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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平地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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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平地驚雷

救命的藤條斷了,我們的下頭,是無底深淵。

噢不對,有底——

也就二十多米深吧。

八層樓高,嗯哼!

很久以前,我聽過一個故事。一個人落入井中,手持一根樹藤,賴以不死。

然而上頭,藤條正被老鼠啃咬,隨時斷掉;而下頭,竟是滿地毒蛇。前後俱無去路時,他卻發現樹藤上有一滴蜂蜜。

這一刻,生死忘卻,只品嘗蜜的甘甜。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享受生命的當下,並狡猾地、避開了千古以來,講故事的人最愛也最怕面對的那個問題——

“然後呢?”

在力氣即將耗盡之際,在即將落入黑暗之前,我腦海中,竟無端閃過這個故事。

很不幸,我的面前,沒有蜜也沒有糖,只有一個美麗的陸小蝶——

外加這個赤裸裸的、“然後呢”。

然後呢,我就和美麗動人又迷人的陸小蝶,在與光明一線之隔時,一同墜入黑暗……

再然後——

我發現,人生之所以值得一試,就在於那份意外:

低谷之時總有光明,失落之處常有轉折——我們落到一半,一根結實的麻繩,竟然從天而降!

一秒不早、一秒不遲,在我們即將力竭之時,這麻繩落到我們的手中,粗硬、結實。

那觸感,握在手裏,使人無比安心。我和陸小蝶,都用力抓住了麻繩,止住下落之姿。

這麻繩落下的姿勢,如此優雅,似款款停步到我與陸小蝶的四手之間。

麻繩滑過我們身上鐵鏈時,還帶來微微的震動,仿佛打著一個最紳士的招呼:

嗨,我,麻繩,是你們通往生的希望。

陸小蝶拉過麻繩,穩住身體,月光下,她看著我,一雙媚眼中、自帶柔光。

她輕聲道:“你先上。”

這話一說,我不由有些感動:

又一次的,她將生的希望,先留給我。

只聽她接著道:“萬一上頭有啥,你能幫我擋擋。”

……好吧。

*

我一馬當先,往上爬去。

手邊這根繩子,遠比藤條要好上手的多。我這一爬,瞬間加速,心中不由小小歡喜了一把,但這歡喜中,亦有一絲不安:

畢竟,陸小蝶的二姐,也不知是何際遇,扔繩子的來者何人,此刻亦難定論。

往上的通道,越爬越窄。我身上的鐵鏈,亦在通道中,擠得五臟六腑生疼。到最後,我爬到了一個狹窄的空間中。近在咫尺的,是木質的醇香、苔蘚的觸感、植物的芬芳……

我的雙足,終於立在一處平穩的土壤之上——

而我之所在,正是一個樹洞。

我從樹洞中探出頭去,一陣清新的晚風,拂過我的臉龐。

此處,就是哈同花園。而我們的所在,正是張家祖墳的旁邊。

樹影森森,過往的記憶碎片,漸漸從時光深處、飄入我的腦海之中……

第一次來哈同花園時,鄭正卿曾告訴過我:他在張家墳前、聽見唱戲,為尋找歌聲的來處,他一路走到墳旁一棵老樹跟前,卻發現歌聲戛然而止。

當時我和鄭正卿一路尋進來時,曾疑心那棵老樹是否成精。

此刻我之所在,正是那棵老樹。我曾與它對面相逢,不知何處歌樂飄送,卻原來,歲月漫長,它沒有修成精怪,而只空掉了一顆心。

我從樹洞的空心中走出,卻不由呆住。

接著,一雙大手,將我擁入懷中。那熟悉的味道,那帶著苦澀與溫柔的懷抱……

一句溫柔的話語,傳到我的耳中:“我來遲了。”

是他,衛三原。

他的語氣中,微有一絲顫抖,他緊緊地抱著我,幾乎將我絞入懷中。

他的呼吸如此沈重,幾乎有一絲哽咽:“我回來了……”

一句歸來,是萬水千山。

被他擁在懷裏時,我能感覺到他的溫度。

亦能感覺到、多日不見,他瘦了許多。我輕輕撫過他的臉,那原就輪廓清晰的臉上,五官更如刀削。他原就多思傷神的眉目間,多了一絲憂愁。

我不知道他又經歷了什麽。他的身上,總有許多故事,每一個故事都告訴我,他的背負。他的過去,翻覆著這樣多的血腥、殘酷、背叛、人命……

亂世浮生,斯人可貴。眾生疾苦,不能獨活。

他生在這樣的時代,便沒有辦法去做一個溫柔鄉裏的人。

月光下,他輕輕撫著我的背,我突然鼻子一陣發酸:

“你怎麽才來,我差點兒就……”

我都快被炸死、燒死、悶死、毒死……

可這話出口,我突然有些羞澀:從什麽時候起,我會對他心存期待,甚至隱隱有了一絲依賴?

“對不起……”

他將我擁得更緊,然後,他湊近我的唇邊。

他的溫度,離我方寸之遙,待要一吻——

“姓艾的,上頭怎麽樣?”

我手中的繩子,被搖了一搖。

啊!?

衛三原的出現,讓我心神搖曳,我怎麽給忘了——

下頭,還有個陸小蝶!

她一直吊在繩子上,等我先上來探路!

然而,我要怎麽回答她?

眼前,是她愛而不得的衛三原,正在對我——

濃情蜜意、情意綿綿、情真意切……

上來吧,你會很安全。

上來吧,你會很尷尬。

上來吧,你會想打我……

但是,下頭又黑又暗,我對陸小蝶,早已又愛又憐,總不能讓我蝶、這麽委屈。

於是,我對著下頭喊:

“快上來吧!” 接著,我頓了一下,猶豫萬千、終開口道:

“衛三原……他也在這。”

那麻繩,原本晃得灑脫而不耐煩,一如陸小蝶那翻白眼的傲氣與銳氣。

此刻,我話音才落,連接著我與陸小蝶的這根繩子,便突然不動了。

良久,我感覺那根繩子,似乎傳來微微的顫抖。

下頭,是陸小蝶在黑暗中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甚至有一絲卑微:

“三……三爺?”

我回頭看著衛三原,他微微一皺眉。

繼而,輕嘆了一口氣。

這世上,原有許多事情,不能勉強。

他對下頭道了一句:“是我。”

那語氣,克制、理性、清醒,不帶給人一絲幻想。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繩子的另一頭,才又再傳來響動。

我知道,陸小蝶從下往上爬,只需幾步。

可這幾步,她似走了漫長的歲月。她要跨過她與衛三原的芳園初遇、跨過無數個等待著衛三原的日夜、跨過這些年為他做過的多番隱忍……

她要跨過的,是那段覆蓋她整個青春的往事。

若當年不曾出事,鹽幫三爺與芳園小蝶,原也是一段有可能美好的故事。

他當時年少,桀驁不馴;她仍是少女,毫無機心;他在江湖血戰,她於戲裏芬芳,郎才女貌、各有千秋。

在故事的開始,他救了她,在故事的後來,她守著他。如果這故事繼續,亦未嘗不是良配……

可惜人生沒有如果。

鹽幫之難,讓衛三原漂泊到了海外,從此故事改寫。

他遇見那天真無邪、古靈精怪、又擁有開放海外思想的少女小艾。是小艾,在衛三原最落魄時,給了他那碗救命的湯,給了他一處寄身之所,亦給了他一段無憂無慮的歲月……

而陸小蝶,為了讓自己能成為他的助力,讓自己變得心狠手亦狠。

她黑化了,也強大了,更如那花蝴蝶般,周旋於無數男人與勢力之間,隨隨便便,可以對人使下殺招。這樣的她,正如衛三原所言,早不是“我當初救下的陸小蝶”。

以衛三原的格局,他不會介意陸小蝶的過去。但陸小蝶行事狠辣,對衛三原來說,有認同亦有不滿。而他為我一次次的舍身相救,通透如陸小蝶,看在眼裏,怎會不明白?

他回來時,她也長大了。芳園中,林花早謝了春紅,太匆匆。

有些人,錯過就是錯過了。

當陸小蝶,終於走出那棵空心的老樹時,分明一身鐵鏈、分明狼狽不堪。

可她的姿勢、卻格外優雅,她立直了身體,拍去身上的塵土,傲然之姿不改。

月光下,衛三原與我並肩而立,陸小蝶看在眼裏,只輕輕一笑。

她又輕輕的、放下與我連接那根繩子:“多謝了。”

她在謝我為她探路,可玲瓏剔透的那雙眼中,卻閃過一絲痛楚。

陸小蝶,還是驕傲、還是美艷、還是清冷而獨立。

她揚起嘴角,對著我身邊的衛三原,終將經年往事、都泯於一笑之中——

“三爺,您回來了。”

*

衛三原確實回來了,且回來的,不僅是他。

“他們是……?”

此時,在哈同花園的樹影中,我才發覺,竟影影綽綽,立著許多的人影。

衛三原低聲道:“都是我的人。”

而當先那人,竟是一個已經在我故事消失了許久的人——

“袍……袍子哥?!”

不要說諸位了,便是我,也快要忘了這個人的存在——

在我剛穿越來時,因載淦的設計,我被關到了京城監獄小王八樓裏。

當時看守我的人,就是這位袍子哥。人狠話不多,卻很強很關鍵。

第一次,我們裝病溜去通風口,是他放的水;第二次,在我們逃跑時,扔給我那袋燒餅;第三次,我們被狼犬追擊,是他一聲哨響,放我們一命……

此時,他依舊穿著一身袍子,站到了衛三原的身旁。

我不由驚道:“他怎麽會在這?”

衛三原道:“萬事已備,便可喚東風。”

他一揮手,袍子哥於黑暗中,吹起一聲哨。

一個又一個弟兄,扛著一個個箱子,從小道之中出現。

“三爺,花園中已打點好,今夜哈同夫妻,都會睡去,絕不打擾。”

說這話的,竟是那哈同夫妻的仆婦!

她居然是衛三原的內線!

衛三原點頭:“動手!”

眾人一齊上前,只見張家祖墳旁邊的地面,被利落地挖開一條道來。

“這條道,不是張家祭祖用的?”

正是那條小道,花樹全無,只生野草。

衛三原看弟兄們動手,對我點點頭。

一旁的仆婦道:“張家的墳早已遷走,三爺出資,讓張家與哈同夫妻打官司,就是為了留出這條道來。”

所以說,一切布局,早在哈同花園還在圈地時,就已開始。衛三原出錢出力,讓張家和哈同夫妻死杠,他們不願讓出家中墳地,是為了替鹽幫在此留出一塊獨立的空間!我記得,哈同夫妻對此沒有開發權,所以即便花園修建之時,此處也不能動土。

我不由泛起另一個疑問:“那這唱戲聲……”

仆婦道:“哈同夫妻深信鬼神之說,為保萬無一失,便安排小雙姑娘在暗道中日夜吟唱,以亂這羅伽陵的心神。三爺還安排了居士數名,對羅夫人日日宣講,此處有怨魂未散,使他們不起疑心。”

“可這……也太冒險了!萬一她派人來查探呢?”

仆婦看著我,仿佛這問題荒了她的大謬。

衛三原冷看她一眼,她忙對我恭敬道:“回艾老板,羅夫人身邊的人,都歸我管。”

這意思:你是說我不行,還是說三爺不行?

我哪敢說話。

晚風中,立著陸小雙。她白衣如翅、衣帶飄飛。

我一時忘了她毀去的面容,只覺得,即便是一個背影,亦別有一份風流婉轉,在這夜色中,如同一個精靈。

我突然很想知道,是怎樣的過去,讓她毀去面容,又為衛三原潛伏在這暗道中,日日裝神弄鬼,把戲演進了人生?

而陸小雙的身邊,還站著陸小蝶。兩姐妹經年久別,此時卻相顧無言。

陸小蝶不知是否也看見了,她那曾姿容絕世的二姐,此時已然折翅。而二姐不知又是否知道,陸小蝶已失所愛,此時滋味難言。

兩姐妹,都不問彼此傷心往事,亦不問浮生為歡幾何。

她們只並肩立在月光之下,一任歲月穿越兩人之間。

同來玩月人安在,風景依稀似舊年。美人如畫——

一陣幽香,飄入我的鼻尖。

那是陸小雙身上的香味,我才發覺,這是丁香花的味道——

準確地說,是小葉丁香。

一年花開兩季,春季一回,秋季一回。

喜堿性土壤。

這樣的丁香花,在我的花園中,就種著好幾棵。我在地窖喝酒時,那丁香花的甜美香味,還曾透過通風系統,傳入我的鼻尖,送我好一陣安眠……

但細想來,南方土壤偏酸,可為什麽,這幾棵丁香,會栽在我家後院?

這幾棵丁香,還不偏不倚,就種在我的地窖之上。

我看著這條暗道,曾經幾次走在此處,都覺毛骨悚然:無他,此處野草叢生,連個像樣的花樹都沒有。即便是哈同一家不曾開發,此處也不至於荒蕪至此。

回想起來,是否也因其土壤特性?

在多雨的南方,在濕潤的上海,大面積出現的堿性土壤,除了種丁香花,還有一個巨大的優勢——

能降低土壤腐蝕。

在工業社會的發展中,無論是輸氣管道、輸油管道,或是電纜、水管,乃至一切要埋在土裏的東西,都要面臨一個巨大的問題:酸性物質帶來的氧化與腐蝕。

那這片堿性土的底下,在這些丁香花的掩護中,除了這條暗道,到底還有什麽?

還是那個答案——我的地窖。

我也才醒覺:衛三原為我安排的宅子,就在哈同花園隔壁,這必然不是一個巧合。

哈同花園,占地巨大,而地處幽靜。張家小路,留出了巨大的地底空間。

我們的地窖,若是用來裝紅酒,為何要修到二十米的深處?

而以這個年代的標準、耗巨資建立的空調系統,是為了做什麽?

空調——空氣調節——

恒溫、恒濕。

那些一個個被放入暗道中的箱子,裝著什麽?

幽靜、恒溫、恒濕、地底深處、堿性土壤……

為了掩蓋,在上面建立民居,在入口栽種樹木。

這一切,都在指向一個答案:

在南方建立軍火庫。

*

“你果然聰慧過人。”

我說完我的推斷後,衛三原點了點頭。

他微笑著,肯定了我的猜想:

“此處要貯藏的,正是軍火。”

軍火和炸藥,有交集,卻不完全等同。

載淦想陷害革命黨人時,用扔炸藥的方法,是有道理的——

因為在清朝時,為了防止民間叛亂,對槍支彈藥等軍火的管控極嚴。

而炸藥可以自己DIY,所以暗殺的時代,也是扔炸藥的時代。不少革命黨人,都在日本學過做炸藥,在中國的民間,一水兒都是志士仁人,在研究炸藥制法。

然而,要武力革命,怎能沒有火力?

革命黨人的武器,來自於自制、繳獲、贈與、以及購買。

要暗殺,DIY自制,是主要途徑,所以載淦想栽贓,用了這一招。

但土制炸藥,有很大的安全隱患。由於技術尚不成熟,很多炸藥不能做到穩定,有時晃動稍微激烈,就先炸了,傷了不少自己人。

尤其,當面臨革命時,不容有失,此時,購買軍火,就成為革命黨武器最主要的來源。

但軍火,也不是說有就有的。如前所述,清朝時,因為起義暴動不斷,政府對民間持槍管制極嚴,所以,要弄到大批軍火,只有一個路子——

此時,衛三原對我娓娓道來:“此次周轉海外,終購得一批軍火。”

要擁有怎樣的關系網絡,才能搞到這麽大批的軍火,而不被清政府得知?

而衛三原的下一句,亦驚掉了我的下巴:“鹽幫財富,已幾近在這軍火之中。”

那迷宮一樣的白銀,只換成了這一口口箱子,我不由傻眼。

但想想,卻也正常:戰爭,耗費的財力是巨大的。所謂的,大炮一響,黃金萬兩。

鹽幫財富,不過千萬兩白銀。我的這個“不過”,不是因為我多有錢,而是因為玩車玩表玩寶石,都不過小兒科,打一場仗,才是真的貴——

清朝時,一年軍費就達兩千萬兩白銀,打白蓮教打了九年多,花了兩億多兩白銀。戰爭是真正的白銀黑洞。這也是為什麽,革命黨人的領袖們,許多都在海外,一個個國家挨著籌款。

打仗要錢,革命要錢。鹽幫的錢,換回這些軍火,再招兵買馬,也是極限了。

即便這些軍火,也需要利用海外的關系網,才有可能獲得。所以衛三原看起來消瘦許多,天知道,這些日子,他是如何在海外奔波,購置這些軍火。而那些鹽幫的財富,他竟全部用於革命,又是怎樣的一種堅決!

我不由輕嘆:“也是辛苦你了。”

衛三原搖搖頭:“購置不過費些時日,但運進來時,才頗費了些功夫。”

我有些好奇:“是海關不放行?” 想也知道,把軍火從海外運入國內,以清政府的搜查水平,怎麽可能放任?

衛三原長嘆一口氣,仿佛不願回憶這個中的艱辛:“我們用了鹽幫的水路,幾番輾轉,還折損了些弟兄,所以才回來得這樣遲……”

他這話一說,我突然有些擔憂:“那你有沒有受傷?”

我上下看著他,他卻將將躲過,只將我的手,緊緊握在他的手中:

“一點小傷,無足掛齒。我只恨我回來得太遲,否則,你出事時,我斷不會讓你一人!”

衛三原的話,更佐證了我的猜想。

我也才想起,根據歷史,清末民初的幾次革命,軍火來源之一,就是上海!

無他,上海擁有更為發達的運送系統,海路、水路、陸路,俱能通行。

鹽幫自古以來,擁有強大的漕運關系網,而衛三原,又在海外擁有軍火的關系網,所以購買、運入一條龍。

“此次歸來,當能為革命之師,添一臂膀。”

他說著,語氣中滿是感懷:“我已聯系上內陸各省,各地的革命黨人,不日將至上海,將軍火帶走,以待起事!”

上海的資源,有利於購買、運送,但此地的氣候條件,並不利於貯存——

“所以你提前布局,建立這個地窖,就是為了今天?”

衛三原點頭道:“這個計劃,早在義父生前,就已開始。因鹽幫出事,故而擱淺。後來我從海外歸國,哈同夫妻圈中此塊地界,開始修建花園。我本想置身事外,但鹽幫之難,義父與義兄之血淚,時時夢回。不得已,我便使人,出此計策……”

這樣的周詳,這樣的縝密,這樣的布局深遠,也確是他的風格——鹽幫的血淚,洗滌了他的心智,他已不再是那個、能被徐寶生輕易陷害的少年。

我不由嘆氣:“辛苦經營,也是難為你了。”

他聽了這話,卻只抱歉地看著我:“我再難,亦是應該。只是我回此漩渦,還連累了你。”

他指著暗道,握著我的手上,施了些力氣:“我把你安排在哈同花園旁,一是為掩人耳目,二是因我的人都在附近把守,哈同花園中,更是我的心腹,能護你周全。誰知……”

他語氣變得極冷:“竟有人敢害你性命!”

冷靜如他,亦有些顫抖,他握緊了我:“今日起,我會將你搬到別處,使人時時將你護住。”

我搖搖頭:“我沒那麽弱……”

他卻以指尖,掩住了我的唇:“亂世將至……”

他聲音澀重,似有許多話待講,卻都沒有說出。

天邊的月,還欠一點,便能圓滿。

我想起衛三原這一生。從前,我只覺他神秘,只羨他強大。可當我知曉了他的過去,看懂了他的傷痕……他明知或不可為,卻總拼力而為之。

無知無畏,只是青春;奮戰孤勇,才是情懷。

我,真的好動心。

如果可以,在另一個和平年代相識,是不是可以開開心心牽著手,約個會,好好聊聊月色動人。而不是每回相見,都是生死關頭……

我想起那句古老的詞:

恨君不似江樓月,南北東西,只有相隨無別離。

我身邊的他,已在漩渦,將入革命浪潮之中。

衛三原打開當中一個箱子,裏面是一桿桿的步槍。

夜色昏暗,我看不清其型號,只能依稀在月光下,印證這上頭攜帶的殺傷之力。

一旁,一個個箱子正在入庫。毫無疑問,這是軍火——一場密謀的暴動,已在眉睫。

衛三原,將站在那戰火的中央,助正義之師、掀起戰爭的序幕。

他與我此次相逢,還能維持多久?若我們一起躲入海外的桃源,躲入電影的世界,躲入那張老照片的花叢裏,是否才能永恒?

恨君卻似江樓月,暫滿還虧,待得團圓是幾時?

而衛三原,擁我入懷,他輕聲道:

“我只願你一世平安。”

天邊一聲驚雷。

袍子哥上前道:“三爺,來了。”

衛三原從我身旁站起,他將那裝槍的箱子掩上——

這個不平靜的中秋,已然到來。

“帶過來。”

夜幕將去,天已將明。

我們的眼前,來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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