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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匪非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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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匪非匪

我身上的粗繩已經松綁了,被繩子纏住那幾天,捆得我身子發僵。趁他占了點兒我便宜的時候,我就哄得他將繩子解開了,他俯頭將那張神情享受的俏臉貼在我懷裏時,我才借機紮傷了他。不過我感覺以他的身手實則能躲掉,卻沒有及時地避開。

我弄不清這個男人在想什麽,也沒心思去琢磨。

我琢磨的是,由於靈佩那天晚上沒看住我,她就暫時沒再來伺候我了,我有好幾日沒看見她,有些擔心她會不會被土匪頭子嚴厲地懲罰。雖然霍有秦說,他只是罰了她的俸祿,扣了她一半的月錢,再暫時罰她去幹粗活,就沒別的了。

鑒於靈佩最喜歡的是錢,平時寨子裏哪裏有活兒幹,她都四處去賺賞錢,她往往賺了錢就愛托人買些補貼家用的東西,或者買禮物回送給隨鳳。因為隨鳳從小就喜歡先送各種各樣的東西給她,而她很懂得回報。

不過,最近霍有秦把隨鳳想送給靈佩的玩意兒都搶走了。這臭土匪真是個該死的扒皮,那樣欺負左膀右臂,連自己人都不放過。

而靈佩之所以如此主動地來服侍我,除了是有些喜歡我以外,還因為她和隨鳳是青梅竹馬,既然隨鳳是霍有秦的心腹,她就立誓將來成為壓寨夫人的心腹,如此主子和手下分別都成雙成對,多麽圓滿和幸福,大家和和美美,豈不樂哉。那個小丫頭的願望,叫我當時聽了險些將茶嗆了出來。

再有,因毒婦刺殺大當家的這種罪名。霍有秦雖未聲張,但暗地裏也罰我這幾天最好自食其力,我想要什麽都得自己動手,比如洗衣服、砍柴、挑水……連飯都得自己做。

有武藝超群的隨鳳在側,臭土匪放心多了,其心腹隨時隨地守著我,我需要什麽,隨鳳就跟著我在寨內到處去尋物資,他不搭手,只負責盯著我,等我取貨回來以後,我至多只能在木屋旁升火做飯,不能亂跑。

自力更生是好事,這幾乎難不倒我,娘親和柔姐姐早就教會我做很多照顧自己的事情了,我後知後覺才明白她們的用心良苦,她們是怕我養尊處優慣了,萬一哪時落魄和出意外了,就照顧不好自己。

她們想的夠長遠,也算是料準了,我真就遇到了臭土匪那個劫難。而且我更難過的是,自己越長大就越察覺,娘親對於家裏早晚出事的預感,她是做好了有一天與我分離的準備。想到此處,我學著升火的期間,被煙霧嗆出了眼淚,便一邊擦淚,一邊不停地鉆木,希望火苗快燃起來,可惜木柴只是冒些煙氣,那火死活升不上來,我心裏的火都快冒上來了。

在這些事情裏面,對我來說,只有升火和砍柴最是困難,以我的力氣,不大砍得動柴火,我費力砍了很久,才砍了一小部分出來。而爹教過我鉆木取火,這可是個麻煩活兒,我現在也已忘得差不多了,或可以說我以前偷懶就沒怎麽把鉆木的技巧學紮實。

如今我鉆木鉆得手出血,回憶往事又委屈地掉了眼淚,除了在鳴繡坊那幾年,我已經好久沒有哭了,自從被賊人擄來了偏遠的土匪寨,我於惶惶不安中容易思念親人,以及想袁家的婆母和清山,眼淚隨之多了些,我不許自己在敵人的地盤脆弱,自覺擦幹了淚水,打起精神振作起來。

可我面對這堆破木頭,暫時無可奈何,簡直鉆得氣餒。還好隨鳳看不過去了,動了惻隱之心,他鬼鬼祟祟地望了望周圍,便悄悄地指點了我一二,最後甚至上手幫我升火。畢竟霍有秦罰我,不準得到別人的幫助,需靠自己摸索。他囑咐過隨鳳了,誰也不能幫我幹任何事情。

自從隨鳳偷偷摸摸地幫了我以後,我才承認這小子長得挺賞心悅目,因為之前他對陌生人總臭著一張臉,一副生氣嫌棄旁人的樣子,看起來不大好惹,像是隨時能刺生人幾劍一樣。且他之前戲弄別人時,賤兮兮的臉色也很欠打,隨主子一樣讓人討厭。當他與人熟悉了以後,神情就顯得溫和了不少,那張美臉看著沒那麽生氣了,最多是面無表情,有些沈靜冷淡,猶如一塊被我鉆破的木頭。

少年與他的主子是相反的風格,其長相很是陰柔幹凈,有些角度漂亮得像個姑娘,又身手不凡,難怪能把喜歡美人的靈佩迷得七葷八素,她為了和他顯得般配,都願意跑來當個丫鬟,真是沒出息。

生好了火即燒鍋,我把食材丟進鍋裏煮熟就好了。我在山寨裏好不容易做好的第一頓飯,色不香味不全,能勉強填肚子便可。我在廚藝這方面素來沒天賦,小時候以為長大就能做得好了,長大了又盼著老了以後能忽然頓悟學精廚藝,可我在這方面確實懶散,不願意多下功夫。所以除了有人為我做飯的時候,我通常不會下廚。

當周圍環境惡劣,我不大挑,長啜大嚼地吃上亂燉的飯菜,味道不佳的飯菜最好還是別細嚼慢咽了,否則容易吃不下去,甚至嘔出來。我只想大口塞進去吞了,糊弄自己的味覺。再有我饑厥發作,需得盡快恢覆體力。

這頓飯我尚未吃到一半,就有人恬不知恥地來搶了,還能是誰,自然是那個喜歡到處打劫的臭土匪,他既不是饑不擇食,也不是多麽想吃,我以為反正他就是喜歡搶,在他眼裏,只要搶來的東西就香了許多。

我抱著碗譏諷他:“咦,你什麽都搶,怎麽不去茅廁裏搶屎,依我看路邊的狗撒了一泡尿,你都想去嗅一下,看看能不能收了覆水搶回來。”

霍有秦輕而易舉地奪過我的碗,他品嘗幾口飯我做的飯菜,稍緊地皺眉吞掉了食物,痛心地嘆氣道:“我這不是正吃著你做的屎嗎?看來我得改改這啥都愛搶的習慣了,我瞧你吃得那麽大口,好香的樣子,誰承想這碗飯讓人味同嚼蠟,看來你也是饑不擇食,或是你就想騙我過來吃你的穢物。我這人愛惜糧食,才沒吐出來,真是難為了我的嘴和肚子……”

“那你就還給我!”我氣得咬牙跺腳,只想把碗筷搶回來。

欠揍的霍有秦卻非要和我爭同一個碗,說是要把這碗糊糊拿去餵狗,看看後院的狗吃不吃得下,又叫我重新再添一碗飯菜不就好了嗎?那鍋裏不是還剩一些珍珠翡翠白玉湯嗎?

鍋裏剩下的飯菜已經不多了,我是不想他糟蹋我辛辛苦苦做出來的東西,我和霍有秦搶來搶去,他倒是把碗護得很穩,飯菜沒有撒出來一點,當他將碗筷搶走以後真的走向了餵狗的地方。我遠遠瞧見,他先是挑了一口飯丟到地上,試著餵那皮毛濃密的蒙古獒,然而這畜生嗅了嗅食物,就興趣索然地走開了。

然後霍有秦大步轉身示意我看那處,喊道,狗都不吃。我收回了目光,氣呼呼地直接端鍋吃剩餘的飯菜,我再擡頭去尋那臭土匪,想看看他會如何處理那碗糧食,莫名其妙的他已經消失不見了。

我問隨鳳,奇奇怪怪的臭土匪去哪兒了?

隨鳳靠在木屋的柱子上回答,主子好像去餵牛羊了。接著他又說,我做的飯和靈佩所做的“美味”差不多。

於是我問,那他會吃靈佩做的飯菜嗎?

隨鳳稍微楞了一下,片刻後說,他會把靈佩做的東西吃完,因為靈佩通常為他下廚會費心地搞很久,他怎麽能辜負她的心意。

所以我對霍隨鳳說,你比你的主子強多了,他真討厭,不僅糟蹋我千辛萬苦為自己所做的飯,還要挖苦我,反正他就不是個東西,我恨不得現在就回家,不,我早就想回袁府了,可惜他是個說話不算數的土匪,完全不講道義。你人模人樣的,想必靈佩喜歡的人,也不會太壞,你怎麽跟著這種人做事。

隨鳳一板一眼地誇張說,霍家對他有收留救命之恩,是再生父母。他不知道什麽好壞,如果主子叫他殺誰,他都會義無反顧地去,除了動靈佩。因為主公通常叫他殺的人都是該殺之人。

我腹誹,算了,這手下也是一根筋,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能是什麽好東西,只聽令殺人,不分青紅皂白。我何必再對他們抱有過多的期望,大家相處的日子有好多天了,彼此稍微熟起來以後難免覺得相識,就生出了不該有的一點感情,我千不該萬不該,竟然對土匪窩裏的人們有期待。

我不斷地提醒自己,別像韓明儒一樣留久了,反倒入了賊窩與他們成了一夥的。不過韓明儒願意教化那夥土匪,也是難得的事。

飯後,疲憊的我上榻歇息,一整天忙忙碌碌,也沒幹什麽,就顧著燒火做飯和打理自己,已累得半死。於是,內心感激起了平時別人在這些方面對我的照顧。

我閉眼睡著又想到了韓明儒那人,他怎麽會甘願留在土匪窩呢?除了教書,莫不是還有其他原因?

想曹操曹操到,韓明儒單獨來拜訪我了,我一骨碌就爬了起來,對他感到好奇,畢竟我倆也算同病相憐。平時其他人都不能靠近我,看來韓覆在寨子裏有些地位,與他打交道應該沒壞處,說不定我還能通過他的搭橋牽線回京師。

外面的門神都沒怎麽攔他,對他態度也尊重,他們按例問了他一句,先生來此有何貴幹?

我聽見韓明儒溫和地回答,明儒來此與姑娘談談,也沒什麽要緊的事,說幾句話罷了。隨鳳便囑咐他有話則長話短說,不要逗留過久。

我準備端茶倒水待客,不知對方來意,先以禮相待為妙。反之,如果韓明儒是勸我留下來的,這茶水就可以拿來潑他了。

韓明儒私下初見我時,沒敢擡眼看我,他頷首低眉地謝謝了我的茶,其言語恭謙,也欲言又止。他先是客氣道:“久仰大名,今天才得空來叨擾臥毓姑娘,失禮了……”

我也與他客套了幾句,提起靈佩在我這裏常誇明儒先生的好,我見了他也這麽覺得,雖然我沒有與他相處過,但是很佩服他的某些思想和教大家念書的舉動。

他也誇了多句我的才藝和容貌。

我們互相道謝,彼此客氣完,他莫名其妙地嘆息:“其實姑娘和靈桓這樣不和睦都是因為我,唉……”

我滿頭霧水地問道:“什麽?為何因為你?不是啊,我討厭他,怎麽會是因為你呢?明儒先生是聽了誰胡說了什麽嗎?難道是姓霍的毛病犯了找你麻煩,他又來欺負你了嗎?以至於令你多心想岔了,他就算不是臭土匪,我也討厭他,他這個人胡作非為,輕狂佻薄,本來就很討厭……”

他卻沒有講明緣由,只是低眼一再地說,不,不關霍靈桓的事,這一切都怪他,是他的錯,是他一時輕狂大意,妄自揣測他人的想法,當時替別人做了個錯誤的決定,以至於我和靈桓錯過了,他很是後悔,悔不當初。

我實在聽不明白,便說,那你把話講明白吧。

韓明儒似乎有所顧慮,醞釀片刻後,支支吾吾地講道,他看出來了,我是不會留下來的,因為我不留下來,所以寨子裏的人們不信任我,有很多事情是不方便和我說清楚的。

這寨裏的人們真是古裏古怪,莫名其妙,是不是一個尋常人在此處待久了,在霍有秦的統治下,也會變得神兮兮?依我看,韓明儒是被土匪強留下來做了西席,心智不正常了。

然而,他們確實有很多事情避著我,經常也在打啞謎。說是其餘人不能接近我,其實更像是我不能接近大家,土匪窩裏的秘密肯定有不少,他們當然防著我這外人。

於是我對韓明儒說,我可以考慮留下來,有什麽話你就直說。

他這才擡頭看了我一眼,不知是赧然,還是覺得不尊重,很快就轉移了目光,便嗓音柔和地笑問:“你不就是在詐我嗎?我怎會不分輕重,我不傻,也沒有心智失常……”

我嘆氣,我拙劣的考慮,果然被他一眼看穿了。連我看他的眼神,也被他看出來了,我真以為他是瘋了。

不過我肆無忌憚地打量這位文人,他頭戴黑色六合帽,穿著一身灰白色的素凈長衫,身材頎長高瘦,他其貌不揚,面容清臒,勝在眼睛炯炯有神,氣質儒雅。我問得直接:“我瞧你文縐縐的,一身書卷氣,是個讀書人,也有氣度,興許還做過文官?你怎麽甘願當土匪了?”

“姑娘好眼力,我是做過文官。但我……我不是土匪,我在這兒是為教書,傳道受業解惑,教學相長,再幫他們做些有益的事,反正也不是什麽壞事。”他眼神黯然,灰心喪氣地說,“你也不看看清廷是如何對待我們文人的,那些滿官還用明史案、抗糧哭廟案、通海案、江南奏銷案等清除異己,害慘了諸位漢人士大夫,姑娘是讀過書的女子,想必也清楚清朝讀書人的處境有多麽艱難,我就是因諫忠言獲罪入獄,我是想為那些無辜的官員和讀書人說話,結果你也知道了……後來我被靈桓救出來了。唉,明朝那會兒文官還能直言勸諫呢,朝代更替本是必然規律,可如今越來越不如從前了……”

一說起這些,我難免與他嘆到一塊兒去了,講道:“武將也不好過啊,反正我們漢人和百姓都不好過。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韓明儒頷首,彼此多講了幾句話後,倒是氣味相投,文人相惜。他才透露道:“我想跟臥毓姑娘透露,靈桓,其實費心找了你好幾年,他是一個想保護你的人,他不會害你的,但是他不知怎麽和姑娘相處,總是胡來氣到你。姑娘別太生靈桓的氣了,他只是想對你好,想引起你的註意,又不知道該怎麽做。靈桓自幼在這野外長大,是一個沒有被規矩禮教過多束縛的男子,便隨心所欲,他沒有什麽惡意,就想逗你玩……”

我忽想起袁清山說過,他是順著另一夥人的線索找到我的,難道這個人是霍有秦?

可我感到荒謬地說:“明儒你這兩句話就不對了,不會害我、沒有惡意?他做土匪搶我、綁我,如此輕浮,甚至毀了我在他人眼中的名聲,還讓我像猴似的表演給大家看,這叫對我好?”

“你說的也對,不無道理。”韓明儒點著頭承認,解釋道,“但靈桓不是存心綁架你,他……他用錯了方法,而且他以為你剛來這裏做點熟悉的事就會安心下來,我也說過他,我看出來你的不願意了,最近他聽勸就沒讓你表演了。我自知幫他說話真難,總的說來,他其實就是一個愛慕你的良民……”

對上霍有秦那種強盜一般的人,我看韓明儒都不知道怎麽解釋了。此話一出,我倆突然想笑,在對方眼中都看到了笑意,就霍有秦那樣囂張跋扈的男人,怎麽可能是良民。

不過韓明儒似乎怕透露過多不該說的,就點到為止:“算了,姑娘願意怎麽想他就怎麽想吧,先時我就釀成大錯,我出於好意插手了或許又會弄巧成拙,我不方便過多幹涉他和你之間的事情,而你也不是一個愚笨的人,總會明白的,就讓光陰來見證吧。”

我無言以對。

最後韓明儒希望我以後回去了,千萬別向袁家和官府的人透露此處的任何事情。他說,除了我口中的土匪,寨子裏住的都是漢人百姓,不能遭受牽連,他們交了保護費在此生活,霍有秦平時也真的在保護他們,把寨子治理得井井有條,而且他們之中有很多人都經歷過我曾經歷過的事,大家都活得艱難。

他一再叮囑我,等我回去了萬萬不要做了漢奸出賣他們,反正他與我解釋過了,霍有秦不是我想象中那種十惡不赦的土匪,靈桓是在裝模作樣。如果我答應了,他就能讓靈桓很快放我回去。

我說,我怎麽可能是漢奸?既然這裏有那麽多漢人百姓,我也只能啞巴吃黃連作罷了,我本來也是個愛自家民族之人。況且我家以前雖然歸降清朝,可那都是為了百姓和家裏人,而且我並不知道通往你們這裏的路,想說也沒辦法。

先前我確實感覺他們很不尋常,不是所謂的劫富濟貧的土匪那麽簡單。韓明儒找我談話後,我更確信心中的猜疑了。

不過我與韓明儒達成了交易,我不出賣他們,他則去勸霍有秦放虎歸山。最後一句話,是他首次難得開的玩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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