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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亞細亞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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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亞細亞司

金色小勺,卷入奶沫的浮雲。

咖啡香濃,攪不開一點微酸。

羅小姐狂飆而來,掀起我門外煙塵。

塵埃還未落定,李媽已捧上點心。

老張的通傳,響在耳邊:“那小姐說,為您帶來一個好消息。”

來報喜的羅小姐,坐在我面前——

卻像是來報喪。

羅小姐天生不愛笑,只愛看安迪。

可安迪不看她。

我卷在我的漩渦,錯過了他的暗流。

安迪那托尼寶典,經這洋場十裏的洗禮,早已突飛猛進。他在租界理發,已理出一片江山。

無數地方想挖他。可他還是留在一品閣,也還是每個月,將錢通通給我。

我給他分紅,他全讓我放著投資,只留一點生活所需。

對於安迪,他能用最少的錢,過出最精致的日子。

可羅小姐,卻似用最昂貴的代價,換回空歡喜。

不水字數,我們來個快速閃回——

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

這句被我背出來的廣告詞,讓羅小姐花大價錢,送了安迪一塊金表。

可這沒換來天長地久,甚至換不來一剎擁有。

安迪心有所屬,且不可說。

他可說的是,他準備還羅小姐金表、並跪送好人卡。

可那一晚——

羅小姐並沒有來。

金表莫名失蹤,落到了徐寶生手裏。

那之後,羅小姐的繞指柔情,便百煉成鋼。

情不知所起,我無從問起。

羅小姐腰間一把槍,守住了所有秘密。

她坐在我面前,只冷冷對我道:

“一品閣已決定,全力支持艾老板。”

我與鄭正卿面面相覷:說不意外,絕對是假的。

羅小姐淡淡道:“家父權衡利弊,做此決策。”

我等著、他們羅家祖傳的那句“只是”——

“只是,他希望艾老板,能應時而變。”

羅小姐遞給我一本精美的歷書。

每一頁都繪著江南煙雨、畫樓小橋。

惟亞細亞司開業那日,被單獨圈了出來。

“咱們一品閣,願在今後為您的影戲院造勢。”

——“這亞細亞司的成立典禮,茲事體大,還望艾老板莫要幹涉。”

我接過歷書——這根帶刺的橄欖枝。

美國影戲院的後臺到底是什麽人?

竟知道我找了一品閣,還讓他們給我傳了話。

這份一品閣帶來的示好裏——

我品出了亞細亞司的警告。

*

江西路上,太陽烤著。

鄭正卿為我撐著傘,我們對著一棟大廈。

“真是這兒?”

招牌上寫著——

上海亞細亞影戲公司。

這個名字,透著野心。

要的絕不只是上海,而是沖出中國、走向世界。

代表整個亞洲!

作為被代表的一員,我走進這公司的辦公室。

資本的味道,撲面而來。

前臺一張椅子,鑄鐵與絲絨締造,我竟感覺到了彈簧!

工業革命後,這辦公椅才開始好好發展。

而這裏,每一張椅子都會轉、能滑、軟座墊——

是時代的風華。

一塊金邊牌子,寫著公司的業務:

影片攝制、發行、放映及進出口。

我與鄭正卿對望一眼,都有一些激動。

終於啊終於!我中華大地!這電影大業,這屬於中華電影人的第一步,開啟了!

我預備找布拉斯基,混個臉熟,再共謀大計。

憑我的團隊,絕對秒殺那草包喬治。

這布哥只要不傻,一定會成為隊友。

——他或不傻,但他不在。

“先生沒回來。”

前臺頭也沒擡,只飄出這句話。

我塞過一把小費,專治前臺頸椎:

“急事。”

前臺大姐,半擡粉頸:

“他在香港。”

“開業在即,人在香港?”

謝邀——鄭正卿拉著那姐,眉眼春風吹定,就要施展媚功——

我扯住他的甜笑:“多半是真。”

據影史,布拉斯基的電影公司,同時開在了上海與香港。

——香港電影,也因此人而誕生。

這卻不是掰扯電影史的時候,我急急問道:

“請問他何時回來?”

“開業典禮之日。”

*

歷書翻開。

離那對家的開業大典,只有數日。

時光,混亂地穿過了我。

——諸事不宜。

這一日,萬裏無雲。

宜立卷、宜定約。

我去報館一條街打廣告,卻被告知——

“近日所有相關版面,都已被美國影戲院包下,宣傳那亞細亞司。”

一切競品,就連《詩情畫報》的夾縫,都鉆不進去。

又一日,天朗氣清。

宜掛匾、宜入門。

我想搞聯合營銷,一品閣和芳園,給我答覆如下:

“待開業大典結束,來日方長。”

“你老實點,別惹事!”

以上哪句來自羅老板,哪句來自陸小蝶?

都一樣。

而今日,惠風和暢。

宜開市,忌搬遷。

這是亞細亞影戲公司——

開業大典的日子。

而同一日,我們虹口影戲院——

停業一天。

*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

歷書上的這頁,紅圈格外刺眼。

我的桌上,是兩張邀請函:

亞細亞影戲公司成立大典,恭請光臨。

美國影戲院。

到敵營去——

兵法上,叫知己知彼。

心法上,叫八卦心起。

為這入場的邀請,我到處尋人。

可大家都知、我是這美國影戲院的對頭——

誰都不願給。

今夜這邀請函,來自安迪。

宅子中為安迪留了一間臥室,他卻只在我們剛搬來時,到此看過。甚至,我們地窖發現一堆紅酒,他也沒來喝過一口。

為給我送這邀請函,他才來了這宅子裏。

“這是羅老板和小姐的。他們不去,我偷偷拿了出來……”

我一身華貴禮服,一頭長發、由安迪卷好,自然垂落、自有風流。

我看著鏡中:“安迪,幸好有你!”

安迪對我的讚許,只微一低頭。

他欲言又止:“姐姐,你今夜真的要去那典禮?”

我看看鏡中,只映出安迪半邊身影。

虛實不定。

原本,安迪熱切盼著、我能與一品閣達成合作。

可自從合作達成,安迪就變得怪怪的。

他日日惆悵,不展愁眉:

“姐姐……”

然而,他姐姐喊了幾十遍,卻總把後半截話吞掉。

此時我看看安迪,料想——

他也不會把那後半截話吐出來。

果然,他只嘆氣:

“姐姐去了,可千萬莫要惹事。”

我點點頭:“放心。流水不爭先。”

爭的是滔滔不絕。

*

月上梢頭。

美國影戲院門前,我與鄭正卿攜手而來。

今夜的鄭正卿,格外俊秀。

自加入我的團隊,他的成長,是一日千裏。

談吐之間,帥出了浮誇的真諦。

今晚出門前,燕兒對著他嬌嗔含怨:

“哥哥,你怎麽日日住在這裏……還事事同她一起?”

我不由嘆氣:因為你哥愛豪宅啊!

自打我們搬進豪宅,鄭正卿的社交天賦,有了發揮的舞臺。

我從哈同讚助的錢裏,劃了一塊給他當公關費,讓他伺候好各位大佬。

有錢有地方,鄭正卿抖了起來——

三天一沙龍,五日一晚宴。各界名流,在我們場子裏,喝酒賞花,打牌作詩。

小元小碧預備著入學考試,只能到我三樓的房間溫習。

李媽和老張,待人接物,練出了肉眼可見的進步。

才進門脫個外套,老張便知來人、何種層次;

餐桌上揀塊魚肉,李媽便知來者、身價幾何。

一間豪宅加持。

虹口影戲院加維多利亞影戲館,兩大影院的股東身份。外加他精通的吃喝玩樂、幾門外語,一張俊臉,N首情詩……

鄭正卿認了無數的姐姐妹妹,結交了一大堆太太名媛。

已成上海灘冉冉升起的社交新星!

鄭哥是如魚得了水,燕兒卻日日半含酸。

天天打上門來,狗血不斷:“你跟那密斯陳什麽關系?你和那湯太太看話本看了通宵?你摸的是牌還是那伊麗莎白的手?”

鄭正卿曾對我嘆道:“只有和小艾妹妹在一起,才最輕松。妹妹的見識之廣,眼界之大,比男子更絕。妹妹於我,早已不是妹妹……”

你以為他要表白?

只聽他道:“你比哥哥還要哥哥!”

呵。

此時,社交一哥鄭正卿,正一臉興奮。

我們的眼前,人如穿花蝶,熱鬧而熙攘。

美國影戲院門前的路上,停著一臺臺的豪車。當中不少,是那晚哈同花園外見過的。

我們走到門前,卻被一人攔住:

“艾老板,您不許入內。”

眼前這人,卻是喬治。

他露出一口狼樣的白牙:

“今夜盛典,只邀貴客。”

鄭正卿見狀,拿出兩張邀請函,他笑得迷人。

喬治接過邀請函,笑得淡漠。

接著,他將我們的邀請函,撕作兩半。

我不由震驚:“你……!”

喬治一聲冷笑:“這影戲院,我說話還是算話的。”

圍觀人眾,嘖嘖感慨:

“這不是虹口影戲院的艾老板?她竟在這裏……”

我也算個小小名人。在他們的眼中,確是自取其辱。

喬治道:“今夜滿座,二位還請早回。”

他回身入內,臨走回頭:“夜路上,多加小心。”

*

月色漸濃。

人們紛紛走入場中。

我與鄭正卿呆立街角,半個小時已過。

這開業典禮,還有十分鐘,就要開始!

我們卻被擋在門外!

此時此刻,我真希望這看門的是郝思倍……

一雙纖手,冷冷地扶上我的手臂。

陸小蝶,出現在我面前:

“你莫不是要來砸場子?”

*

我不是要來砸場子。

可陸小蝶卻笑得極歡暢——

我換上了她丫環的衣裳。

一頭安迪打造的卷發,被陸小蝶一番改造——

沖上了土屆的天花板。

“多襯你!”

鄭正卿,則扮作了陸小蝶的隨從。

他頭發太短,擋不著臉,這年頭也不好戴口罩——

只得用陸小蝶的披肩、當一條圍巾擋著。

大熱的天,他裹條圍巾,我頭發擋臉。

我們一行三人,奇奇怪怪、走入門中——

那看門的,突將我們攔住。

陸小蝶柳眉一挑:“怎麽?”

我不由緊張起來——

難道我這麽紅,這都能被認出來?

莫非我這麽美,他才一眼便萬年?

只聽那看門的驚喜道:

“是陸小蝶——芳園的陸老板麽?”

噢……嗨!

陸小蝶得意上了天,她微笑點頭:

“是我。”

那看門的道:“您的五妹,她唱的戲,可太好了!”

陸小蝶臉一僵:“是麽?”

陸小蝶近日忙,都讓她五妹上場。

看門的道:“若能多看她唱幾場戲,死也甘心!”

陸小蝶聽了,在風中呆立。

花無百日紅。

我在她身旁,輕輕拉住她的手。

她手心冰冷,眼中一片惘然。

只點點頭。

鄭正卿亦覺不忍,欲上前安慰時,肩膀一歪,那圍巾便滑落下來!

然而,那看門的,根本沒在意丫環和隨從長啥樣——

我們居然進了門。

*

嘉賓們幾乎都已落座。

燈光昏暗,我們一行三人,走入場中。

我不由一驚——

此處的設計,似經高人指點,改進極大!

座位換上了紅色的椅套,地面經坡度的改造,產生一排排座椅之間的層次。

其他細節,不一而足。

這能是喬治手筆?

陸小蝶仍有些悵然。

她若有所失,心不在焉地領著我們,到前排落座。

椅子旁邊,配有卡片,致以歡迎。

那字體,那內容——

這熟悉的設計,讓我心裏忽有些不安:

這怎麽這麽像……

人群之中,我遙遙望去。

不過幾分鐘前,我曾盼他能在這裏。可他竟真的在這出現時,我竟一時呆住。

這個人,他本應在隔壁的工地上,為我的維多利亞影戲館籌謀;一墻之隔,是兩個陣營。但我從沒想過,他會跨過那條線,回到這邊來……

但是,維多利亞影戲館還未開始內部裝潢,能知道這一切內部細節的,也只有他。

舞臺側面,我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郝思倍!

而這會場的設計,與維多利亞影戲館的方案,如出一撤!

我心中紛亂無比:

我被郝思倍背叛了?

什麽時候?什麽原因?

他與雷瑪斯日日同吃同住,兩家影戲院所有機密,他都了解……

此時,卻見那喬治走來,對郝思倍打了個照面。

喬治竟上前,朝郝思倍擁抱了一下!

燈光漸暗,典禮即將開始。

身旁的陸小蝶,突然輕輕拉我一下。

她遙遙指向郝思倍——的旁邊。

她低聲道:“你看那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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