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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方神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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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方神聖

在我私下見過韓明儒以後,第二天中午,霍有秦結束了對我的懲罰,又準許靈佩來服侍我了,同時安排了豐盛的飯菜與我一起用膳。

霍有秦大口地吃肉喝酒,吃得豪爽,我見他這吃相,也來了食欲。我一邊品嘗地方菜,一邊在飯桌上問道:“聽說你找了我好幾年,你找我做什麽?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霍有秦夾了燔炙的牛肉放進我碗裏,他語氣裏透著珍重說,倘若我願意徹底留下來,他就告訴我,否則不說為妙。

我瞥他一眼道,不說算了。

我待在寨子裏的最後幾天,他親手做了很多燔炙的美味給我吃,還變得正經了不少,因此我們相處之間和平了點。不管我怎麽想套出他的身份和來意,他都以我不留下為由而拒不回答。在他面前,我可不敢撒謊說留下詐他,免得他真不讓我走了。

韓明儒說過寨子裏有很多跟我經歷相似的漢人百姓,我逐漸覺得霍有秦對我了如指掌,而我對他一無所知。我便問霍有秦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世?

這次霍有秦終於點了點頭,承認了此事。我請他告訴我,他所知道的事情是從何處得知的?

他左右都是那句,我不留下來並且跟他成親的話,我就別想知道。若非如此,他不能夠完全信任我,他也不想跟我說過多的事情,免得擾亂我平淡的日子了。現在他勾引我失敗,則願賭服輸。

並且他認真地問我:“你真想跟你那小情郎過日子嗎?你和他才相處多少日就處出了真感情?從前我在京師就聽聞……你不是挺心高氣傲嗎?怎麽願意給他做妾,你放著我這邊的正房不做,偏偏去做妾,你在想什麽呢?以後你多半還要跟其他女人一起服侍他,我看你到時候後悔怎麽辦,別以後哭著鼻子求我收你,那時候就遲了。如果你現在願意做我的妻子,像我爹娘那樣,那我們就一生一世一雙人,我可不會納妾,一來我要向我的阿父學習,也聽阿母的話。二來我這人懶得在後院找麻煩,有一個女人就夠了,你也夠麻煩了,我連你都搞不定……真是失敗……”

“那你呢?我同你好像也不熟吧,你一上來就對我如此熱情,難道就有多少真情了?你若真喜歡我,怎會如此羞辱我……我不明白你的用意……”我反問過後,略一點頭坦白承認道,“這次你把我擄來,我反倒看清楚了自己的心,我很思念婆母和月白,很想如故擁有那樣溫暖的家,我住在袁府的那些日子,就好像我以前美滿的家族還在一樣,那裏有疼愛我的長輩寵著我們,我和月白再商量著安心過我們的日子,有什麽事夫妻之間到最後也應該坦白點,我不能一意孤行,不去考慮他……可是你這一擄,破壞了我的名聲,也許會毀掉我來之不易的幸福,我是真有些恨你。”

霍有秦聽了無話可說,想了想,他才無奈地淡淡一笑道:“本來我找了你好幾年,對你投入了不少精力和關註,不知不覺就有了或多或少的在意,最後在鳴繡坊見到你本人,我對你還算一見傾心,也挺滿意的,就是接觸過起來你的性子烈了些,柴米油鹽不進,有些難對付。反正我對你是認真的,想負責,信不信由你……你恨我吧,能讓你恨著記住我也好,我們既無緣也無分,是我強求了,也許袁狗那裏真是你的歸宿,我們之前才錯過了,你我相遇的時機不對,我後來再搶都沒用了。我不想傷你,你能回去過想要的日子,我不破壞就是了,你便去吧。你終究也是一個可憐的女子……我不知我做得對不對,但是韓覆勸到了我的心坎兒裏,行吧,我不胡來了。”他又失笑,“韓覆畢竟做過言官,是很會勸諫……”

霍有秦總是這樣,對大家直呼其名,當然他也會叫別人的表字,別人的乳名、大名、表字和外號他都喜歡叫,這是我在山寨裏觀察到這人肆意的其中一個表現。

不過在我這裏,霍有秦似乎有所收斂。有幾日裏他還是對我欲言又止,似乎想說什麽事,又猶猶豫豫的,最終沒能說出口。後來見我仍然不願待這裏度日,他面露失落和遺憾,講道:“罷了,既然你心有所屬,那我就不強求你再多留幾日。”

最後霍有秦便答應親自送我回去,這一次,他沒那麽粗魯拿麻袋蓋我了,而是用一條柔軟細致的寬布遮住了我的眼睛,並在我的腦後栓了個死結,生怕我記住了來此的覆雜之路。就算我沒看見來回的路,但是也聽出了馬匹有時寸難行的聲音,我們好像還在懸崖峭壁附近走過,此寨子四面環山應該易守難攻。

他們這土匪窩自然要防我,只是我沒想到他信守承諾真的將我完好無損地放回去了,有時我一度以為我回不去了,不禁有些百感交集。

臭土匪頭子這次是單獨送我回去,霍有秦先上馬背以後,就一下子將我拉了上去。他沒有再迫使我不舒適地趴在馬背上,而是語氣淡然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執意命令我正坐在前面,他的雙手則穿過我的身體向前握著韁繩。我總覺得這樣與他共騎舉止不當,有失分寸。

霍有秦好像看出了我的態度,因為我的身子慢慢地前傾避著他,可是他屢次將我攬回他身上靠得很近,我再往前拉開彼此的距離時,他就笑得可惡地威脅道:“你做什麽扭扭捏捏,我又不是沒抱過你,親也親了,腳也摸了,除了那事兒,我真想動你,你跑得了嗎?不過你來我這裏那麽多天,你在他們眼中想必不幹凈了,雖然強迫你來此的是我,態度風流的也是我,但他們只會覺得是你放蕩,這世道對女子就是如此不公,你現在避有什麽用,莫如最後再享受一回我的美色。等他們羞辱你的時候,你就不算白挨罵了。要是你回去,他們不要你,你回頭求我,我再來接你。”

“你……我的婆母和丈夫那麽疼愛我,絕不會不要我的。”我氣結道,“你休要再汙言穢語,你何時親了?”

“我不是親過你的耳朵嗎?別以為這就不算親了,你要是覺得不算,我也可以補上,再親一下你的小嘴。”該死的霍有秦又開始調戲我了,他這種玩世不恭的人,簡直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休得放肆!”我察覺這個男人的腦袋探過了我的肩膀,便側頭對著我,一股熱風似的呼吸沖我撲面而來,我瞎擡手分別捂準了我和他的嘴巴。他就故意將我的右手按在其嘴巴上親住不放,我抽不回那只手,想用左手幫自己,又怕不捂好自己的嘴,他便真放肆親來,急得羞惱成怒。

“這可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霍有秦突然松手後,爽朗大笑道,“我就喜歡看你這小模樣,讓我心裏癢癢的,還心情大好,你一急起來,怎麽這麽好玩呢?現在你的手心我也是親過了。餵,你別把手放在衣服上擦呀,我告訴你吧,我又沒吃過大蒜,而且我嘴裏每天都洗漱得很幹凈,你這麽嫌棄,我會懷疑是你沒洗漱幹凈,連手也不幹凈,那我倒是要呸兩聲了……”

我默默擦幹凈了手心裏那點濕潤,只有不搭理這人,才能讓他消停點,我若是氣得回嘴,或者再有什麽動作,他就越來越起勁。我真恨他,也怨上天不公,讓我一個從良妓遇到這種輕浮浪蕩的潑皮無賴土匪。

我在回程的路上懷著輕快又沈重的心情,已經憂慮重重,不想說什麽話,在思慮回去以後如何面對袁府上下。霍有秦面對我最後的沈默,他不同於之前在寨子裏那樣消停,仍是三番五次地調戲我。

有時霍有秦的下巴磕在了我的肩膀上不夠,還蹭來蹭去一副很享受的感覺,我忍無可忍地撞開他,他卻束縛住我,再把下巴慵懶地磕了回來,語氣慢吞吞地耍賴道:“臥毓,就讓我再靠一會兒,當做離別的擁抱。短短幾天我就抱慣了你,再不靠緊點,以後就沒得抱了。”

“登徒子,你休想!除非你死了。”我拒絕到底。

他笑了笑道:“你這一走,我心裏本就難受得快要死了,你就當我是死了吧。”

接著,他落寞地說,他只是思念他的阿母了,他好想她啊,他覺得他娘親的肩膀肯定和我的肩膀一樣舒服。

話說,我在山寨裏並未見到過他的父母,難不成他的父母在別處?或是……

我沒有理會霍有秦,誰信他的鬼話,也就寨子裏的人們相信他的鬼話連篇。可是提到此處,我倒是真的好想念娘親,以前我常常把腦袋放在娘親的肩膀上,她就會把我抱入溫暖的懷裏,親親熱熱的,讓我怡然快樂。

回過神來,霍有秦要是再靠過來,我就會拼命地往前倒,他哼了幾聲,強迫我端坐後,正經了些。沒正經多久,他借騎馬的顛簸,將嘴唇擦過我的耳垂時,我咬牙切齒地捏拳,終於問了一句:“你不是說你不胡來了嗎?你放尊重點可好?我……你……我真想一死了之了!”

他冷哼道:“不好,本來送你回去,我就不樂意。我不痛快,別人也難想痛快,我能讓你走得輕輕松松嗎?我辛辛苦苦送你回去,你好歹給我一點甜頭,你要是憋壞了我,你信不信我將你先奸後殺,曝屍荒野。不用你自己動手了,我成全你。”

“我不信,韓明儒說過你不是那種人。”我懷柔對付這相當難纏的臭土匪,撫了撫他的手背,“你別逗我啦,真是的。”

“哦?你就這麽相信韓覆的話?合著別人都能得到你的信任和青睞,就我不行嗎?我哪兒點比他們差了?”霍有秦說著反握住我的手,輕輕摩挲片刻。他總能找茬,我快被逼瘋了,也對他直呼其名:“霍有秦,只要你別這麽輕佻和吊兒郎當,我會對你改觀的,不然我真的很討厭你,你行行好,求你放過我這不容易的良家婦女吧。”

“唔,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從你嘴裏說出來真好聽。”他繼續撫摸我的手心,語氣不舍道,“好吧,為了不讓你討厭我,我勉為其難地答應你。”

於是,霍有秦總算暫停調戲我了,我終於松了一口氣,但是他這次騎馬送我回去的路上,騎得非常慢,唯一的優處就是感覺很穩,我肯定不會再被白馬顛吐了。

“靈桓,你能騎快點嗎?晚了就不好了,城裏有夜禁……”我小心翼翼地說。

“嗯。”霍有秦聽見我第一次稱呼他的表字,他似乎很愉悅,笑聲裏透著難得的溫和,他嗓音富有磁性地安撫道,“臥毓,別擔心,我們一大早出發,現在時候還早呢,看地上的影子,都沒過午後,該快的時候,我自然不會慢了。這附近有野果子,我帶你去摘,趕路累了休息一下,順便吃點幹糧果腹。”

我只想馬上回去,生怕路上耽擱著發生什麽意外,不知霍有秦是否在拖延時間,他這不緊不慢的樣子,讓我著急窩火,可是我又不好催他,免得一催,他就跟我唱反調。

故此,我盡量配合著他先帶我去摘果子,再催他別餓著了,快吃幹糧。由於我眼睛上栓著布,他得隨時扶著我走路,他還托起我的手去摘野果子,我夠不到的話,他突然單臂將我抱起,請我親自去摘。我勉強摘了很多個果子,不作妖地伺候他吃飯,想讓他滿意。

他又磨磨蹭蹭地帶我去河邊,吩咐我把果子洗幹凈。

我順從地洗好後將果子都遞給他,他未接過,站在原地等待著說:“你餵我。”

我隱忍著將果子胡亂塞到了這尊大佛的臉上,他順勢握住我的手和果子,慢悠悠地吃了起來,他不經意間還吃到了我的手指,我想收回手的時候,他驟然捏得很緊,繼續一口吃下我手上的果子。

接著,他拿了一個果子餵我,我從他手上摸到果子想自己吃,他親熱反握住我的手,催我快吃,不好好吃的話,他就不上路了。

我一忍再忍,等著他餵我吃完果子,他又讓我餵他吃幹糧,還說等會兒他吃飽了,就換他餵我了,英雄和盲女互幫互助餵飯吃,真是相親相愛啊。

這種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我只感覺今天過得格外漫長。

等我好不容易伺候霍有秦吃完了飯,他總算安分守己地重新上路了,這次他騎馬快了很多,最後快馬加鞭。

我蒙著眼又在馬背上待了一下午,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等我醒來後,發現眼睛上的布已經解開了。我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周圍,面前是城內一個僻靜的地方,天色幾乎快黑了,霍有秦端坐在馬背上,任由我先前靠著他呼呼大睡,他的手臂始終摟著我,我們似乎早就到這裏了。

我喜出望外推開他的手臂,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馬,問道:“你怎麽不叫醒我?等會兒你方便出城嗎?”

霍有秦微笑說,難得能看見我在他身邊安安靜靜不吵不反抗的樣子,他不舍得吵醒這樣的我,再說我累了,那就睡吧。他又不是找不到出去的路,讓我別想報官抓住他……

“我答應韓明儒了,不會出賣你們的。雖然你對我做了十分惡劣的事,著實可惡,你所謂的玩笑讓人憎恨,這對我來說根本不是玩笑,而是惡意。但是你放心好了,我知道你或許與我爹有淵源,否則你做的燔炙怎麽會和他所做的味道那麽像呢?眼下臨別了,我希望你告訴我,我猜的是不是對的?你不肯告訴我其他事情就算了,願我們後會無期。再說我是一個說話算數的人,不像你……”我咳了一聲,止住了難聽的話,免得惹到他,他反悔了又撒潑把我擄走。

“既然你選擇了袁清山,那麽我對你無可奉告。”霍有秦仿佛傲然睥睨著天地,他轉了一下頭看天色,又桀驁地俯視著我,意有所指地說,“哼,但願那條家狗真的能護住你,小心他爹那個死老頭——袁升錄。”

羞辱我可以,不能亂罵我的人。聽見臭土匪罵我相公,這下,我終於沒忍住回嘴道:“你才是惡狗,你這條孤兒野狗不咬我,我什麽事都沒有!他爹好著呢!你才是死小子!”

霍有秦面上有些動氣,冷笑問道:“是嗎?我就靜看你這不知好歹的女子幾時被咬,好心沒好報。”

他高大修長的身姿在殘陽之中愈發偉岸,便利索地將白馬調頭,置氣道,“是,我是無父無母,還是不得姑娘喜歡的孤兒野狗,可是我效忠於咱們漢家,是有骨氣的獨立的野狼,你那麽喜歡袁家那種忠於清廷的走狗,你去找他們吧!”

隨後,霍有秦狠狠地甩了好幾下鞭子,便騎著追風快馬加鞭地離去了,對方在地上拉長的騎馬陰影,在街尾顯得非常孤獨落寞。那一襲玄色華服的背影仿佛追隨著蒼涼的餘暉,猶如誇父逐日一樣,一直奔騰下去。

嘁,分明是他先用狗罵人,最後也狼啊狗啊一直講,倒成了我的不是了,真是一個莫名其妙的男人。不過他真的無父無母嗎?如果是這樣,那我們如今也算同病相憐……我搖搖頭不去想這個害慘了我的臭土匪。

臭土匪飛奔逃走,我終於可以打道回府了。

我在犄角旮旯裏四處張望尋路,走著走著,我逐漸發現身上多出來幾張東西,我搜出來一看,是好大一筆銀票和一張紙條,他果然讓我揣滿了銀子下山。不過這錢,我心想得還給袁家。

待我打開紙條一看,其字跡如鐵畫銀鉤,矯若驚龍。霍有秦寫了,這是他用私房錢賞給我獻技的銀票,倘若我膽敢把銀票交給袁家的人,他一定會出山再次把錢搶回去的,並且加倍收回來。

我慨嘆,這到底是何方神聖。他有那麽神嗎?我把銀票交給袁府,我看他也不知道,不過我疑慮了下,萬一,袁府裏有他安排的眼線呢?不過他也沒那麽神通廣大吧,他的手能伸那麽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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