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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我跟誰一起睡覺,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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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我跟誰一起睡覺,你嗎?

“我看你媽簡直是瘋了,下午那會兒我正坐單元樓門口和老太太們曬太陽呢,她著急忙慌地領著這小妮子,拖著個行李箱就來了,就跟當年送你來的時候一個德行,我怎麽就生了這麽個厚臉皮的閨女呢?我造了什麽孽啊,七十多了還得幫她帶孩子?”

沙發上的蔡玉芬仍然在喋喋不休,周緣從剛進門到現在,已經聽她如此絮叨了二十多分鐘,老太太仍然揮斥方遒,沒有要停的意思。周緣靠在餐桌旁靜靜聽著,始終沒吭聲。

“哎喲你別這麽激動,我媽這樣又不是一天兩天了。”

原本栽歪在沙發另一角的梁曉冬瞟見蔡玉芬動了怒,放下手機懶洋洋地起身,往老太太的搪瓷缸裏添了點熱水遞過去,掃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小姑娘,開口道,

“再說了,不就是一個小孩兒嘛,你說對吧周緣。”

梁曉冬說完朝周緣使了個眼色。

“你還有臉說,你是第一個被她送過來拖累我的!”

蔡玉芬回頭狠狠剜了梁曉冬一眼,用掌心一把拍掉他的手,梁曉冬火速收回手,被打得嗷嗷直叫。

周緣不理會他,這人別的不行,油嘴滑舌是第一名。她轉頭看了看小姑娘挺得筆直的小身板,見她眼睛滴溜溜地轉,像是在認認真真地觀察這間屋子的擺設,從陽臺晾衣繩上交織的衣物、老式五鬥櫃裏褪了色的櫃門、墻面上被不同人用粉筆反覆塗改的身高線,像是對這裏的一起都感到很好奇。

周緣從椅子上站起身離開餐桌旁,湊近了一些,低頭看著這個從天而降的“妹妹”,心情頗為覆雜。

“你叫什麽名字?”

“陶樂真。”

小姑娘脆生生地道,她仰著頭,眼神毫無怯意。

“誰送你來的?”

周緣又問。

“我媽。”小姑娘說完見周緣沒反應,又補充了一句,“也是你媽。”

這句話剛說完,周緣還沒說什麽,一旁的梁曉冬先樂出了聲。

“這孩子怎麽還罵人呢?”

“我沒有,我說的就是媽媽,她叫徐桂玲。”

小姑娘一怔,捂住了自己的嘴,隨即擡眼看向周緣,膽子似乎更大了點。

“媽媽讓我來這裏,好好和你們相處,她說要我聽你的話。”

“聽我的話?”

周緣反應了一秒,而後很輕地扯了扯嘴角。

“她說你是一家之主,所以要我抱緊你的大腿。”

“你這小孩會不會說話?沒看家裏有三個人嗎?”倚在門邊的梁曉冬不樂意了,“我媽也是的,憑啥不說我是一家之主?”

“你給我閉嘴。”

蔡玉芬急了,斜眼看著只會添亂的梁曉冬咬牙切齒。梁曉冬不以為意地聳聳肩,轉身走進他那間小臥室,啪地一下帶上了門。

只留下客廳內老中小三個女人,大眼瞪著小眼。

周緣沈默地端詳著眼前梳著馬尾辮的陶樂真,想起剛才她說的那句“一家之主”,不由有些好奇,徐桂玲是從哪裏得出的這個結論。

是當年她跟第三任老公、也就是陶樂真的爸爸結婚時周緣攔著沒讓蔡玉芬和梁曉冬去參加婚禮?

是之前徐桂玲資金周轉不靈想來串點錢被周緣一口回絕?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周緣不知道徐桂玲這“一家之主”的結論是從何得來,不過這麽多年,周緣似乎確實在每次面對徐桂玲時都顯得格外冷面無情。

然而細想起來,徐桂玲在每次和周緣在一起時又何嘗有點母親的樣子呢?

她們這對母女,擰巴又奇怪。不過周緣覺得歸根結底,問題還是出在徐桂玲身上。

要說起徐桂玲是個怎樣的女人,即使周緣作為她的親生女兒,都很難用語言概括。

徐桂玲,女,時年五十歲。說起這個女人傳奇的一生,準確來說到目前為止,是她傳奇的大半場人生,還要從她的童年說起。

徐桂玲是土生土長的呼城人,從小生活在城北區,是城北造船廠工人家庭裏長大的孩子。

因為是家裏的第一個孩子,徐桂玲從出生起就備受父母寵愛,幾乎是泡在蜜罐裏長大的。

然而就在徐桂玲上小學的那一年,父親因病去世,徐桂玲便和母親蔡玉芬相依為命,隨著她的一天天長大,徐桂玲也漸漸由原來的小女孩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也許是因為從7歲時就和母親兩人孤兒寡母地在船廠家屬區生活,期間難免遭遇冷落,徐桂玲似乎從小就渴望有電影裏一樣的天降英雄出現在她的生活裏,將她們母女二人拯救於水火之中。

只是幻想有時只能是幻想,她沒能等來什麽英雄,也沒能成為自己的英雄。因為頂著的這顆腦子實在是對知識油鹽不進,徐桂玲高中沒念多久就實在念不下去,中途退了學。

蔡玉芬看著自家姑娘年紀輕輕就游手好閑,忍不住心裏發愁,就托工廠裏的熟人想給女兒找個師傅跟著學焊接。因著這個,那段時間徐桂玲得了個外號,叫“船廠焊接一枝花”。

可天性愛自由的徐桂玲哪能忍受穿著油滋滋的工服在廠區焊接零部件的工作,沒學幾天便溜之大吉,自己在廠區的理發店裏找了個洗頭小妹的工作。

身為母親的蔡玉芬聽聞女兒成了發廊小妹,自然是氣得眼暈,可另一邊的徐桂玲卻滿不在乎,她在發廊裏混得風生水起,不僅收獲了一門剪發的手藝,還收獲了一份愛情。

是的,她和發廊老板梁誠忠戀愛了。

梁誠忠,用現在的話來說叫做初代Tony,不到三十歲就在廠區開了間自己的發廊,生意做得紅火。在當時的徐桂玲眼裏,可謂是風流倜儻,年少有為。

兩人在發廊日日朝夕相處,感情日漸升溫,沒過多久徐桂玲便瞞著母親偷偷和梁誠忠領了證,第二年便生下了兒子梁曉冬。

只是人在年少時難免被荷爾蒙沖動影響,總是有看走眼的時候,待到徐桂玲冷靜下來後,才發現自己的丈夫原來不僅對自己一人施展魅力,對發廊裏那些來來往往的女性客人,更是用盡渾身解數。

原本的風流倜儻變成了孔雀開屏,徐桂玲這才發現這名字裏帶“忠誠”的男人反而是最不忠貞的那個。

面對梁誠忠的種種越軌行為,徐桂玲從開始的氣急敗壞,漸漸變得無波無瀾。

她把孩子送回母親家,自己則回到發廊,化著最好看的妝,頂著最時興的發型,把男客人們那些多餘的發茬當作丈夫的醜惡嘴臉,爽利而又毫不拖泥帶水地全部用推子盡數鏟除。

那時的徐桂玲想通了,梁誠忠骨子裏有改不掉的劣根性,她也沒必要壓抑自己,有男人對她噓寒問暖也好,暗送秋波也好,她盡數接招,從不拘束自己。

夫妻倆就這麽過了一年多各自精彩的日子,直到母親蔡玉芬抱著發著燒、哭喊著要媽媽的兒子梁曉冬上門,徐桂玲才突然意識到,不能這樣下去。

不能讓她的孩子在這樣一個家庭長大。

就這樣,徐桂玲在二十幾年前的一個春日,揮別了梁誠忠,沒帶走一片雲彩。

和梁誠忠離婚後,徐桂玲自認已經看透了男人的真面目,她將兒子梁曉冬重新塞給母親,而後帶著幾年積攢下的積蓄自立門戶,在船廠家屬樓開了一家屬於自己的發廊。

因為年輕漂亮又會說話,徐桂玲的發廊逐漸成了廠區裏人氣最高的一家,每天來往的客人絡繹不絕,其中不乏頻頻向她示好的男人。

經歷了一段時間的空窗期,徐桂玲不可謂不寂寞,只是有了上一段婚姻的教訓,她已經深知皮囊是男人最無用的東西,因此在尋找第二春時,徐桂玲不求別的,只求兩個字:老實。

也正是因為揣著這樣的標準,徐桂玲在周身圍繞著的各色男性中,最終鎖定了一個叫做周大春的男人,此男當時年方三十歲,比徐桂玲要大上六歲,是個鍋爐工,雖然“燒鍋爐的”這幾個字聽上去沒那麽好聽,但好歹負責的也是整個船廠家屬樓的采暖。

和上一段感情的“天雷勾動地火”不同,徐桂玲與周大春的感情可謂是如同涓涓細流。

周大春從很早之前就經常光顧徐桂玲的發廊,徐桂玲開始並沒把這個沈默寡言的大齡單身漢放在眼裏,直到離婚後發現這人來得越來越勤,頭發都快被她剃成毛寸,仍然隔幾天就要找借口光顧,徐桂玲這才看清了這個男人對自己的心意。

她說不上來是哪一個節點促使她想要和眼前這個老實得像悶罐一樣的男人在一起的,她只知道同周大春在一起時很安心,讓她能夠真正體會“過日子”是種什麽感覺。

於是在第一段婚姻結束了兩年後,徐桂玲從母親家裏偷走戶口本,和周大春拉著手,再一次踏進民政局的大門。

結婚一年後,一個小女孩呱呱墜地,這個女孩就是周緣。

在周緣心裏,母親徐桂玲一直是潑辣強勢的,她是家裏絕對的權威。而父親周大春總是沈默寡言的,每天從鍋爐房回到家裏,一聲不吭地做完飯,等徐桂玲回來後,還要忙前忙後地幫她燒好洗腳水,被徐桂玲數落也一句話都不會反駁。

周緣其實一直很好奇,為什麽她爸一看見她媽就像老鼠見了貓,連大氣都不敢喘的樣子。後來聽徐桂玲在與周大春的一次吵架中,周緣似乎隱隱約約明白了什麽,那時的徐桂玲不滿於周大春一個月幾百塊錢且這麽多年就沒漲過的工資,她說“能掙錢才能腰板硬”。

周緣猜想,也許是因為徐桂玲的發廊賺的錢是周大春的好幾倍,所以她的“腰板”才能這麽硬吧。那時的周緣看著燙著大波浪的母親不由出神,她覺得眼前神采奕奕的女人像是一只夜鶯,讓她不由心馳神往。

可是內心的某一個角落,她又無端感到不安,她總有一種預感,這只夜鶯正緩緩扇動翅膀,總有一天要離開巢穴,和周緣這只雛鳥。

事實證明,周緣的預感沒有錯,隨著改革的浪潮來襲,老船廠從輝煌慢慢走向了落寞,工人開不出工資,甚至停過工。

廠區裏的很多人都離開廠子出去謀生了,廠區家屬樓不再是往日裏人來人往的熱鬧景象,很多東西都在走向雕落,其中也包括徐桂玲的發廊。

發廊生意不好,而周大春當了這麽多年鍋爐工,工資還是微薄的三位數。徐桂玲被生活突如其來的困窘搞得先是措手不及,繼而是長久的無助和慌亂,她亟需一個出口將這些覆雜的情緒發洩出來,顯然,周大春的無能和窩囊就成為了她最好的發洩出口。

她討厭丈夫軟趴趴的性子,終年沒有半點漲幅的工資,時間久了,就連最開始唯一稱得上優點的老實,也慢慢熬成了木訥和乏味。她想,她需要解脫。

就這樣,在周緣十二歲那年,某天她放學回到家裏,看到的是坐在飯桌旁抽煙的父親,還有桌上的離婚證。

由於周大春的經濟能力實在連養活自己都費勁,還經常日夜顛倒地在鍋爐房值班,周緣就這樣猝不及防地送回了姥姥家,從此幾乎很少再見到母親,只是偶爾會從別人口中獲悉徐桂玲的消息。

她聽說徐桂玲賣掉了廠區的房子和發廊,然後離開了呼城,去濱市找了一個姓陶的教授,在工程大學任教。

很多人聽說了這一段都很驚訝,因為他們怎麽也想不到徐桂玲這樣的女人會跟那樣的高級知識分子沾邊。

也有小道消息說徐桂玲和那大學教授早就認識,徐桂玲沒離婚時,那男人來老廠區做調研,路過發廊時進去剪了個頭發,從此就和徐桂玲結下了緣分。

種種說辭紛亂覆雜地灌進周緣的耳朵裏,她只知道一樣,那就是所有人在提起徐桂玲時,都是批判、質疑和不屑的。

那種負面的態度似乎像一把利刃,盡管周緣想方設法地屏蔽,卻依然難以逃離,以至於後來周緣甚至開始有些條件反射,只要一聽到“徐桂玲”這三個字,她身上的每個細胞就會自動散發出排斥的信號。

也許是這樣的方法起了效,長大後周緣聽到的關於徐桂玲的消息越來越少,每年過年她會呼城時,周緣也會以約朋友的名義出去躲清靜。

於是這麽多年來,她和徐桂玲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她只知道徐桂玲和那個男人結了婚,還在四十多歲給那男人生了個孩子,做了回高齡產婦。

只是她怎麽也沒想到,這高齡生下來的孩子此時會突然出現在這裏,並顯然有在這裏安營紮寨的打算。

“你說現在怎麽辦?她把孩子往咱們這一扔,到底什麽意思?”

蔡玉芬的臉色仍然不好看,周緣沒接話,只是擡頭看了眼抿唇不語的陶樂真,想說點什麽,最終還是沒說出口,而是拿起手機撥了一串號碼打過去,那頭“嘟嘟”了幾聲,然後沒再有下文。

“現在連電話都不接了。”

蔡玉芬擡頭看了周緣一眼,皺著眉頭撫了撫胸口。

“行了,這事兒我來解決,你就別生氣了,她這樣又不是一天兩天了。”

周緣說完從沙發上站起,準備往自己房間走,剛邁出一步又站住腳,轉頭看了眼在原地巋然的小姑娘,說了句,

“能自己洗臉刷牙嗎?”

陶樂真楞了一下,飛速點頭,“我十歲了,當然能。”

周緣掃了她一眼,彎腰從電視下方的櫃子裏翻出新的牙刷和毛巾塞進她懷裏,“自己去廁所洗漱,然後睡覺。”

“我跟誰一起睡覺,你嗎?”

陶樂真抱著洗漱用品往廁所走了兩步,忽然轉過身,仰著頭直楞楞朝周緣發問。

“不滿意?”

周緣倚在沙發扶手,抱著雙臂,眼神無波無瀾。

陶樂真盯著她看了幾秒,又轉頭看了一眼沙發上的蔡玉芬,什麽也沒說,“啪”地一下關上了廁所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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