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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揭幕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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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揭幕時分

槍口外,是一雙纖纖玉手。

陸小蝶的聲音,響在耳邊:“還不醒來!”

我揉了揉眼:喬治這酒,勁頭真足,我這夢做得可有些扯……

身上是我熟悉的柔軟的被子,我轉了轉脖子,沒錯,是我舒服的枕頭……

可我再看看眼前,不由一呆:

此刻所在,仍是我的豪華酒吧。可安迪、載淦、雷瑪斯、郝思倍、鄭正卿、拉瑪哥……全都不在。

而我,躺在一張巨大的沙發上。

陸小蝶,拿槍正對著我:這不是夢。

我一驚:“你想幹什麽?”

這年頭,為了搶一個男人,犯不著要殺人吧?

是衛三原對我用情太深,這陸小蝶酒喝高了一時想歪?

陸小蝶卻把槍頭一轉,那槍口指著墻上的鐘道:“你看看現在什麽時候了?”

我擡起酸痛的頭,看向酒吧間墻上的鐘。這金色的掛鐘,還是哈同夫妻所贈。設計極盡精美,連分針秒針上頭,都鍍著金。

此刻,那鏤空雕花的時針,即將指向數字“7”。

我努力回憶著、我斷片前發生的事情:還有一天就是首映,我跟喬治還在喝酒,那時我透過玻璃杯,晃著杯中酒,一擡眼時,時間還不到十點……

現在,怎麽成了七點鐘?

“我居然一覺睡到了早上!”

這可不好!首映在即,一堆事情要準備,所有的來賓需要確認,我還有一篇發言稿,沒背太熟……

“我的祖宗!現在是晚上!”

陸小蝶拉開窗簾,外頭一片昏黑。

“你睡了一天一夜!”

我震驚得酒全醒了!現在是晚上七點?那不就意味著……

“首映已經開始了!”

陸小蝶將一套搭配好的禮服,連同幾件首飾,扔到我的跟前,用最快的速度,開始扒我的衣服。我拉回扣子:“你要幹什麽?”

“閉嘴,咱們得快!” 她一邊幫我換禮服,一邊低聲說著:“昨夜你喝得爛醉,我們要把你送回宅子,你發了酒瘋,說死也要死在這維多利亞,我們無法,只得隨你。”

“李媽怕你睡不好,巴巴兒讓人把這些被子枕頭送了來。”

所以把我安排在了這沙發上,睡著我自己的枕頭被子。

她搖頭道:“你若不能喝,就少喝點。結果到了今兒早上,你還不醒,眼睛一直半睜不睜,跟躺屍似的。到了中午,你還不醒,安迪非說你是出事了,還讓那載淦找了大夫來看。”

她已給我套上了禮服,開始為我化妝,手下撲粉的架勢,如同扇我耳光:“大夫說你不過是喝高了,睡睡就好。可是一堆事兒等著定,無法,只得讓雷瑪斯和鄭正卿他們去料理了!”

粉已撲完,她開始給我弄頭發:“安迪本要守著你,被那載淦死活拉走了,說有什麽要緊的事兒……安迪千叮嚀萬囑咐,讓我趕緊把你叫醒了,收拾好去首映。”

我指指旁邊那把槍:“你們芳園,習慣這麽把人叫醒?”

她皺眉道:“你眼一直半睜著,似睡非睡,我是死活叫不醒。現在首映都開始了!我怕你出什麽差錯,只得拿這玩意兒嚇嚇你。”

我腦補了一下,陸小蝶拿槍指著我的畫面。

嚇嚇我?開玩笑!

此時陸小蝶卻完全忽略我的想法,她指下如飛,抓我頭發抓得極狠,我不由喊了一聲:“疼!”

“疼就忍著!”陸小蝶手下不停,“客人們都到了,馬戲團和燕兒姐妹去前面熱場子、這裏只有我是女的!要不誰來管你!”

我一楞:確實,除了啞巴姑娘和燕兒姐妹,我團隊裏全是男人。

自然,我的宅子裏還有小碧和李媽。今夜小碧本要上臺,在載淦的強烈反對下,哈同夫妻選了折衷方案:小碧不跟八位大亨上臺揭幕,但要在典禮開始前,陪哈同夫妻站在門口,迎這八方來客,隆重介紹給所有的貴賓。李媽對小碧珍如心肝,自然要前後跟著。

說來慚愧,我自己也會穿衣與化妝,但在這個年代,行家如安迪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算來算去,今夜場合隆重,要做出個拿得出手的造型,也只靠這陸小蝶。

我對著鏡子,頭疼欲裂:這事未免太過蹊蹺。

我的酒量雖說不好,但也不至於差成這樣。即便混著酒喝容易醉,竟能醉個一天?

“我從未醉成這樣,昨晚也不過幾杯。這載淦找的什麽江湖郎中,竟說我沒事?”

陸小蝶聞言,忽然一怔,她指尖懸停:“我見過的酒鬼多,睡上三天三夜的也有,所以昨夜不曾留心。若你這樣說時……”

她手下一緊,把我這“酒鬼”抓得頭皮又是一疼:“壞了!” 她沈聲道:“我記得你最後與那喬治坐在一起,莫不是他在你酒裏下了什麽藥?”

我一個激靈坐起:這天殺的喬治,我還以為他良心發現!

八成是怕首映禮被我搶了風頭,所以給我說什麽、最初的夢想是調酒,實際的夢想是整我!

而載淦找的大夫,更是百分百串通好的,說我只是喝多了,讓團隊眾人不疑有他。

當今之計,惟有速度出去,才能趕上首映禮,別讓那載淦與喬治再搞出什麽事情。

不得不說,陸小蝶替人穿衣打扮,真是一種享受。

她那嫵媚的眉目,在替我系扣子時,微微低垂,平素是一臉傲然,此刻是一腔柔媚。

這陸小蝶替我打扮,是第二次:我記得上一回,她把我扮成了她的丫環。而這一次,嫵媚柔美的盤發,玲瓏有致的旗袍,珠翠環繞的發型……卻是相當好看。

我們收拾停當,就要往外走時,突然被人攔住。

是我那三十個兵。

“艾老板,對不住了。載爺說了,您不能出去。”

啥?

我擡眼看時,只見三十個兵,密密麻麻站在門口,擋著我的去路。

陸小蝶在旁不悅道:“她是維多利亞的老板,現在首映已開始,今夜來的全是貴客,出什麽差錯,你們耽誤得起嗎?!”

三十個兵卻不再說話,只定定把住了門。

陸小蝶與我退回酒吧間內,我不由大奇:“若是不想讓我上臺,我不上就是。怎麽連這首映都不讓我參加?”

只除非是……

我趴到酒吧窗前。我們的酒吧,只有這一面墻,與外面相通,只見外頭稀稀拉拉,有遲到的客人。

但我要看的,是首映禮的海報。

那海報上,印著我與喬治的名字。

此時月有微光,夜幕已垂,但再怎麽昏暗,我也不能看錯:

影院海報上,我的名字被去掉了!

*

一身旗袍,一頭盤發,一件件首飾往我身上放著。

鏡中的我,是越看越陌生,也越看越熟悉。

陸小蝶,第三次替我打扮,把我打扮成了——

另一個陸小蝶。

“這載淦欺人太甚,定是與那美租界做了什麽交易,讓你辛辛苦苦做了影院,把好處都給喬治一人撈走!”

我的心裏,也是憤怒異常:今夜上海灘貴人全到,載淦若是在此宣布影戲院為喬治所有,我定無力反抗!

與載淦喬治的合作,雖有協議,但皇家要跟你賴賬,你能如何?

而不遲不早,待我將所有事情完成後,來了這出,真是——

“過河拆橋、卸磨殺驢!”

陸小蝶替我憤憤說著,她坐到我的身邊:鏡中的我倆,竟一如雙生。

她一手輕持我的下巴,檢查著我的妝容。她點點頭,滿意地將我手中的鏡子合上。

另一手,從我頭上輕輕拂過,她的指尖,穿過我鬢邊碎發,微微整理。

一陣淡淡的香氣傳來——那是一朵玉蘭花。

“快去吧。”

她用的,是我的聲音。

*

陸小蝶自幼學戲,需集百家之所長。於是她還有一項人所不知的特技:模仿人的聲音。

比如我說話,三句一個嘆號,兩句一個停頓,語音語調,被她拿捏得極為精準。

“天殺的喬治!不要臉的東西!就憑你、也想搶我的功勞!”

她穿著我的衣服,用著我的聲音,背對著門口,演得惟妙惟肖。

而我,穿著陸小蝶的衣服,戴上了一副墨鏡——大晚上的戴墨鏡,是很奇怪,但上海灘的人,為了格調,可以忽略冷熱、夏天穿個貂,也可以忽略明暗、晚上戴墨鏡。

要學陸小蝶,是挺難的,她腰肢裊娜、步履輕盈,舉手投足,都是風情。

但只要記住一個字:拽。

就能拿得神韻。

我一路揚著腦袋,昂著脖子,頭頂與天空夾角絕不小於九十度——

穿過三十名士兵。

走到中間時,一人將我攔住,我只冷冷“哼”了一聲。

裏頭的陸小蝶,模仿著我的聲音,演得極為熱鬧:“陸小蝶,我此時有難,你竟就這樣走了?你回來!你回來!”

這聲音傳出,那人便放了行。

我終於走入首映禮的現場。

*

一路鮮花紅毯,極盡鋪張,盛典已經到來。

為了這場盛事,我們用了最精美的吊燈,讓整個影院入場的門廳,顯出富麗堂皇的氣派。

觀眾席全部用最時興的設計,分不同等級,今夜來客顯貴,椅套均為紅色絲絨。郝思倍的設計,從數據到色彩,沒有半點出錯。此時的座位上,已坐滿了一位位貴賓。

他們大部分為洋人,都是上海各租界中的上流人物。他們均著正裝,不少還攜眷前來。夫人們之間,那是爭奇鬥艷,極富神采。禮服料子都是最時興的,而戴著的珠寶,更是氣派的代名詞。

我往前走去,只見徐寶生亦坐在席間。他今晚,竟也像模像樣地穿了一身長衫,正與旁邊的公使們交談。

拉瑪哥和燕兒姐妹已經下臺,在休息區內,動物們都已不在場內。顯然,按我們之間定好的流程,熱場表演已全部結束。

場內燈光亮著,我看見前方,頂級貴賓區裏,八位大亨已然落座。

他們的管家,坐在後面一排,已成功打入管家圈的鄭正卿,和他們聊得甚是歡暢。

他們的一大幫保鏢,坐在同一排裏,今晚穿得甚是好看,宛如來參加首映的男明星們。

雷瑪斯、郝思倍與布拉斯基坐在一起,他們神色有些緊張,正四處張望,看見我的身影時,都似終於松了一口氣。我看見他們幾個,突然有些感動:我不在時,大家也能頂上,把首映禮安排得如此周到,這大概就是夥伴的意義。

我往前走到他們之間,急急坐下。

鄭正卿一臉笑意頓收,換上了一臉真誠的擔憂:“妹妹!你可急死我了!拍賣環節都結束了!”

難怪,八位大亨座次已定!

“那一通搶的啊!我跟你說,他們今晚出的錢,足可以買下咱影院了!”

我心下一喜:善款有望!

鄭正卿說著,又拍拍心口:“他們馬上就要上臺揭幕,幸好你及時趕到!”

那必須!我難道要讓那喬治得逞……

只見這喬治,就站在舞臺一側,看見我的出現,臉色極其難看。

而此時,我的身後,傳來載淦的聲音:“你怎麽會……”

我回頭看時,載淦一臉的不可置信。而安迪,並不在他的身旁。

我冷冷道:“我在這兒,淦爺失望了吧?”

他要說些什麽時,一束耀眼的光,照遍了觀眾席。

燈光大亮:八位大亨的揭幕時分,即將到來!

掌聲雷動!

哈同夫妻走上臺去,哈同先致歡迎辭:“諸位晚上好!今夜滬上盛事,貴客雲集,我們作為影院的出資人,甚感榮幸!”

夫妻倆說著,同對賓客們行了一禮,掌聲中,羅伽陵開始說起建這影院的初衷,為了紀念夫妻倆的一位故友。夫妻倆把場面話與真心話,摻半說著,終於十分鐘過去,夫妻倆致辭已畢,燈光轉為晶瑩,如鉆石的光——

舞臺中央,是一塊巨大的絲絨幕布。上面星星點點,綴滿了能達成最佳舞臺效果的銀星。

這星光幕布的後頭,就是我們的銀幕。

銀幕,專屬於電影的名詞——因為最早的電影幕布,由白布置成,為了加強反射性,在上面塗上銀粉或鋁粉,因而得名“銀幕”——

Silver Screen,這一稱呼,自此延襲百年。

而我們的幕布,用了這個時代更為先進的技術,表面用的是無光澤的白色顏料,後面用永久性銀幕架固定:幕面因而更為平整。

這樣的質地,能更好的提升亮度、清晰度與對比度!

在展現動態畫面時,也更為生動立體,用以保證最佳的觀影體驗。

“今夜影院落成,出力者良多,我們有幸請到滬上八位名士,與我們共同揭幕!”

八位大亨,在所有人拍爛手掌的掌聲中,按捐款多少的順序,次第走上臺去。

群情振奮!

這就好比你到了福布斯現場,排行榜前八都看見了活的,回家不得吹半年?

眾人拍掌與驚嘆的勁頭,仿佛手掌拍得越用力,大亨們的錢就越能往自己這兒跑……

八位大亨在幕布之前站定,哈同夫妻微笑著道:“影院落成,除資金外,更需人力,接下來,請出影院設計者上臺!”

——喬治在我身旁,猛然站起,預備往臺上走去。

卻聽羅伽陵朗聲道:“有請艾影女士!”

載淦猛地站起,就要將我拉住。

鄭正卿卻將他攔下:“淦爺,稍安勿躁。”

如雷的掌聲中,我以女子之姿,一步步走上臺前。

我往臺上走著,在喬治嫉妒的眼光裏,有所有人艷羨的目光中,仿佛就要登基。

哈同夫妻,將八位大亨中最為寶貴的C位,留給了我。

我受寵若驚,羅伽陵在我耳邊低聲道:“你應得的!”

我站到了舞臺中央。

我不再只是一個“姓艾的”,也不再只是那個“小艾”——

我已是“艾影女士”。

女士,女而有士行者。英文中,這詞是Ms.——

小姐,是Miss,夫人,是Mrs,但惟有女士,是Ms.

女士,作為女子的敬稱,這詞由來已久,可直到20世紀末期,女權高漲,才開始在美國流行,傳入東亞。

一個女人,可以不是誰家小姐,也不是誰家太太。

她就是她自己。

華麗的時刻,即將到來。

哈同又道:“揭幕前,由亞細亞影戲公司的布拉斯基先生,為我們介紹今夜即將放映的電影!”

掌聲中,布拉斯基走上臺去,他手上拿著電影的介紹,按我們的流程,這將是一部由亞細亞團隊攝制的中國風光片,中間包括紫禁城的景色。

可舞臺的燈下,我看見了那張電影介紹。

我突然覺得有些奇怪:布拉斯基要說的這部電影……

我怎麽從未見過?

那電影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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