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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藏福倚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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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藏福倚禍

“應該不會吧。想要的都能輕易得到,為什麽還要活得那麽辛苦?”

話音剛落,小商就撞上晏清噙著三分笑意的眸子,猛然意識到方才那句話漏算了先生。先生一介布衣,吃穿不愁又無甚青雲之志,明明可以活得悠閑散漫,卻不知為何日日都是卯時便起,亥時才歇,日子過得還不及那些砍柴的村民舒坦。

而且先生自己勤勉也就罷了,還要連累她天天早起,做那些望不到盡頭的功課。也不知先生學那麽多東西有什麽用處,樣樣都研究那麽透,到頭來,連個能跟他有來有回下局棋的人都沒有。

她想得正入神,額上突然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擊,剛好讓她打了個激靈。晏清見她一張小臉寫滿不解和埋怨,不覺又氣又笑,輕聲斥道:“想到哪裏去了,怕不是又在心裏說我的小話。”

“我哪有!”小商把手往床上一拍,剛擺出一副理論的架勢,就被手心傳來的一陣劇痛打彎了腰桿。晏清嘆了口氣,抓住她的手解開細布,露出裏面抹著藥粉的傷口,乜了她一眼便起身去翻藥瓶。

“你若心裏有氣直說便是,犯不著拿自己的傷撒氣。疼點倒是不要緊,關鍵是費了我的藥。”

晏清嘴上說得狠,給她上藥時還是輕柔得連呼吸聲都小了許多,全程不曾讓她感到一絲疼痛。小商盯著他冠玉般的面容,終於在他眼眶處尋到了些許暗色,不覺鼻頭一酸,再看他頭頂竹冠下夾著些許草葉的淩亂烏發,愈發濕了眼眶。

先生在家時極少戴冠,大部分時候都用葛巾束發。現在這幅模樣,分明是同李鳳交涉完,沒顧得上回家便趕往貞元山,尋了她整整一夜,且路上說不準還鉆了林子踏了草叢,不然頭發怎會亂成這樣。她探出另一只手,捏出他發間的草葉,又把他鬢角一縷散開的頭發順到耳後。

“先生這幾日是都沒有休息嗎?”

晏清動作一滯,擡頭看向她關切的神情:“不過畫了些陣法圖本,睡得略晚了些,不礙事。倒是你,這一身的傷,若是再不註意,怕是到了年底都好不全,到時候連上元燈會都去不得。”

“啊?”小商驚呼一句,“那我要是註意了,要多久才能好啊。”

“一個月。你這傷動了骨頭,就算用上所有我知道的法子,頭一個月你也下不了地。”

常言道,傷筋動骨一百天,先生能把時間縮到一個月,應該就是因為看的書多吧。若是換個大夫,怕是只能躺到正月裏去。

“怎麽,又在想什麽?”

“在想先生為什麽要學那麽多東西,明明先生也沒什麽想要的。”

晏清比著她的手掌裁下一段細布,在她手上纏繞起來:“誰告訴你我沒什麽想要的?人若是什麽都不想要,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那先生想要的是什麽啊,要起早貪黑地學那麽多東西。鄒大哥還是上將軍的孩子呢,也沒見像先生這樣什麽都要學。”

手上細布已經纏好,晏清取來絲線,又在上面打了個不松不緊的結,這才看向她滿是困惑的眼眸,揉了揉她的頭頂:“我想要什麽不重要,日後你自會知道。”

“不過我現在最想要的,便是你這個小鬼頭快些好起來,活蹦亂跳地去逛堰都。”

說到小鬼頭三個字,晏清彎起眉眼,屈指刮了下她的鼻頭,見她看得癡,轉了一句:“不說我,說回方才那三道題,你可有發現異常之處?”

異常之處?小商思索良久,搖了搖頭:“這三人皆有大幸,若說異常,大抵便是無須像尋常人那般,疲於生計,苦於勞心。”

“可自古福禍相依,機緣大到一定程度,便會轉為禍端。譬如那位農人,作為目不識丁的尋常百姓,一不曾見過如此巨款,二不知如何周旋避險。若是不知節制揮金如土,或是被人花言巧語騙去財物,幾年後萬金散盡,又當如何自處?”

“他可以繼續回去……”

話到一半,小商突然意識到她說得過於輕松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已經享受過萬金富貴的人,如何能接受再回到窮困潦倒的過往?這等情況下,農人之心可能極為脆弱,如同深秋白草,只需一陣微風便能將它折斷。

看來,再好的機緣,也需要個人實力與之匹配。就好像玉衡簫,天下至寶世人慕之,在她手裏也只能招來殺身之禍。

只是這種淺白的道理,和姜牧毀靈源鑄星儀又有何幹系?人家修煉修得好好的,他來橫插一竿子,問也不問一句,直接掀了人家飯碗,怪不得直到現在都有人對他恨之入骨。

“呵呵,你既已看出毀掉靈源於不能修煉者有利,便看不出靈源的存在於人族發展無益?”晏清輕輕一笑,開口便是石破天驚,“數千年前,修煉大行於世,天下強者為尊。世人只知陣法靈力,全不知百工之事,更不知詩書禮儀。靈力高者只求飛升,靈力低者餓死當塗,如此境況,談何天下大同,談何萬物發展,後勝於今?”

一番話下來,小商驚得像是頭一次認識晏清,從頭到腳將他看了幾遍,像是在看一件世之罕物。往日裏先生鮮少與她論及天下大事,罔論這樣縱覽全局指點汗青。可如此驚人之語,顯然不是一日兩日遐思所得,必是經過無數苦思冥想推演驗證,才得出此等神論。

突然想起多年前先生說過,姜牧罪在當代利在千秋。所謂利在千秋,便是利在此處吧。當時先生不肯向她解釋,大約是怕她理解不了。只是這千秋之功得來的代價未免太大,大到屍橫遍野山河傾覆。

“怎麽,可是有話要說?”

“我明白先生說的這些道理,可還是覺得姜牧所為太過偏激。就算靈源於人族發展有礙,也當徐徐圖之,逐步推行新制。”

“斷人財路尚不能徐徐圖之,何況顛覆天下。即便是在陣法式微的今天,姜牧所作所為尚有無數人不能接受。換做當年,他若不用霹靂手段毀掉靈源,頃刻便會被天下陣法師群起攻之。”

起先晏清語氣還算溫和,說到最後竟帶了些許悲涼。姜牧飛升千載,若是得知下界有一解他之人,大約也會欣然一笑吧。

“不過你說的也不能算錯。”晏清嘆了口氣,“可惜他只是一個人,壽不過百歲,力不敵萬人。很多事情,便不可能做到盡善盡美。”

“那他鑄造星儀,也是因為這個嗎?”

“大抵如此。靠星儀這等寶物維系天地平衡,著實不夠穩妥,凡有遺失損毀,天地便會再次失衡。以姜牧之大才,不至看不到此處,星儀之事,當是不得已而為之。”

說完,晏清立起身子,取走她指尖的草葉,捏在手裏端詳起來,爽朗一笑:“去時匆忙未及註意,倒被你抓了個正著。也罷,我去沐浴,你先自己看幾頁書,如有不懂之處回頭問我。”

晏清走向書桌,撿了一冊相對淺顯易懂的書,又在床上撐起一張桌案,將書掀開放了上去。

“中飯想吃什麽?我去買食材。”

“紅燒肉吧,連著啃了幾天炊餅腌菜,想吃點葷腥。”

“讀書不見用心,吃肉倒是積極。”晏清笑著捏了下她圓潤的小臉,“你好生待著,我去去便回。”

因為惦記著先生的紅燒肉,小商盯著書,只覺那一行行的小字皆是切好的肉丁,看了半晌,留在書頁上的唯有什麽都看不進的目光,至於思緒,早不知飄到了何方。

先生平日裏不用熏香,不戴香囊,唯有沐浴時會用梅花胰子,每每出浴,發間袖裏都沁著清冷至極的寒梅香。因為頭發未幹,先生這時往往不會束發,而是讓它披在背後,自己坐在桐樹下撫琴。

皓月、雪桐、青衣、墨發、冷梅、瑤琴,現今想來,這幅景象,便是她對謫仙二字最早的理解。先生五官雖不如鄒大哥周正,更不及李鳳精致,但通身的氣度,無論何時都能讓人見而忘神。見到鄒大哥李鳳之後她也想過,若是先生有李鳳那樣美艷絕倫的樣貌,又該是何等豐采。

她在書上讀到過一句“平生自識聞卿面,始信人間有傾城”,

昔年曾見此湖圖,不信人間有此湖。靈感來源是這句打油詩,但是我沒找到原作者。

所頌者衡國末代丞相謝聞,距今已有千年之久。謝聞風采如何她已無緣得見,現在想想,應該是先生的氣度配上李鳳的相貌,方能擔得起傾城之斷。

不過她也慶幸,先生沒有那般萬中無一的形貌。今日之先生,已經讓她自覺形穢,若他再完美些,她要如何與他同歸?

忽而一陣冷梅香襲來,小商驀地擡頭,熟稔無比的清俊面孔映入眼簾。先生已摘去竹冠,換作常用的霽青葛巾,身上鶴氅也被脫下,換成了葛巾同色的深衣,比之方才少了幾分規整,多了幾分飄逸。

晏清踱到她身邊,輕點她跟前的書頁:“一個時辰,你只讀了這點東西?說說看,都想什麽了。”

“想沐浴。”

見先生挽起臂膀,一副你編吧我聽著的模樣,她捏緊手指,硬著頭皮說:“我也五天不曾沐浴了,頭上身上癢得厲害,實在忍不下去。早在貞元山我便想了,可山上什麽也沒有,硬是挨到了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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