塗地亦不能報,何敢惜一侍婢?”

見他執意如此,晏清不再推卻,倒是一邊的小商聽到侍婢一詞微微蹙起眉頭,像是有什麽話要說,看到鄒默神色尋常,終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給晏清遞了個不解的眼神。收到她的眼神,晏清報之以苦笑,輕輕撫了下她的鬢角,示意她放平一顆心。

鄒默推著素輿走到小商旁邊,端起最上面的漆盒,打開一看,裏面裝著九樣做工精致的果品,整整齊齊地碼在井字格裏,看上去不像吃的,倒像是拿在手裏把玩的小物件。他撿了一塊遞到小商手裏:

“才知道你喜歡吃甜的,來的路上隨手買了點果品,不知道你喜歡哪種口味,就多選了幾樣。嘗嘗看,怎麽樣?”

她幾時說過自己喜歡甜的?她只是偶爾會饞一下先生袖子裏的糖豆,平日裏口味更多偏向酸辣鹹,甜食吃得極少。一來是先生不許她吃太多甜食,二來她本身對這一口也沒什麽感覺,先生選的那樣糖豆不是純甜,而是帶著一絲酸鹹,吃起來回味無窮。

不過看著鄒大哥殷切的眼神,她終究沒忍心把自己其實沒那麽喜歡甜食的話說出口,還是依言把蜜餞吃了下去。

太甜了,有些膩味。

“還可以。”

聽到這句明顯帶著敷衍的回覆,鄒默皺起眉頭,拈起一塊蜜餞嘗了嘗,眉頭頓時擰得更緊:“這也太甜了。殿下,這當真是你最喜歡的果品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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