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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懷璧掌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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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懷璧掌戟

直到先生送完碗回來,小商才明白他那句“等下便沒時間吃飯了”是什麽意思。他先是插緊了門栓,繼而又做出一連串極其覆雜的手勢,像是在結什麽陣法。只見無數道白光自他指尖飛出,而後游弋在房間上空,白光不斷累積,半柱香的時間過後,整個房間都被籠罩在白光之下。

“先生這是……”

晏清收回手,坐到她旁邊,眼裏滿是凝重和擔憂:“倘若我沒有猜錯,那桿玉簫應該名叫玉衡簫,乃星儀中力量最強者。”

“啊?”

雖說看著先生剛才那一系列動作,小商心裏已有了幾分猜測,聽到這麽一句話還是吃了一驚。她召出玉簫,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終於在簫身下方尋到兩個筆畫細若蚊足的篆字——玉衡。

註意到她剎時瞪大的眼睛,晏清皺了皺眉,擡手扣住小商的手腕,看力道大約是在切脈。小商有些疑惑地擡起頭,卻見他眉目低垂雙唇緊抿,仿佛遇見了什麽難題。

好半晌後,晏清松開手,臉上神情僅放松了一瞬,便轉成前所未有的肅然。他用手指梳理了幾遍小商的長發,動作一次比一次遲緩,眼神一次比一次沈郁,終於在小商幾乎要失去耐心開口詢問時,他斟酌著啟了唇:

“小商,往日裏我一直覺得你還小,很多事情不願意讓你知道。可而今玉衡簫已經認你為主,有些事情你就不得不去面對了。”

“什麽事?”

“先不說這個,日後你自會遇見,我現在能告訴你的只有八個字——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晏清屈指在桌上敲了兩敲,語氣無比正式:“七件星儀,件件皆是能夠扭轉乾坤的奇珍異寶,一旦出世,勢必引來無數心懷貪念之人爭奪。你雖然得了玉衡簫,卻發揮不出它應有的實力,所以它對你來說,只能是個禍害。”

禍害二字,直接將小商點醒。起先她只當自己得了桿絕世好簫,知道這是星儀之一也不曾多想什麽。現在看來,這桿玉簫在她手裏興許只是件上佳的樂器,在別人眼裏,恐怕就成了值得豁出身家性命的稀世珍寶。

意識到這一層,她心裏也忐忑起來,忙將玉衡塞進晏清手裏:“既然是個禍害,先生便拿去處理了吧。”

晏清楞了片刻,轉而爽朗一笑,握著長簫輕輕敲了下她的額頭:“縱是禍害,也是天下奇珍,你如此瀟灑拋棄,不覺暴殄天物嗎?”

“雖是天下至寶,於我卻有害無利,留之何用?況其既為珍奇,自當歸屬有德之人,小女子無才無德,何敢妄據神物。”

小商一本正經地拱了拱手,眼底閃著亮光。此刻窗外晨暉已盡,再尋不到一點星芒,現今想來,不是星辰暗淡,而是光芒皆入了她眼中。

見她如此淡然,晏清面露讚許之色,將玉衡簫遞了回去,粲然一笑:“也罷,玉衡既已認你為主,自是覺得你才德兼備,若再推辭,豈不辜負了神物一番誠意?況且星儀一旦認主,便會追隨主人終身,強行斷絕關系只會傷及主人性命。”

“啊?哪有這麽強橫的道理,要它是個死,不要它還是個死?”小商撇了撇嘴,癱在床上嘆氣起來,“那我還治什麽傷啊,待在家裏等死得了。”

晏清輕輕一笑,將她拉了起來,扶住她的肩膀:“不過一桿簫罷了,縱能攸關性命也不至便死。莫要喪氣,好生收著便是,興許日後有需要之處呢?至於引禍一事,我加道禁制在你身上,教人無從得知玉衡所在。”

說完,他再度劃開指腹,在小商前額、側頸、手腕處分別點了一點血,接著催動靈力,用血在空中繪出一道繁覆無比的符印,直接打進她胸口,與此同時那幾滴血也消失不見,隨著玉衡簫一起沒入了她的身體。

隨即,小商感到一股暖意在身體裏流淌,剛歡喜起來,就被先生蒼白的臉色揪住了心神。她抓住他的右手翻過來一看,食指上赫然印著兩道交叉的傷痕,明明是新劃的傷口,看上去卻像被火燎了一般,枯黑幹硬,不見半點血跡。

“先生的手為何是這般模樣?可是用了什麽傷身體的法子?若是隱藏一下蹤跡便要如此,這玉衡簫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禍害,不如直接砸了,省得它為禍人間。”

晏清回握住那只手,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頂:“無妨,睡一覺便好。這玉衡簫可砸不得,星儀上面系著天地平衡,若是砸了,諸夏便毀了。”

“不過話說回來,一件死物罷了,若非人性貪婪,又如何能教人自取滅亡?你既得了玉衡,便理當悉心將它護好。只要我還在你身邊,玉衡便無論如何不可示與他人;若是哪天我不在了,遇到險情可奏之禦敵。”

“先生也會不在嗎?”

晏清說了一長串,小商卻似乎只聽見那句“若是哪天我不在了”,這八個字像馬蜂一樣,在她腦子裏嗡嗡地響,轉了幾圈後直接紮了上來,讓她眉間心上都傳出一陣難耐的刺痛。

“不是你以為的不在。”見她失神,晏清解釋,“我指的是,將來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畢竟你日後會出仕,會嫁人,會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就這麽養著你一輩子。”

哪知他不解釋還好,一解釋,小商愈發失魂落魄起來,死死攥著他的手,眼裏泛起了淚花:“可我不想做官,不想嫁人,不想離開先生。先生若是嫌我養我麻煩,我日後少挑食些,少任性些,行嗎?”

“當初阿爹不要我,現在先生也不想要我了嗎?”

聽她提及阿爹,晏清自覺失言,又不知怎麽挽救,只得將她整個攬進懷裏,一下一下拍著她的後背安撫。

十年前他遇見這丫頭時,她正被一個窮書生拉著見幾名花枝招展的女子。見她生得活潑可愛,他便坐在一邊聽了幾句他們談話,一聽才知道,原來那書生是她的養父,而那幾名女子,皆來自城中最大的青樓。

書生多年無子,八年前撿到一名女嬰,本想著充當女兒養大,後來添了自己的孩子,家裏又有人生了大病,便尋思賣了這丫頭換幾兩銀子。

照常理說,他本不該理會這些閑事,可瞥見她的眼睛後,他改變了主意。那雙眼太幹凈太澄澈,不該就這麽陷進泥潭裏。

用二十兩銀子將人買下後,他又給她取了個新名字,後來發現她天資聰穎,便決定帶在身邊。起先她一直鬧著要找阿爹,他耐著性子解釋了快兩個月,才讓她接受那書生拋棄她的事實;然後又哄了一個多月,才讓她從被拋棄的悲傷裏走出來。

有過這麽一回經驗,他再不敢輕易說出離開二字,即便是有事外出,也一定會預先說下歸期。

這次是他疏忽了,總想著早晚的事,讓她提前有個心理準備也是好的,不曾想她對自己竟依賴至此。

不知過了多久,懷中人止住抽泣,抹了抹眼淚捏住他右手食指,在傷口處比劃兩下,低聲問道:“我記得方才先生只劃了一下手指,可這裏卻有兩道傷口,先生可是被李鳳刁難了?”

少女紅著眼睛,不問一句自己未來怎樣,而是點著他指腹上一道不足寸長的傷口發問,生怕他遇到什麽意外。晏清喉間一緊,扣住她的手竭力笑起來:“他要刁難便由他刁難,先生又不會被他難住。”

“說到李鳳,過些時日他可能會找你一趟,玉衡簫位置變動這件事瞞不過他。他若問起,你推說不知便是。貞元行宮一事近日會傳遍堰都,屆時會有一批大臣彈劾他,陛下雖然信他,卻也扛不住朝臣壓力,必然會敲打他一番,讓他收斂一些,不要再輕舉妄動。”

“怎麽又是玉衡簫啊……”小商皺著眉頭嘟囔起來,“姜牧毀了靈源也就罷了,做什麽非要整七件星儀出來為難後人?”

這話不免過於無理,惹得晏清接連笑了幾聲,好容易止住笑,他振了下衣擺,正色道:“還記得當初我為何不肯教你陣法嗎?”

“因為學起來太難,學了用處又不大,還會影響身體。”

“說的不錯。不過你應該也知道,四千年前姜牧毀掉靈源之前,陣法的修習並沒有今天這些限制,陣法師的地位也不像今天這樣尷尬。你前面說了一個他毀掉靈源的緣故,也就是給不能修煉的人一個機會,這個思路很好,你能想到這點我很驚訝。不過這只是面上的緣故,還有一個更根本的你沒想到,猜猜看是什麽?”

更根本的緣故?小商拼命回憶了一遍在昌華地宮的所見所聞,又默誦了一遍姜牧本紀,終究沒能想到還會有什麽理由,只得搖了搖頭。

晏清微微一笑,沒再讓她繼續想下去,而是點了一句:“我且問你一件事。今有一農人偶得萬金,足夠家中數十年開銷,請問這位農人是否會繼續辛勤勞作?”

“應該不會了吧……不對,萬金之巨,首先要看這錢是不是不義之財,若是不義之財,應當上交官府或者歸還失主。若是來歷正經,還要看是整錢還是零錢,若是整錢,農人用時必然會被懷疑錢的來歷,甚至被人送到官府治他一個竊財之罪。”

小商一番道理言畢,晏清撫掌大笑:“思維如此縝密,可見平素裏書沒有白讀,倒是顯得我立論不夠嚴謹,實在當罰。換個說法,今有一農人,在不違反大梁律例的情況下,偶然間得了萬兩碎銀,請問這位農人會不會繼續辛勤勞作?”

“不會,白銀萬兩足夠做許多事情,完全不必繼續種地。”

“也就是說,在你看來,天降橫財優於辛勤勞作。”

見她點頭,晏清繼續問道:“還是這一題,若是把農人換成書生,這位書生是否會繼續寒窗苦讀?”

小商冥思過後答道:“應當不會像原來那般苦讀。要麽直接不讀,要麽以讀書為樂。”

“那麽今有一人天資聰穎腰纏萬貫,凡有所求,皆能輕易有所得,請問他可會像一般人那樣辛勤勞作或是寒窗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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