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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上嫁吞針,下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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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上嫁吞針,下嫁吃*

賈樟柯說,縣城裏的生活,今天和明天沒有區別,一年前和一年後沒有區別。

原本周緣覺得這句話完美覆刻了她此前日覆一日的生活。

這樣的生活也許對於那些追求激情、渴望擁抱變化的人來說如同砒霜,於周緣來說,卻是一方蜜糖,平淡生活對於她來說具有強大的吸引力,在這個小縣城裏平凡重覆到乏味的每一天都讓她感到無比安心。

然而昨晚陶樂真的出現,將她“沒有區別”的生活徹底打破。

今早起床後周緣又連著給始作俑者徐桂玲打了好幾通電話,可得到的結果都是無人接通。

她不信邪,拿了陶樂真的小天才電話手表又打了好幾遍,還是一樣的結果。最後是蔡玉潔看不下去,送陶樂真去了學校,說有什麽事晚上回來再說,別耽誤小孩上學。

別看徐桂玲平時神龍不見首尾,給別人添麻煩時倒是痛快,估計是怕陶樂真上學不方便,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她轉來了呼城,還不知何時辦好了全套手續,真不知道是該說她有正事兒還是不著調。

去單位的路上,周緣心裏仍然憋著一口氣,誠然這些年徐桂玲已經做出過很多誇張行為,可周緣不得不承認,徐桂玲總有辦法換著花樣刷新她的底線。

“師傅,你怎麽了?”

上午上班的間隙,旁邊櫃臺的林佳慧見周緣臉色沒那麽好看,忍不住開口詢問。

“沒什麽。”

周緣笑了笑,看著林佳慧那張討喜的圓臉,開口問了句,“今天還順利吧?”

“嗯,順利,”林佳慧說完指了指自己的桌面,周緣順著她的指尖望過去,看見那上面貼了幾張便利貼,“我把你傳授我的技巧都記下來了。”

周緣看清便利貼上圓滾滾的文字,抿嘴笑著點點頭。

“師傅,晚上我請你吃飯吧。”

林佳慧趁熱打鐵,明顯想和周緣拉近距離。

周緣坐直身體,剛要回話,桌面上的手機就猛然來了幾條新消息,她低頭點開一看,是戴夢嬌在閨蜜群裏發的消息。

【晚上請你們吃飯,有重大消息宣布!】

不得不說,戴夢嬌這人確實會吊人胃口,尤其是在神隱了快兩個月後突然來了這麽一遭,周緣無論怎樣都要去領教一下她口中的“好消息”,於是只能開口婉拒了林佳慧,餘光註意到林佳慧略帶失望的表情,周緣心裏有些過意不去。

為表歉意,午飯時周緣給林佳慧買了杯奶茶,小姑娘瞬間喜笑顏開,旁邊的王姐也湊過來問周緣昨晚的相親狀態如何,周緣笑笑,隱去了不愉快的那段,只說兩人沒那麽有共同語言。

戴夢嬌將晚飯約在了恒悅廣場,商場裝修和格局都還不錯,算的上是呼城最能拿得出手的商圈之一。

小城裏的年輕人沒什麽別的去處,因此恒悅商場從來都不缺人,從外面的小香港街,到頂層的奧斯卡電影院,還有地下的超市和餐飲店平時總是人滿為患。

只是因為一些服飾鞋帽和化妝品的品牌招商沒跟上,中間幾層稀稀拉拉開放的商鋪看上去有些尷尬。

天色更深,周緣下了班匆匆從側門走進商場,坐電梯上了五樓,一出電梯門就看見了戴夢嬌約的那間烤肉店,剛走到門口,就聽見店裏有人叫出她的名字,她擡眼一看,陳清清正托著下巴,悠然向她招手。

“怎麽來的這麽早,單位不忙?”

周緣走到圓桌跟前將風衣脫下,彎腰放進桌下的竹編桶裏,這才挨著陳清清坐下。

“平時的聚會可以遲到,”陳清清給周緣倒了杯檸檬水,給她遞了個飽含深意的眼神,“今天老戴不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嘛,她一發消息我就開始期待了,當然得早點來。”

周緣忍不住揚起嘴角,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轉頭對她道,

“你居然還能期待,之前被她一通折騰,我都快應激障礙了。”

“你這人就是活得太平靜了,一點小事就能讓你擔驚受怕,不至於。”

陳清清將贈送的蝦片送進嘴裏。

“一點小事?戴夢嬌差點要跳橋。”

周緣忍不住提高了點音量,感覺到周圍人投射過來的眼光,下意識收了聲。

關於戴夢嬌跳橋這一點絕非周緣杜撰,這件事情還要追溯到上個月的某個工作日傍晚,周緣一如往常地和櫃員們一起將結完賬,送走庫車,準備下班。

然而此時戴夢嬌卻突然給周緣打來一通微信視頻,視頻那頭的她搖搖晃晃,一頭波浪卷發被風吹得糊在臉上。

視頻那頭車輛鳴笛的噪音和戴夢嬌反覆卡頓的畫面讓周緣不由得蹙起眉,剛想問戴夢嬌此時身在何處,下一秒便看見她的鏡頭從臉上移開,露出她整個身體倚靠著的鐵欄桿,以及越過鐵欄桿外底下的那方江面。

周緣一瞬間有些懵,還沒來得及張口,就看見戴夢嬌一條腿已經擡起來就要往欄桿外跨,嘴裏還含糊不清地嗚咽著什麽。

周緣聽不清她在說什麽,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剛想開口問她人在哪裏,下一秒就感覺手機屏幕一黑,視頻通話被切斷,無疑是手機掉到了橋下。

可如果手機掉下去了,那麽人呢?周緣沒敢再多想,立時冷靜下來,一邊給陳清清撥通了電話,一邊報了警。

等兩人循著周緣的記憶匆匆趕到松江橋邊,遠遠便看見橋邊打著雙閃的警車,以及中間處烏泱泱圍著的一堆人。

等走近了扒開人群一看,哭花了妝的戴夢嬌正伏在一個男人懷裏,腦袋因著抽噎而上下起伏,旁邊則是面色凝重、正在訓斥戴夢嬌的警察和看熱鬧的路人。

眼見好友沒有生命危險,周緣和陳清清松了口氣,在旁邊聽警察語重心長地說了半天,終於聽明白戴夢嬌原來是因為受了情傷,自己又喝了點酒,一時沒想開便跌跌撞撞地爬上了江橋。

幸而這座松江鐵路橋雖然早就停止運營,但因為有百年歷史,前些年經過改造成了覆古網紅打卡點,平日裏也有不少游客過來拍照,因此戴夢嬌前腳剛跨出去,後腳就被路人給攔了下來。

警察大哥一邊批評戴夢嬌行為沖動,不珍惜自己的生命,還影響了城鎮風貌,一邊看了眼抱著戴夢嬌、滿臉疼惜的男人,忍不住搖了搖頭,看樣子是明顯嫌棄戴夢嬌何必為了這樣一個男人尋死覓活。

也就是在那時,周緣和陳清清才第一次將目光落在了戴夢嬌“情傷”的始作俑者——那個中年微胖,皮膚松垮,雙眼微凸的男人身上。

兩人當時的註意力都被吸引,絲毫沒有註意好友戴夢嬌伏在男人肩頭,臉上露出一個難以察覺的、屬於勝利者的微笑。

“不是我說,我看見那男的第一眼,晚飯都有點吃不下去了。”

陳清清扒拉著無名指上的戒指,說這話時沖周緣咧了咧嘴。

“你至於嗎你,”周緣被她的表情逗樂了,“有那麽誇張嗎?”

“難道你不覺得他又醜又老?”陳清清瞪大了眼睛反問。

“說實話,當時天色太暗,我還真沒仔細看,”周緣說完瞧了陳清清一眼,忍不住揶揄道,“不過在你心裏,任何男性生物都沒有你家鄒老師一表人才吧?”

陳清清聽了周緣的話臉色微紅,“少瞎說,我只是覺得單純覺得老戴這步棋走錯了,那男的跟她站在一起就跟她叔似的,天知道她趴在他懷裏的時候,我多想把她拉出來。他不就承包了個景區嗎?至於她這麽大費周章麽,我都替她累。”

周緣默默聽著陳清清的吐槽,知道她這人一向是口無遮攔的直性子,只是笑笑沒有說話,她雖然也被戴夢嬌的舉動嚇了一跳,可多少也能理解戴夢嬌的想法。

她們三個人都是廠區裏長大的孩子,從小就在一塊玩,90年代,陳清清的父母雙雙下崗,夫妻倆一合計後,順應潮流下了海,沒想到乘上時代的快車一舉發家,雖然這幾年呼城經濟不好,但畢竟底子在那,陳清清可以說是小城裏名副其實的“富二代”。

而周緣雖然家境一般,可姥姥蔡玉芬的工資和退休金都還算說得過去,徐桂玲偶爾良心發現,也會貼補一些,周緣從小到大的日子說不上寬裕,但也不算拮據。

只有戴夢嬌,戴父在廠裏的一次維修中被梯子砸傷癱瘓,只剩母親一個人在廠裏的微薄工資支撐整個家庭,後來戴母也沒了工作,只能輾轉在呼城找兼職供戴夢嬌上學。

只是戴夢嬌的學習成績一直不那麽理想,她自己心裏也有數,不想白白浪費母親的辛苦錢,於是初中畢業後考了一所中專,準備當空姐早點賺錢,只是命運弄人,兩次選拔都卡在了英語口語那關,戴夢嬌不由後悔當初沒好好學英語,不然也不會看見面試官一張嘴就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當不成空姐,戴夢嬌在省會混了一年多之後回了呼城,她像是終於放下了某種心氣兒,在呼城的一處叫塞納莊園的景區做了迎賓服務員,只是沒想到峰回路轉,在這塞納莊園裏,戴夢嬌遇見了那位“真命天子”。

“真命天子?那老男人一看就詭計多端,你以為老戴那天是真尋死覓活啊?肯定是因為那人打太極不肯娶她,她才來了這麽一招。”

陳清清說完嘆了口氣,一副了然於心的模樣,“我都已經跟她說過了,上嫁吞針,她就算搞定了那男的,也才是萬裏長征第一步,那種老男人,一看就渾身都是心眼子。”

“她平時是沒少幹離譜的事兒,但這次不至於,誰還能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周緣低著頭添水。

“是真是假,馬上就揭曉咯。”

陳清清說完擡起臉,下頜的方向沖著周緣身後指了指,周緣放下水杯剛要轉頭,便被攬入一個香氣撲鼻的懷抱。

“我遲到了我遲到了,今天我請客啊。”

隨著尾音的落下,戴夢嬌也施施然坐在了周緣旁邊,她身穿淡粉色的新中式套裝,及腰長發柔順黑亮,脖子上還掛著串珍珠,此時細眉微蹙,

“剛才去練芭蕾了,路上有點堵車,早知道就讓老劉送我了。”

這話乍一聽沒什麽,仔細分辨便能聽出戴夢嬌“不經意”間甩出的信息量。

對面的陳清清沒忍住樂了,拄著下巴問她,“幾周沒見,還去練芭蕾了?我可記得你那四肢比鋼筋還硬,坐位體前屈都那麽痛苦,練芭蕾能行嗎?”

周緣聽出陳清清故意沒接戴夢嬌關於“老劉”的茬,擡頭看了她一眼,果然,陳清清朝她挑了挑眉,而一旁的戴夢嬌則翻了個白眼。

周緣聳了聳肩,默默抿了口水,她早就習慣這倆人一見面就要劍拔弩張,不過說來也奇怪,周緣眼見她們兩個說話夾槍帶棒如此多年,其間也不是沒紅過臉,但居然也能維持如此長久的密友關系,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

“你懂什麽,我那是芭蕾舞基礎,老師還誇我學得快底子好,腳尖繃得直呢,不信你看……”

戴夢嬌一邊說一邊側身伸出腿,一個勁地繃著腳尖,像是要證明什麽似的,賣力得很。

“女士不好意思給你們上菜了。”

服務員端著幾盤肉上桌,餘光瞥見戴夢嬌急慌慌地收回腳,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周緣和陳清清對視一眼,也忍不住笑了。

“你們點菜了?”戴夢嬌風情萬種地撥弄了下頭發,伸手叫住服務員,“等會兒服務生,我再加點菜。”

說罷,戴夢嬌又加了幾道重頭菜,特選的和牛、燒肉,刺身拼盤和鵝肝,一應俱全。

“這回差不多了,都說我請客,你們倆放開吃啊。”

“嘖嘖,今天怎麽闊綽?看來是有好事發生啊?”

隔著服務員忙碌烤肉的手,陳清清開口揶揄。

“切,明知故問,”戴夢嬌呷了口水,而後看了眼彭清清,又轉頭看了看周緣,一臉嬌羞地亮出右手無名指上那顆顯眼到她剛一進門就被兩人註意到的鉆戒,正面反面來回翻了翻,“我和老劉要結婚了。”

周緣被她的這句話嗆了一下,忍不住開始咳嗽起來,而對面的陳清清則笑出了聲,沖周緣道,

“我沒說錯吧。”

戴夢嬌不明所以地看著兩人,隨即明白了什麽,撇了撇嘴,“別又在背後講究我啊,說,你們背後說我啥了?”

周緣咳嗽了幾下終於緩過來,臉色微紅,轉頭看向戴夢嬌,表情覆雜。

“我們兩個在討論,你上個月江橋那一出是不是提前準備好的節目,專門請你的‘老劉’入甕呢。”陳清清吹了聲口哨,“可惜周緣還是沒有我了解你,怎麽樣,我沒猜錯吧?”

“什麽入甕不入甕的,說出來好難聽的。”

戴夢嬌啐她一口,轉頭摸摸周緣的臉。

“還是我們小緣懂我,我和老劉是自由戀愛,男未婚女未嫁,結婚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嘛,之前呢,我們是有點小誤會,說起來要不是那天江橋上的事兒,我還不知道老劉那麽疼我呢。”

戴夢嬌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周緣看得一楞,甚至不知道她這一出是真的還是演的。

“說點高興的,我下個月準備辦婚禮,你們倆必須提前請假來啊,周緣給我當伴娘,陳清清你也別閑著,幫我招呼招呼,要不然我一個人真忙不過來。”

戴夢嬌人如其名,說話的尾音都帶著撒嬌的鉤子。

“下個月?一個月極速備婚,你瘋了吧?”

陳清清滿臉寫著不讚同。

“你懂什麽?這叫事不宜遲。”

戴夢嬌瞪了陳清清一眼。

“好,我提前請假,不過我們最近太忙了,營銷任務又緊,我最多只能請一天,估計還得撒謊。”

周緣好聲好氣地說,一想到要當伴娘,她不由有些頭疼。

“行吧,真服了你們那個銀行,規模不大,事兒倒不少,”戴夢嬌扁扁嘴,擡頭又對陳清清道,“你也是,趕緊提前來哈,幫我張羅張羅,對了,我看朋友圈,彭霄回來了?你幫我把他也叫上啊,我需要多點娘家人充門面。”

聽見“彭霄”這個名字,周緣從猛勁埋頭吃肉的間隙中擡起頭,夾菜的動作停頓了兩秒,而後選了塊肥瘦相間的和牛,送進嘴裏。

“你真是不拿自己當外人,那是我表弟,剛從北京回來就得去給你婚禮當苦力啊?”陳清清白了戴夢嬌一眼,“不去。”

“你不說拉倒,我自己去找他,從小到大咱們仨沒少帶他一起玩吧?這點面子我還是有的。”戴夢嬌聳聳肩,將最後一口肉送進嘴裏後放下筷子,“好了不吃了,要保持身材,為婚禮做準備。”

陳清清瞟一眼戴夢嬌的造作姿態,放下筷子,出去上洗手間了,她剛一離開,戴夢嬌便湊過來沒好氣地同周緣嘀咕,

“你看她,我結個婚都要被說成那個樣子,我剛才沒到的時候,她是不是說得更過分?”

周緣聽著戴夢嬌的嘰嘰喳喳,一時只覺得頭疼,心想著這頓和牛也不是這麽容易吃的,還要給這倆人不斷調停說和,索性這麽多年下來她早已習慣了,能一邊面不改色地吃著東西,一邊機械地出言勸解,

“你還不了解她,刀子嘴豆腐心,本質出發點是怕你被人騙,她肯定覺得你有更好的選擇。”

“放屁,她就是看不得我好,”戴夢嬌不以為然,“你來評評理,她陳清清結婚還不到兩年,嫁的還是個普普通通的大專輔導員,一年賺的不到六位數,有什麽資格來評判我的婚姻啊?我告訴你,你少聽她給你灌輸什麽歪理,這年頭就是要上嫁,才有機會實現階級躍遷,知道嗎?”

周緣聞言“上嫁”二字,不由想起剛才陳清清的“上嫁”言論,嘴角抽動了一下,乖巧地點點頭。

戴夢嬌以為她聽進去了,言辭便愈發激動起來,繼續在她耳旁補充道。

“你聽我的,最近我問問我們家老劉,看看他身邊有沒有什麽好苗子,我介紹給你,你少聽陳清清瞎說,要是誰都像她一樣,找個弱雞一樣的老公入贅到自己家,那才是真的有毛病,你沒聽過那句話啊,‘下嫁吃屎’……”

戴夢嬌越說越調子越高,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打算,只是聽著聽著周緣卻覺得身後有陣風冷颼颼地滑過,她不由轉頭向後看去。

“你看什麽呢……”

戴夢嬌不滿地順著周緣的視線向後看,一下子閉上嘴,眼神躲閃。

而站在那裏的是剛剛上完洗手間回來的陳清清,她臉色鐵青,顯然已經聽見了剛才戴夢嬌的那些話。

氣氛頓時尷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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