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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高光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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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高光時刻

“我對衛三原,並無私怨。他在我眼裏,不過是個不識時務之人。”

這話說的!我不由皺眉:衛三原格局遠大、心懷天下,難道就不配一個好結局?

如今有我,從今往後,我能否說服他站到對的地方?比如1909該跟誰,1919該去哪,而到了1949年……突然想到:以我目前的年紀來說,若我平安活到1949,似乎還耳聰目明,甚至能親眼見證開國大典!

總而言之,他沒有我,也許能成功或成仁;但在本老板的支持下,衛三原一定會順風加順水,我們帶著鹽幫謀幸福!到時我們倆老頭老太、還能一起回到北京天安門,攜手走向新中國!

這麽一想,我突然沒那麽難過了!可再一想,我突然有些臉紅:從什麽時候起,我關於未來的畫面裏,竟有了一個他……

可我的這些小九九,載淦卻似絲毫不覺。他看著我,一臉同情,仿佛我還沒戀愛就要守寡,他安慰道:“只要你能看清局勢,知道支持哪一邊,看在安迪的面子上,我能保你榮華。”

“保我榮華?” 這海口誇的,我不由尬笑——就你?

載淦點點頭:“安迪對你讚譽頗多。那日在海上,他執意要隨你離去,我不得不從。但我怕、你們知道了他與我的關系,會為難於他,所以才冒險讓他同你一起、再次墜海。但我一直派人保護,不會讓他有半點閃失。”

載淦說著,嘆了口氣,神色糾結:“這之後,我一直派人暗中監視,但凡你們對他有絲毫怠慢,我都早已出手。然而半年看下來,你待他竟是親如家人。所以,為了這一點,我願給你一份禮物。”

載淦說著,把他此前從懷中取出之物,交到我的手中——

我才看清,這是一份五彩的卷軸。

我好奇地接過卷軸,手一觸及,便感覺這質地非同凡響,當是上等蠶絲制作的綾錦織成。

中心一根玉軸,月色下,有溫潤的光華,襯得卷軸的顏色絢麗無匹。

我輕輕展開,才展至邊緣,便睜大了雙眼:這邊上,是繡上去的龍與祥雲!

我輕輕摸了上去,那凹凸的質感、覆雜的紋樣……再展開時,只見卷軸上的文字,以中文和滿文兩種文字寫就。而第一個字,以繡工制成,在那右上角的第一朵祥雲之上:

是個“奉”字。

這獨一無二的防偽工藝!

這是一份聖旨!

而且,這份聖旨是真的!

電視裏常說“假傳聖旨”,但這事兒挺難。無他,皇室對於防偽這件事,是認真的。方方面面,都有獨特的技術。

做聖旨的布料,為皇室專用,民間根本無法采購。而聖旨上的祥雲,如此覆雜,不僅為了顯示氣派,還如鈔票上的暗紋。

朵朵祥雲,是聖旨專用的防偽設計。

寫聖旨的人,除了皇帝以外,大部分是狀元出身,遣詞用句極為精準,一手書法更是值得收藏!更絕的,是每一份聖旨裏,

第一個字必須繡上去

、且位置定於右上角第一朵祥雲之上。

做一道聖旨,需十八道工序,每一道都有專人負責且簽名,一旦做錯了,就要麽砍頭要麽流放。

種種工序及人力物力,總結成一個字,就是貴!

貴到後來,連皇帝都快用不起了:康熙乾隆年間的聖旨,隨便拿一張出來,都是頂級的錦緞;然而,隨著大清越來越窮,從光緒開始,聖旨的布料,開始逐漸降級為粗糙的麻布……

可我眼前這份聖旨,用的竟還是這麽牛掰的布料!我摸了又摸,沒錯沒錯……曾經去博物館裏,感受過同種質地的布料,就是這種、一摸就是好多錢的手感!

再看這顏色,這玉軸……我不爭氣地抖了抖:電視裏看見的聖旨,一般是淡黃色。但事實上,身份地位也與拿到的聖旨顏色掛鉤。五品以下是白色;五品以上用彩色。

等級越高,顏色越多

。而這卷起聖旨的軸,也分等級,

只有頒給一品官員的聖旨,能用玉軸!

總而言之,我手裏這份聖旨,是聖旨中的王中王!

本老板竟也有今天?

即便這大清就要亡了,可這份聖旨上的織工、這龍紋、這祥雲、這書法……如果把它留給子孫後代,足以成為一件貴重的古董!

我不由激動地擡頭:“這是給我的?”

只見載淦點頭,他微笑著道:“你待安迪好,我自會保你。”

“從此這上海灘的電影圈,你可以橫著走了。”

*

我確實橫著。

一百八十度,左手右手一個慢動作——

“嘭”的一聲!

眼前是一堆大報小報的記者。他們戴著各式各樣的眼鏡,操著各種樣式的相機,那鎂光燈的爆炸聲,激起我心中千重浪!

我,左手拉著一條橫幅,橫幅上寫著“強強攜手、珠聯璧合”。

我,右手拉著一位同行,同行臉上是得瑟的笑:這是美國影戲院的喬治。

我的身旁,是一排片單,由亞細亞影戲公司制作,為清宮宣傳,為皇室拍片。

數不清的貴人們,在我旁邊道喜道賀:

“艾老板可太厲害了!才來上海不久,已有如此發展!”

“一年不到,開了兩家影院!還得了哈同夫妻的投資!”

“如今又得了皇家和美租界的支持!”

鄭正卿招呼著一眾客人,他又是春風般的笑,左邊公使夫人,右邊宮裏來客,中英文隨時切換,“妹妹”和“達令”換著喊,哄得所有女士小姐們都歡笑連連。

而郝思倍,他的新歡雷瑪斯,他的舊愛布拉斯基,都在他的身旁。小孩子才做選擇,成年人什麽都要,強強聯合的方案,省了郝思倍無數的撓頭。他唯一的煩惱,是如何讓老雷和老布,不要天天在這兒爭風吃醋。

安迪和載淦,每天總在人後,不知道在幹啥,載淦笑意越來越深,安迪的臉越來越紅……

我突然覺得,這特別像是大結局之前,所有出場角色來個一鍋端。

載淦說,給我榮華。

可榮華不等於富貴,富貴不等於不跪。

時間倒流回開篇那一夜……

那一晚,在哈同花園,載淦送給我的聖旨,其大意如下:

讓載淦與美租界的人聯手,接管國內目前的三家影院。

包括虹口影戲院、美國影戲院以及即將建成的維多利亞影戲館。同時,聯合布拉斯基的亞細亞影戲公司。

聖旨為啥用了這麽貴重的料子?因為還要拿給美租界的人看啊!

大家強強聯合,由清政府和美國人當後臺,幹點什麽呢?

幫窮途末路的大清國吆喝——

皇室,也是有宣傳任務的:為了建立權威。

不說別的,就看故宮裏的太和殿外,階梯層層升起。皇帝在那高高在上的階梯之上,大臣們只能從底層的一道道階梯往上爬,爬了半天還只能離皇座大老遠——就是以建築語言,建立心理威懾。

藝術的運用,能左右人心。電影這冉冉升起的新鮮事物,被衰落之中的清皇室看中了。大清末年,人心渙散,大家都對皇權越來越不感冒。再編些皇上是真龍轉世的故事,已經不好使了。電影作為更為生動的表現形式,能起到極強的宣傳作用。

而美租界和清政府的聯合,早有先例,比如共同搜捕革命黨,一起幹點啥壞事兒……

“等維多利亞影院建成時,布拉斯基的電影也已拍好。淦爺的意思是,到時就在維多利亞影院辦一場盛大的首映禮,將上海灘所有的達官貴人都請來參加!”

至於收入麽?

“所有收入,一半歸你。”

我當然說了“不”!

這就是拿走我的控制權,也拿走了我的股份!

清政府特愛幹這種事,民間企業辛辛苦苦積累起來,他們一高興,就來支持你,控制你,吞了你……敢情我奮鬥大半年,一夜回到解放前——成了一個打工人?

然而,載淦拍拍手,湖心亭外,竟來了徐寶生!

徐寶生的身後,跟著一眾清兵。他們見了載淦,紛紛跪地行禮。

載淦揮揮手,眾人站起。徐寶生當先而立——

聽過了他的故事,明白了他的處境。但這不妨礙,我一看見他,就很想打人……道理上想得通,也不代表感情上過得去。若當初,他沒有叛了鹽幫,也許老幫主不會死。或者至少,不會死得那樣慘烈……

而我還沒來得及罵他,他已經給我急上了。徐寶生一見我,便一臉激憤:“這姓艾的奸滑無比!和那衛三同謀,偷走鹽幫的財富!”

我突然安靜:那白銀千萬,我怎麽給忘了?

只聽徐寶生道:“那二十箱提走的黃金,只有表面是真金,裏面竟全是銅!”

他說出這話,我不意外。我只意外於:他怎麽才發現——

徐寶生道:“定是她與那衛三合謀調包!將白銀偷偷運走了!”

他待要發作,載淦卻只輕輕一瞟,徐寶生瞬間安靜。

他這安靜的樣子,有些眼熟——恰如那日在陸小蝶處,徐寶生想開槍殺了小碧後娘時,來了個人,徐寶生便頓時酒醒。

想來,當時的來人,便是告訴徐寶生:載淦到了。

而此後的一切,想來都是載淦的安排。

此時載淦,對徐寶生控訴我運走白銀一事,只淡淡一笑:

“她沒有。”

徐寶生自然氣極:“她怎麽沒有?她……”

“因為我們說她沒有。”

聲音來自哈同,他與妻子羅伽陵亦出現在載淦身後。

有別於徐寶生的跪地之禮,夫妻倆身份不同,對載淦只微一彎腰。

載淦對夫妻倆頗為尊重,還以一禮。

那羅伽陵一臉雍容,她上前拉起我的手道:“我與當今太後,乃義姐妹之情。故與淦爺,亦是舊識。”

我有些納悶:此事為何從不提起?

羅伽陵來了一句:“我以為你知道?”

我只得尬笑。

羅伽陵又道:“今夜聞訊,這徐寶生帶人往你們宅子中去,為防萬一,我便以這看燈為由頭,把小元小碧接來。”

哈同道:“我們與艾老板相交時日不短,她的為人,我們清楚。”

這是一本正經胡說八道,我和這哈同夫妻,才見過幾回……

那載淦,卻神色凝重地點了頭:“安迪也說,他姐姐的人品,萬中無一。”

我看向安迪,只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一低頭……

在我和載淦之間,安迪選擇了保護我,而騙了他的淦哥:安迪明知影戲院底下,被挖了啥,帶走了啥,留下了啥……他用一句“姐姐人品、萬中無一”的真話,掩蓋了更多說不得的秘密。

但他的淦哥,還是一臉心肝肉地看著安迪,還冷冷地看向徐寶生:

“倒是你,未得準許,誰讓你偷了他的表?”

我這才想起,白銀迷宮那一夜,徐寶生拿出了安迪的金表,威脅我帶路。

載淦這一怒,徐寶生不由又是跪下:“屬下是想早日奪回鹽幫寶藏,為淦爺效勞!”

載淦只冷冷一哼:“你可知,若你傷了他,便是十個百個鹽幫的寶藏,都難贖回?”

這話一說,安迪的頭低得再也不敢擡。

十個鹽幫寶藏是一億兩,百個鹽幫寶藏是十億兩……

都不如安迪受點傷——

嘖嘖嘖嘖,噢喲呵呵!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在徐寶生大隊人馬,要把我一鍋端的時候,我需要載淦的庇護。

我只得領了這份情,謝了安迪,再感謝淦爺。

被拿走股份當然不爽,但實話說,這些布拉斯基的電影……都一臉撲街相。

按影史來說,沒有一部賺錢。

為了表示我的忠心,我把所有影片,劃分為兩半——

一半是原本播映的電影,盈利歸我;

另一半是布拉斯基拍的,通通歸清廷……

大清還有兩年就要亡,我再忍忍,風水輪流轉,所有權也就拿回來了。

這樣一想,我又開心了起來。

而我,也開始迎來了我的高光時刻——

載淦心思狠辣,但對安迪,卻是付出所有——我讓安迪開心,他就要讓我開心。

我成了無數人羨慕的對象。關於我姓“艾”,是愛新覺羅的“艾”,已經傳得神乎其神。

我天天上報紙,日日出風頭。安迪每天給我換著法子弄造型!

我成了滬上名媛艾影!冉冉升起的影圈女大佬!上海灘的明日之星!!!

唯一的郁悶,是陪我上報出風頭的搭檔——都是喬治。

我原本的社交搭檔,是鄭正卿。

但他並不寂寞,甚至忙得不可開交。我的風生水起,早已帶旺了他。已有滬上名媛為他鬧起了自殺、扯起了頭花。兒子有了數不清的靠山,鄭叔也發達了,他在巡捕房一升再升,如今已是個小官。但他心地善良,升官後也對各兄弟極為和善,大家皆大歡喜。

燕兒姐妹和拉瑪哥的馬戲團,也變得炙手可熱,用現代的話說,天天商演接不停。因曾在虹口戲院表演,他們的出場費也是一提再提。陸小蝶天天陪著徐寶生,時不時來我這看看,偶爾一哼,又掩嘴而笑。

不開心的只有我。載淦讓我和喬治,攜手宣傳,為影院造勢。

我便免不了、日日與這哥們,商業互吹。喬治可是得意極了。每天換一套西服,我尋思,他所有的錢,大概都花來打扮;所有的心思,大概都用在臭美……

誰能想到,我的高光時刻,身旁竟是這個家夥!

這不?

這一日,我們坐到了《申報》的辦公室裏,正預備為維多利亞影戲館宣傳。

布拉斯基的電影,據說拍攝順利,每一幀畫面,都要展現大清國、國富民強。

而維多利亞影戲館,也將於下月落成。到時,會專門安排一個夜晚,專場播映亞細亞影戲公司為清廷拍攝的電影。

一場盛典在即,自然要多吹幾句——

我們的面前,是一位主編。在此之前,他已經妙筆生花,把我天花亂墜誇成了家中身家過億,只是熱愛藝術,不過玩票開開影院,同時還得宮中器重……

同樣的話來回說,我早累了。喬治卻精神極了。

“艾老板有膽識,”喬治嘴如抹蜜,“哈同舞會時,便見她手段非凡!”

明明舉報我詐騙、派小卡片!

眼前的主編,卻敲著鋼筆,一一記下喬治的話——畢竟,在此前的通稿中,喬治是建築大師,是影院靈魂……

我突然惡作劇心起——

“喬治先生懂設計。” 我微笑著,清清嗓子,“與我們影院,竟有異曲同工之妙。”

抄沒抄到位,妙卻妙到家。

這喬治,笑得開心:“這是自然,我在美國便精研建築之道……”

我玩笑著補了一句:“據說您的論文,與眾多大師之作,也頗多承襲之處!”

喬治不由一呆,臉色一沈,正要發作——

外頭忽然跑進來一個記者。

那記者他跑到主編眼前,上氣不接下氣道:

“主編!大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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