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我是功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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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我是功勳
一地破碎的玻璃，每一片都反射著窗外刺眼的陽光。
我們站在豪宅二樓東向的臥室裏。一塊石頭，躺在地上，顯然是被人從窗外扔入。
萬幸！這個房間沒有住人。也萬幸！那八位大亨和他們的管家保鏢，已先一步離去。
“豈有此理！”載淦怒道，“今日的賓客如此重要，竟有人敢惹事生非！”
我低頭，把那塊石頭撿起，卻見上頭，還綁著一條字條——
上頭，是用血色寫的十六個大字，觸目驚心：
無恥狗賊，勾結清廷！為虎作倀，得而誅之！
字字誅心！讓我不由低頭沈默。
前一秒，我還在為人生要不要出個風頭，而與人置氣。
這一秒，我已經成為一枚狗賊，等著被人幹掉？
我不由陷入深思：
我有多狗？我有多賊？
我隔著破碎的窗，看著樓底那丁香下頭，豪車們留下的印痕猶在。
今日我家門前，八輛亨生豪車同時到此。這樣惹眼而張揚，也難怪引人註目、又招人生恨！
這八位大亨，或均有過人之處，但更多的，只因他們的故國、侵我大好河山、身居租界高位，又靠著搜刮與壓榨，才得來這巨額財富。都是無情之人，取的不義之財。
我讓他們競拍捐款，也是想著把他們的錢，還一些給上海的貧民。
而我的維多利亞影院，主要面向外國人觀眾，一方面，因他們更能接受高消費的電影，另一方面，也想讓他們中國掙錢中國花，一分別想帶回家。
我早已聯絡了孤兒院與醫院，維多利亞的票房收入，都會分出部分、用於建設這些基礎設施……
但這些東西，怎能對外人說明？而看在貧苦百姓眼裏，我日日與洋人交杯換盞、把酒言歡，上報上雜志的，確實不像個好人……電影又是娛樂產業，眾人大概都覺得，我每天吃香喝辣、快樂非凡……
羅伽陵撫著胸口，一臉受驚：“這還好扔的二樓，若是一樓扔入，豈不就投了咱們身上？”
載淦看著窗外的長街，冷著臉道：“若是一樓扔入，這賊人已落網了。”
我看了一下外頭，確實，石頭扔入的方位，剛好是遠處的視覺盲區，可以讓人扔了就跑。
我撿起石頭：“既然人未傷著，便是一場虛驚。我吩咐老張，早些把窗子修好便是。”
載淦挑眉：“你竟不擔心？”
我不由苦笑。怎麽可能不擔心？
但人總不能什麽都想要，相比這個時代的大部分人，我已經太過幸運。錦衣玉食之餘、事業風生水起……和那些被生存壓在肩上的人們相比，這三言兩語的辱罵，算得什麽？
我只嘆口氣：“被罵幾句，也不會少塊肉。”
“肉是不會少一塊，不過……”哈同說著，把那字條背面翻開：
“艾老板，只怕你這命得丟一條。”
卻見那上頭，還有一行字：
光覆漢族，還我山河，以身許國，功成身退。
這不就是……
載淦看著這十六字，臉色劇變。他驚道：“這是光覆會！”
那羅伽陵與哈同，亦是一臉驚恐。他們三個的表情，竟透出一絲——
悲憫？
——都像看著將死之人般看著我。
光覆會，於光緒三十年冬，以軍國民教育會的暗殺團，擴大改組而成。
成員以江浙人為主，總部設在上海。創始人們曾認為——
革命只有兩個途徑，一是暴動——
二是，暗殺。
*
革命黨，是個概稱，事實上，在清末時，反清的團體大大小小有一堆，當中影響力較大的有興中會、華興會、興漢會、光覆會、同盟會等。
光覆會的成立早於同盟會，由於綱領有相似之處，後並入同盟會。然而，這兩個會，雖有相同的敵人清政府，卻有著不同的理念。
光覆會誓詞為：光覆漢族，還我山河，以身許國，功成身退。
誓詞的前兩句——“光覆漢族，還我山河”——說得很明白：主要目標在於“光覆”，旨在推翻清帝後，
立漢人為皇帝
；
同盟會綱領為：驅除韃虜，恢覆中華，建立民國，平均地權。
綱領的後兩句——“建立民國，平均地權”——講得很清楚：主張推翻清帝後，
建立資產階級民主共和國
。事實上，同盟會之所以脫穎而出，也正在於其綱領中，建立共和國的格局，與舊式會黨“再立一個新皇帝”有所不同。
一個是仍未脫離帝王思維，一個則要建立民主共和國，二者有巨大分歧。
所以光覆會與同盟會之間，分分合合、恩怨難說。比如光覆會的領袖陶成章，曾發起“倒孫浪潮”，公然反對孫中山；而後來陶成章，又死在蔣介石的暗殺之下。
光覆會在歷史上，只存在了八年的時間。但這八年裏，湧現的牛人無數。著名的蔡元培、章太炎、秋瑾、徐錫麟，都曾是光覆會成員。
以暗殺團為基礎成立的光覆會，確實將武裝革命進行到底，他們發起多次起義及暗殺，從不玩虛的，都是以血還血、以命抵命，像秋瑾與徐錫麟的就義，都是真真正正的“以身許國”。
辛亥革命中，光覆會做出巨大貢獻，為南方四省的光覆，做出了巨大的犧牲。
然而，在民國建立後，因種種原因，光覆會於黨內遭受排擠打壓，而逐漸退出歷史舞臺。
當年誓詞的後兩句，“以身許國、功成身退”——
竟一語成讖。
沒有人能否認他們的功勳。
我對光覆會，只有深深的敬意。
但我沒想到，穿越回來，我也要成為他們的功勳！
需知此時正是清末，光覆會集中火力做的事情，就是
暗殺滿清貴族與朝廷大員。
從計劃暗殺“葉赫那拉氏”慈禧，到刺殺“五大臣”，光覆會要殺的人，沒有最高，只有更高，只要跟清廷沾邊，就等著被光覆會成員找上門……
難道如今登上人生小巔峰的我，被清政府當了後臺的我，竟要這麽玩完？
我是貴族，還是大員？
自打載淦為我站臺，如今上海灘的傳說中，我的“艾”，早傳成了愛新覺羅的愛……
這愛，好好好沈重。
*
我在維多利亞影戲館的工地上，第二十遍檢查著入口的安保措施。
我每天兩點一線，要殺我，除了宅子，就是影院。
“這兒，再加道門。對，到時來的都得搜身。跟來客說抱歉，不得帶鐵器槍支入內……”
為什麽這個年代，沒有安檢門？
實話說，只憑搜身，我真不知道我會被什麽武器殺死。
在厲害的殺手操作下，鋼筆註毒可以殺人，珍珠項鏈可以斷頭，別說飛花摘葉了，一腳踹斷一根椅子腿，也足以把我幹掉……
我這功勳，很好取。
而身為功勳的我，看著這輝宏壯麗的維多利亞影院，不由嘆息——
美，是真美！
若死在這裏，也是不枉……
無論如何，經歷了這個時代的種種，走過這一路坎坷，這是我的作品——
維多利亞影戲館，已整體落成，室內裝潢已畢，只待下月開張。
在我的操盤下，郝思倍的整體設計，雷瑪斯的具體把關，鄭正卿的人性揣摩，他們三位一體，讓這座影院，煥發出超越時代的光彩！
規模浩大，裝飾富麗。七百五十個座位，極盡奢華。內飾更是奢侈至極，影戲館內的豪華酒吧，所有的酒水都已到齊，每一張椅子，都閃現著紙醉金迷的光。
這樣華麗的藝術品，卻讓我有些難過：
這哪一樣，不像我的罪證？
奢靡、腐敗、墮落！
為了防止我被人暗殺，載淦在安迪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哀求下，給我安排了一堆的守衛。
我出出入入，都是三十個人。人人持槍帶劍。
當然，三十個持槍帶劍，誰要想殺我，好像也很容易。
所以，為了以防萬一，載淦還借我一把配槍。我研究了許久，才學會怎麽開槍——槍法太菜，陪我練槍的鄭正卿，險些中彈……
實話說，既然要被暗殺，就不該還“出出入入”當靶子。
我應該在地底，當個地窖狂魔，把門一拉，誰都不管。
然而，有時你很難跟你的同事表達：我今天不能上班，因為有人或許要殺我。
尤其是，這首映禮的邀請函，已全部發出！
那是現象級的轟動。租界已許久未曾這般熱鬧過。
“維多利亞”已成滬上社交圈、聊天必備熱搜詞。
原本，在載淦、哈同夫妻、乃至於一品閣的幫助下，維多利亞影戲館的聲勢已然浩大。
而八位大亨同時出席的消息，如同烈火烹油，讓整個上海的上流圈，都為之震動。
八位大亨的管家，則天天往我的影院跑，事無巨細，都點名要我這個老板出來確認：
“你們的酒太沒年代，我家主人只喝三十年以上的。”
“你們停車地方太局促了，我家主人的車，要加長一段！”
“你們臺階太正了，我家主人喜歡歪的！”
錯的一定不是他們家主人，是這個社會，是這個世界，是這個地球。
但是，地球不能陪他們解決酒的問題、車的問題、臺階的問題……除了幫他們多踩幾腳地球出出氣，要幹活的人，是我是我還是我。
從上臺時打的光，到下臺時走的路，一桌一椅，一茶一飯，八位大亨仿佛是金子打造的，不能有一點兒磨損。這些明明可以讓手下們打雜的事兒，我都被點名來確認。
苦不堪言，我只得讓鄭正卿去應付。
一來二去，鄭正卿跟八位管家，竟都成了哥們。
“原來這大亨圈外，還有一個管家圈。”
所有大亨狗血，滬圈八封，管家們都門兒清！
鄭哥跟管家圈的人喝酒，回來告訴我：
他們的老大，都被暗殺過七八九十次，作為大亨，這事很正常。
“你能被盯上，說明妹妹你離當上大亨，已經不遠啦！”
這話說得，我居然有點小激動呢！
“當今之世，當這大亨，本就如立懸崖；做他們的管家，則是如臨流水！”
“他們說，老大死了，就換一家。他們裏頭有好幾個，都換過兩三家了……”
當大亨，是高危職業；而大亨管家這行，流動性也好高……
我這冒牌大亨，只好天天顫抖，帶著三十個人，陪我上班下班。
雖然消息被載淦壓著，以防帶來恐慌。
但在小圈子裏，我被光覆會威脅的消息，已然傳開：我的小世界，也變了。
首映禮的前一天。
我能做的都做了，不能做的也做了。餘下的，只有聽天由命。
酒吧裏，辦了一個首映前的內部小酒會。
安迪說了許多我們之間的往事，載淦在旁喝著酒，安靜地聽著。
雷瑪斯與郝思倍、還有拉瑪哥和啞巴姑娘，都流淚對我表示感謝。
鄭正卿喊了無數遍妹妹，一遍更比一遍親……
就連我所有曾經的敵人，都突然變成了朋友。
陸小蝶對我變得善良，她最近時不時來探望我，還說了許多體己話，什麽“咱們都對三爺有情”……
“若你不在，請放心，三爺那兒有我。我定會好好照顧他……”
她說罷舉杯，還要抹一滴將幹未幹的淚：“其實我也沒有那麽討厭你，將來我也願和他一道去祭奠你。你放心，我不會讓三爺忘了你……”
啊呸。
可你敢信？
就連那一向與我不和的喬治，也變得出奇的溫和。
我之將死，人人都善——
“我承認，我當時借鑒了你的設計。”
他敢於這樣直白地坦誠，大概是覺得，反正我也要死了？
喬治拿起一瓶酒，居然向我表白心跡：“事實上，我一直心裏挺欣賞你的。從第一次見你，當時對你的喜歡，都是真的……你知道嗎？我家裏往上數，三代都是建築師，所有人都對我期望特高……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喝著酒，哭得像個孩子，捶胸頓足：“我知道我不該這麽做……每次看見你、看見郝思倍，你們做起這些毫不費力，而我，有時對著一張白紙，幾個鐘頭，什麽都畫不出來……可人人都說我是設計師……我能怎麽辦？”
你問我？
“那你覺得，你幹啥比較強？”
喬治淚眼汪汪道：“我……特別愛調酒……”
於是這個夜晚，離首映還有二十四小時。
我手握一把防身的槍，身邊跟著我在上海最親的人們，身後跟著一圈載淦給我安排的清兵，喝起了喬治給我調的酒。這十九世紀才有的調酒之技，喬治居然做得別有風格。
他對粗冽剛硬的混凝土，不甚精通；但對那五彩繽紛的酒，卻甚是在行。
眼花繚亂之際，那酒已在玻璃杯中，色香味俱全。我輕輕啜飲一口——
你還別說，挺好喝……
一杯一杯又一杯，我不由微微醉倒。
眼前一片朦朧，漸漸空洞——
額？
這……這不是空洞。
我睜開雙眼，我的眼前——
是一個槍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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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破碎的玻璃，每一片都反射著窗外刺眼的陽光。
我們站在豪宅二樓東向的臥室裏。一塊石頭，躺在地上，顯然是被人從窗外扔入。
萬幸！這個房間沒有住人。也萬幸！那八位大亨和他們的管家保鏢，已先一步離去。
“豈有此理！”載淦怒道，“今日的賓客如此重要，竟有人敢惹事生非！”
我低頭，把那塊石頭撿起，卻見上頭，還綁著一條字條——
上頭，是用血色寫的十六個大字，觸目驚心：
無恥狗賊，勾結清廷！為虎作倀，得而誅之！
字字誅心！讓我不由低頭沈默。
前一秒，我還在為人生要不要出個風頭，而與人置氣。
這一秒，我已經成為一枚狗賊，等著被人幹掉？
我不由陷入深思：
我有多狗？我有多賊？
我隔著破碎的窗，看著樓底那丁香下頭，豪車們留下的印痕猶在。
今日我家門前，八輛亨生豪車同時到此。這樣惹眼而張揚，也難怪引人註目、又招人生恨！
這八位大亨，或均有過人之處，但更多的，只因他們的故國、侵我大好河山、身居租界高位，又靠著搜刮與壓榨，才得來這巨額財富。都是無情之人，取的不義之財。
我讓他們競拍捐款，也是想著把他們的錢，還一些給上海的貧民。
而我的維多利亞影院，主要面向外國人觀眾，一方面，因他們更能接受高消費的電影，另一方面，也想讓他們中國掙錢中國花，一分別想帶回家。
我早已聯絡了孤兒院與醫院，維多利亞的票房收入，都會分出部分、用於建設這些基礎設施……
但這些東西，怎能對外人說明？而看在貧苦百姓眼裏，我日日與洋人交杯換盞、把酒言歡，上報上雜志的，確實不像個好人……電影又是娛樂產業，眾人大概都覺得，我每天吃香喝辣、快樂非凡……
羅伽陵撫著胸口，一臉受驚：“這還好扔的二樓，若是一樓扔入，豈不就投了咱們身上？”
載淦看著窗外的長街，冷著臉道：“若是一樓扔入，這賊人已落網了。”
我看了一下外頭，確實，石頭扔入的方位，剛好是遠處的視覺盲區，可以讓人扔了就跑。
我撿起石頭：“既然人未傷著，便是一場虛驚。我吩咐老張，早些把窗子修好便是。”
載淦挑眉：“你竟不擔心？”
我不由苦笑。怎麽可能不擔心？
但人總不能什麽都想要，相比這個時代的大部分人，我已經太過幸運。錦衣玉食之餘、事業風生水起……和那些被生存壓在肩上的人們相比，這三言兩語的辱罵，算得什麽？
我只嘆口氣：“被罵幾句，也不會少塊肉。”
“肉是不會少一塊，不過……”哈同說著，把那字條背面翻開：
“艾老板，只怕你這命得丟一條。”
卻見那上頭，還有一行字：
光覆漢族，還我山河，以身許國，功成身退。
這不就是……
載淦看著這十六字，臉色劇變。他驚道：“這是光覆會！”
那羅伽陵與哈同，亦是一臉驚恐。他們三個的表情，竟透出一絲——
悲憫？
——都像看著將死之人般看著我。
光覆會，於光緒三十年冬，以軍國民教育會的暗殺團，擴大改組而成。
成員以江浙人為主，總部設在上海。創始人們曾認為——
革命只有兩個途徑，一是暴動——
二是，暗殺。
*
革命黨，是個概稱，事實上，在清末時，反清的團體大大小小有一堆，當中影響力較大的有興中會、華興會、興漢會、光覆會、同盟會等。
光覆會的成立早於同盟會，由於綱領有相似之處，後並入同盟會。然而，這兩個會，雖有相同的敵人清政府，卻有著不同的理念。
光覆會誓詞為：光覆漢族，還我山河，以身許國，功成身退。
誓詞的前兩句——“光覆漢族，還我山河”——說得很明白：主要目標在於“光覆”，旨在推翻清帝後，
立漢人為皇帝
；
同盟會綱領為：驅除韃虜，恢覆中華，建立民國，平均地權。
綱領的後兩句——“建立民國，平均地權”——講得很清楚：主張推翻清帝後，
建立資產階級民主共和國
。事實上，同盟會之所以脫穎而出，也正在於其綱領中，建立共和國的格局，與舊式會黨“再立一個新皇帝”有所不同。
一個是仍未脫離帝王思維，一個則要建立民主共和國，二者有巨大分歧。
所以光覆會與同盟會之間，分分合合、恩怨難說。比如光覆會的領袖陶成章，曾發起“倒孫浪潮”，公然反對孫中山；而後來陶成章，又死在蔣介石的暗殺之下。
光覆會在歷史上，只存在了八年的時間。但這八年裏，湧現的牛人無數。著名的蔡元培、章太炎、秋瑾、徐錫麟，都曾是光覆會成員。
以暗殺團為基礎成立的光覆會，確實將武裝革命進行到底，他們發起多次起義及暗殺，從不玩虛的，都是以血還血、以命抵命，像秋瑾與徐錫麟的就義，都是真真正正的“以身許國”。
辛亥革命中，光覆會做出巨大貢獻，為南方四省的光覆，做出了巨大的犧牲。
然而，在民國建立後，因種種原因，光覆會於黨內遭受排擠打壓，而逐漸退出歷史舞臺。
當年誓詞的後兩句，“以身許國、功成身退”——
竟一語成讖。
沒有人能否認他們的功勳。
我對光覆會，只有深深的敬意。
但我沒想到，穿越回來，我也要成為他們的功勳！
需知此時正是清末，光覆會集中火力做的事情，就是
暗殺滿清貴族與朝廷大員。
從計劃暗殺“葉赫那拉氏”慈禧，到刺殺“五大臣”，光覆會要殺的人，沒有最高，只有更高，只要跟清廷沾邊，就等著被光覆會成員找上門……
難道如今登上人生小巔峰的我，被清政府當了後臺的我，竟要這麽玩完？
我是貴族，還是大員？
自打載淦為我站臺，如今上海灘的傳說中，我的“艾”，早傳成了愛新覺羅的愛……
這愛，好好好沈重。
*
我在維多利亞影戲館的工地上，第二十遍檢查著入口的安保措施。
我每天兩點一線，要殺我，除了宅子，就是影院。
“這兒，再加道門。對，到時來的都得搜身。跟來客說抱歉，不得帶鐵器槍支入內……”
為什麽這個年代，沒有安檢門？
實話說，只憑搜身，我真不知道我會被什麽武器殺死。
在厲害的殺手操作下，鋼筆註毒可以殺人，珍珠項鏈可以斷頭，別說飛花摘葉了，一腳踹斷一根椅子腿，也足以把我幹掉……
我這功勳，很好取。
而身為功勳的我，看著這輝宏壯麗的維多利亞影院，不由嘆息——
美，是真美！
若死在這裏，也是不枉……
無論如何，經歷了這個時代的種種，走過這一路坎坷，這是我的作品——
維多利亞影戲館，已整體落成，室內裝潢已畢，只待下月開張。
在我的操盤下，郝思倍的整體設計，雷瑪斯的具體把關，鄭正卿的人性揣摩，他們三位一體，讓這座影院，煥發出超越時代的光彩！
規模浩大，裝飾富麗。七百五十個座位，極盡奢華。內飾更是奢侈至極，影戲館內的豪華酒吧，所有的酒水都已到齊，每一張椅子，都閃現著紙醉金迷的光。
這樣華麗的藝術品，卻讓我有些難過：
這哪一樣，不像我的罪證？
奢靡、腐敗、墮落！
為了防止我被人暗殺，載淦在安迪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哀求下，給我安排了一堆的守衛。
我出出入入，都是三十個人。人人持槍帶劍。
當然，三十個持槍帶劍，誰要想殺我，好像也很容易。
所以，為了以防萬一，載淦還借我一把配槍。我研究了許久，才學會怎麽開槍——槍法太菜，陪我練槍的鄭正卿，險些中彈……
實話說，既然要被暗殺，就不該還“出出入入”當靶子。
我應該在地底，當個地窖狂魔，把門一拉，誰都不管。
然而，有時你很難跟你的同事表達：我今天不能上班，因為有人或許要殺我。
尤其是，這首映禮的邀請函，已全部發出！
那是現象級的轟動。租界已許久未曾這般熱鬧過。
“維多利亞”已成滬上社交圈、聊天必備熱搜詞。
原本，在載淦、哈同夫妻、乃至於一品閣的幫助下，維多利亞影戲館的聲勢已然浩大。
而八位大亨同時出席的消息，如同烈火烹油，讓整個上海的上流圈，都為之震動。
八位大亨的管家，則天天往我的影院跑，事無巨細，都點名要我這個老板出來確認：
“你們的酒太沒年代，我家主人只喝三十年以上的。”
“你們停車地方太局促了，我家主人的車，要加長一段！”
“你們臺階太正了，我家主人喜歡歪的！”
錯的一定不是他們家主人，是這個社會，是這個世界，是這個地球。
但是，地球不能陪他們解決酒的問題、車的問題、臺階的問題……除了幫他們多踩幾腳地球出出氣，要幹活的人，是我是我還是我。
從上臺時打的光，到下臺時走的路，一桌一椅，一茶一飯，八位大亨仿佛是金子打造的，不能有一點兒磨損。這些明明可以讓手下們打雜的事兒，我都被點名來確認。
苦不堪言，我只得讓鄭正卿去應付。
一來二去，鄭正卿跟八位管家，竟都成了哥們。
“原來這大亨圈外，還有一個管家圈。”
所有大亨狗血，滬圈八封，管家們都門兒清！
鄭哥跟管家圈的人喝酒，回來告訴我：
他們的老大，都被暗殺過七八九十次，作為大亨，這事很正常。
“你能被盯上，說明妹妹你離當上大亨，已經不遠啦！”
這話說得，我居然有點小激動呢！
“當今之世，當這大亨，本就如立懸崖；做他們的管家，則是如臨流水！”
“他們說，老大死了，就換一家。他們裏頭有好幾個，都換過兩三家了……”
當大亨，是高危職業；而大亨管家這行，流動性也好高……
我這冒牌大亨，只好天天顫抖，帶著三十個人，陪我上班下班。
雖然消息被載淦壓著，以防帶來恐慌。
但在小圈子裏，我被光覆會威脅的消息，已然傳開：我的小世界，也變了。
首映禮的前一天。
我能做的都做了，不能做的也做了。餘下的，只有聽天由命。
酒吧裏，辦了一個首映前的內部小酒會。
安迪說了許多我們之間的往事，載淦在旁喝著酒，安靜地聽著。
雷瑪斯與郝思倍、還有拉瑪哥和啞巴姑娘，都流淚對我表示感謝。
鄭正卿喊了無數遍妹妹，一遍更比一遍親……
就連我所有曾經的敵人，都突然變成了朋友。
陸小蝶對我變得善良，她最近時不時來探望我，還說了許多體己話，什麽“咱們都對三爺有情”……
“若你不在，請放心，三爺那兒有我。我定會好好照顧他……”
她說罷舉杯，還要抹一滴將幹未幹的淚：“其實我也沒有那麽討厭你，將來我也願和他一道去祭奠你。你放心，我不會讓三爺忘了你……”
啊呸。
可你敢信？
就連那一向與我不和的喬治，也變得出奇的溫和。
我之將死，人人都善——
“我承認，我當時借鑒了你的設計。”
他敢於這樣直白地坦誠，大概是覺得，反正我也要死了？
喬治拿起一瓶酒，居然向我表白心跡：“事實上，我一直心裏挺欣賞你的。從第一次見你，當時對你的喜歡，都是真的……你知道嗎？我家裏往上數，三代都是建築師，所有人都對我期望特高……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喝著酒，哭得像個孩子，捶胸頓足：“我知道我不該這麽做……每次看見你、看見郝思倍，你們做起這些毫不費力，而我，有時對著一張白紙，幾個鐘頭，什麽都畫不出來……可人人都說我是設計師……我能怎麽辦？”
你問我？
“那你覺得，你幹啥比較強？”
喬治淚眼汪汪道：“我……特別愛調酒……”
於是這個夜晚，離首映還有二十四小時。
我手握一把防身的槍，身邊跟著我在上海最親的人們，身後跟著一圈載淦給我安排的清兵，喝起了喬治給我調的酒。這十九世紀才有的調酒之技，喬治居然做得別有風格。
他對粗冽剛硬的混凝土，不甚精通；但對那五彩繽紛的酒，卻甚是在行。
眼花繚亂之際，那酒已在玻璃杯中，色香味俱全。我輕輕啜飲一口——
你還別說，挺好喝……
一杯一杯又一杯，我不由微微醉倒。
眼前一片朦朧，漸漸空洞——
額？
這……這不是空洞。
我睜開雙眼，我的眼前——
是一個槍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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