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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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降世
“咻”的一聲，長箭破空飛出，向著廣袤無垠的蒼穹而去。
無數雙眼睛盯著它漸行漸緩，大約到了十米左右，一頭栽倒，急速向下墜。
可那個位置並不是許淵，而是衙衛兵的其中一員。
那人的瞳仁中映著一支越來越近的長箭。
或許是到了生死關頭，前塵往事如過馬燈一般在大腦中過了一遍，他看見了父母妻子，而後生出了一股強烈的求生欲。
該死的本不應是他。
自己每次巡邏盡職盡責，在家當好兒子相公，在外約束自己，從未幹出什麽傷天害理之事，反而許將軍，野心勃勃，手上沾染了許多無辜的人命。
該受到老天譴責的，不應當是他嗎？
況且，富貴險中求，不搏一搏，如何知道呢。
他咬牙，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勢，拼盡全力將許淵一把拖至自己身前。
許淵根本沒想到他的膽子會這麽大，所以壓根沒設防。
正雙手環胸看戲，眼前黑影一閃，接著大腿處傳來劇痛。
“啊！”
痛苦的聲音響起。
所有人看見許淵腿上中箭，正對著一名衙衛軍怒目而視：“找死！”
周圍一兩層看見許淵是被拉過去的，但後面圍著沒看到的人紛紛還在問是誰中了箭，得知是許淵後愕然楞在原地。
有甚者交頭接耳後跪在地上，大聲呼喊言翡為神女，為之前所犯下的錯開始祈禱。
不論真相如何，當人身處於洪流之中，便註定只能被裹挾著向前。
身旁的人都丟下了武器，又有多少人能在這種潰敗下堅信許淵。
場面就這麽亂了。
容遇那邊的所有人也是大驚，不管是天意還是人為，許淵最後真的中箭了！這就是天意！
容遇欣賞地看著言翡，人心果然是最易變，但又是最容易掌控的。
每個人都是自私的，若不自私，只是沒到重要關頭。
而作為士兵，將軍就是他們神。
若這個神倒下了，那什麽都將不覆存在。
寒風呼嘯而過，似乎也在怒吼。
言翡挑眉笑了笑：“看來老天爺已經做出決定了。”
許淵的心突然慌了一瞬，他盡力保持冷靜，咬牙對著身後大吼著解釋：“箭沒射中我，是有個小兔崽子推了我一把。”
但軍心一旦潰散，就再難重新凝聚。
只要多數人認定了許淵乃是罪人，那麽一切都好辦了，他們會萎靡不振，投向容遇。
畢竟所有人都是普通人，想跟天鬥？誰又有這個膽子呢。
見信者少，許淵拼命站起來，想抓住那個拖他的人：“你過來，告訴他們是你推的我，快點滾過來！”
又急忙叫身邊的雲河：“還楞著幹嘛，快點叫他說。”
雲河恍恍惚惚。
他確實是看見了那人推許淵。
可若是許淵沒做喪心病狂之事，那個人也不會突然拖他一把，這箭不就不會射在他身上了麽？
所以歸根結底，就是許淵的錯。
他從小就仰慕許將軍，希望以後長大也能當一個保家衛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甚至背叛皇上，只為得到許將軍能多看他一眼，誇讚他一句。
可現在告訴他，這些都是假的，他濫殺無辜，滿口謊言，挑起戰爭，根本不配當大將軍！
那麽，自己堅持這麽多年的信仰，懷揣著這麽久的夢想，又算什麽。
雲河如行屍走肉般，慢慢走到容遇面前跪下，心如死灰道：“請皇上降罪。”
有了他開頭，其餘人紛紛也降了，甚至連忙跑去其他戰場傳播這一消息。
“不準去，你們給老子滾回來！”許淵倉皇大叫。
容遇沒想到能這麽輕松地結束這場自己忌憚已久的大戰。
若是沒有言翡，今日必定死傷無數。
所有人或感激或不可置信或神聖地看著言翡。
而言翡從屋檐上飛身而下，落在許淵面前。
他捂著腿躺在地上，正痛苦地嚎叫。
“留著點力氣吧，許將軍，”言翡幽幽咧開一個笑，“以後要用的地方可多著呢。”
———
兩個月後的祁縣。
塵土漫天，糊的連眼睛都睜不開。
隨著風的肆虐，時不時有新的骸骨出現在黃沙中。
兩個身影在其中踉踉蹌蹌，其中一人罵罵咧咧拿著鞭子，另一人抱著滿懷的白骨，跌跌撞撞跛腳往前走。
聽說這人是從前聲名威震四海的大將軍，結果犯了大錯趕來祁縣這種雞不拉屎鳥不生蛋的地方來撿屍骨，一路要撿到遼城。
嘖嘖，可真是難咯，在祁縣都撿了兩個月還沒完。
估計到他死都完不成。
見他走得慢了，又是甩手一鞭子。
許淵被打得甩飛了出去，白骨散落一地。他眼中盡是怨恨，又不敢發作，這人脾氣很大，動不動就甩他幾鞭子，況且自己的武功被廢，只能找時機……
他忍著身上皮開肉綻帶來的痛意，蹲下來重新將白骨拾好。
艱難站起身後，深沈眸光轉瞬間就被討好所取代，許淵對著那人作揖懇求：“大人行行好，在前面亭子能否休息片刻，我實在走不動了，還渴得很。”
之前都有兩人看著他，躲不得一點懶。
好在今日另一人感染風寒，只能躺在床上，這是他最好的機會。
“渴渴渴，渴死你算了。”那人不耐煩地喝了一口水，卻沒抽他鞭子了。
許淵明白，這是準許了待會到了亭子能夠休息一段時間。
他加緊撿身下一路的白骨，表現的極好，一直走到亭子都沒再挨鞭子。
“喝吧。”
許淵眼眸發亮地接過他扔來的水袋，小心擰開喝了一大口。
趁著這休息的功夫，那人解下了隨身攜帶的酒葫蘆，背靠著柱子搖頭晃腦地唱起曲兒。
放眼望去全是沙塵，幾乎見不到一個人影。
這樣的景色壯觀，但也帶著一股悲從中來之感，仿佛與世隔絕，再難看見鳥語花香，青草茵茵。
那人逐漸沈浸在這樣的想象中，雙眼開始失焦。
許淵不動聲色繞至他身後，從身後拿出一截粗糙一截鋒利非常的骨頭——許多年前沒有鐵器時，百姓在日常勞作時就是用石器與削尖的骨頭。
他磨了兩個月才能成這副模樣，還非常方便，混在骨頭堆裏也看不出來。
他盯緊後腦勺，眼神狠戾向下砸去。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在削骨與那人的後腦勺即將猛烈接觸之時，一粒石子突然飛來，打在了許淵的右手腕上，力道極大，讓他身子向左踉蹌幾步，不由得松了手。
那人猛然驚醒，看見掉在地上的骨頭，瞬間就明白了許淵想做什麽。
他陡然從腰上取下鞭子，一鞭又一鞭抽在許淵身上，猶不解恨：“老子好心讓你休息，你竟然要殺老子。”
許淵被抽在地上疼得左右翻滾，又被粗礪的沙石硌得渾身痛，甚至將血肉模糊的傷口全部包裹住，將沙石都染紅了。
許淵咬著牙，死死盯著那顆石子飛來的方向。
差一點，只差一點他就成功了……
到底是誰要壞他好事。
飛塵中，逐漸走出一個身影。
她穿得很厚，將自己包的很嚴實，幾乎連整張臉都遮住了，只餘一雙墨黑的眸子留在外面，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許淵徹底卸了氣，連身上傷口都不在乎了，有一種感受更令人死心，名為絕望。
又是她，真是陰魂不散了。
女子戴著面紗，衣袂翻飛，一步步走近。
那人才停下，感激對她抱拳：“多謝姑娘相救。”
“少抽點，”女子笑的溫柔無害，眉眼彎彎，“不然他拾白骨的任務都完不成了，還要浪費藥材養傷。”
“是是，姑娘說的對。”青年羞澀一笑，是他考慮得不周全。
“讓他繼續撿吧。”
青年應了聲，就如趕牛般將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許淵趕了出去。
許淵麻木地撿，丟進簍子，撿，丟簍子……
———
距離那天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個月。
容遇以國事為重遣散了後宮，下令她們都可自行婚嫁。
唐姝和沈才人等人各回各家，而許明珠被關了起來，直到平安生下孩子，容遇才會有下一步的打算。
對外的說法是許明珠受了刺激，精神瘋癲，不見人需靜養。
孩子終究是無辜的。
除了言翡。
容遇將她留在了偌大的皇宮，整日她除了逗逗雲梧，與許明珠鬥嘴，竟然無事可做了。
可她不是個閑得住的。
一直想回祁縣一趟，奈何容遇再三阻攔，不是腦袋不舒服，就是心裏難受。
前幾天，她終於忍不了了，使點小手段讓容遇睡上幾個時辰，拿著他的手諭帶著雲梧光明正大地出了宮。
她到了祁縣，故地重游，才明白物是人非。
一股天地悠悠，可世上唯有我一人的悲愴孤獨感湧上心頭。
她不是個怕孤單的人，只是，欲語淚先流。
良久。
收拾好情緒後，她跟著幾年前的記憶走入深林，沿著一段彎彎繞繞的小路上坡，旁邊是比人還高的雜草，走了半柱香不到，便豁然開朗。
幾座小土堆出現在眼前，由於長時間沒人打理，周圍都長了許多雜草，迎風而動。
四周很安靜，只有風刮過樹葉草木發出的聲音。
她緩緩走上前，把手中的清酒瓜果放在碑前，一邊將那些雜草處理幹凈，一邊自顧自說話。
“爹，娘，女兒不孝，這麽久沒來看你們。”
“從前我一直想著，要是找到了害你們的人，定然也要殺他滿門，以牙還牙，但是我現在改變想法了。”
“最能摧毀一個人的，不是死亡，而是在日覆一日的絕境中，看不到任何希望。我恨，我太恨他了，恨到接受不了他死的那麽簡單。”
拔完所有的草，她靜靜坐著，一邊身子靠在土堆上，就像從前她在父母身邊撒嬌一般。
突然想到什麽，她的眼睛中染了笑意：“也不知道進宮當妃子算不算嫁人，不過皇上待我挺好的，娘之前總說我性子太過要強，將來夫君不喜歡，我卻覺得他不喜歡定是配不上我，你們看，皇上就很喜歡我呢。”
“那個吊墜也找到了，可是我看見它就生氣討厭，早知道，當年就不要買它了。”
“……”
直到天色欲晚，群鳥歸林，言翡才踏著月色回家。
第二日，她先去找了姜言翡，隨後打算去看看許淵。
沒想到就碰見他欲殺人逃跑。
她決定還是要多派幾個人看管，也防止有他的舊部不死心來救他。
言翡覺得殺他不如將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既是贖罪也是折磨。
做完這一切回到家時，夜已深了。
雲梧站在外面，左顧右盼，探頭探腦，一副很是不安的模樣。
言翡走過去，疑惑地問：“幹嘛呢，憋不住了就去恭房。”
雲梧見到她，眼睛一亮，又想起了什麽，眼裏的光慢慢黯淡下去，躊躇道：“主子，有人給你送禮……已經放在屋內了。”
言翡想到了姜言翡以及從前受過言家恩惠的百姓，點了點頭：“放著吧，改日我換了內容還回去。”
雲梧還想再說什麽，又急的說不出來，引得言翡一陣擔心：“水土不服還是吃壞了？”
“要不要去找個大夫？”
雲梧覆雜的眼神盯著她，最終放棄了，喪著一張欲哭無淚的臉道：“奴婢沒事，主子，你進去就知道了。”
言翡狐疑看她一眼，小心翼翼走了進去。
剛跨過門檻，兩扇木門無風自動，砰的一聲突然關上了，將她嚇了一大跳。
周圍靜悄悄的，只有時不時的打更聲。
雲梧不可能害她，不要害怕，言翡一邊在心中安慰自己一邊撫著心口向床榻走。
她還未進來就聽到了那裏有一道綿長輕緩的呼吸聲。
走得近了，明顯能看見一道人影，在薄薄的床紗後，若隱若現，影影綽綽。
身旁突然飛出一只雞，親昵地圍著她打轉。
言翡楞了楞。
旋即一股熟悉的香味鉆入她的鼻腔。
頭腦反應過來了，身體卻還在原地呆呆站著。
她想跑的時候已經晚了，紗簾一起一放間，言翡已經被帶著壓在了床榻之上。
有只手鉗住她的下頜，迫使她與他對視，力度很大，捏得她生疼。他平日奪人心魄的桃花眼此刻猶如隱秘的寒潭，明明是一副質問的模樣，而眼尾微垂又隱約帶著委屈意味。
“不是說永遠不離開我嗎？”
“阿翡要走，忘記帶上我了。還有這只討厭的雞。”
言翡還來不及解釋，那些未說出口的話被堵在喉中，只餘滿室春色。
室外，一顆綠芽悄悄鉆了出來。
又是一年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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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雙眼睛盯著它漸行漸緩，大約到了十米左右，一頭栽倒，急速向下墜。
可那個位置並不是許淵，而是衙衛兵的其中一員。
那人的瞳仁中映著一支越來越近的長箭。
或許是到了生死關頭，前塵往事如過馬燈一般在大腦中過了一遍，他看見了父母妻子，而後生出了一股強烈的求生欲。
該死的本不應是他。
自己每次巡邏盡職盡責，在家當好兒子相公，在外約束自己，從未幹出什麽傷天害理之事，反而許將軍，野心勃勃，手上沾染了許多無辜的人命。
該受到老天譴責的，不應當是他嗎？
況且，富貴險中求，不搏一搏，如何知道呢。
他咬牙，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勢，拼盡全力將許淵一把拖至自己身前。
許淵根本沒想到他的膽子會這麽大，所以壓根沒設防。
正雙手環胸看戲，眼前黑影一閃，接著大腿處傳來劇痛。
“啊！”
痛苦的聲音響起。
所有人看見許淵腿上中箭，正對著一名衙衛軍怒目而視：“找死！”
周圍一兩層看見許淵是被拉過去的，但後面圍著沒看到的人紛紛還在問是誰中了箭，得知是許淵後愕然楞在原地。
有甚者交頭接耳後跪在地上，大聲呼喊言翡為神女，為之前所犯下的錯開始祈禱。
不論真相如何，當人身處於洪流之中，便註定只能被裹挾著向前。
身旁的人都丟下了武器，又有多少人能在這種潰敗下堅信許淵。
場面就這麽亂了。
容遇那邊的所有人也是大驚，不管是天意還是人為，許淵最後真的中箭了！這就是天意！
容遇欣賞地看著言翡，人心果然是最易變，但又是最容易掌控的。
每個人都是自私的，若不自私，只是沒到重要關頭。
而作為士兵，將軍就是他們神。
若這個神倒下了，那什麽都將不覆存在。
寒風呼嘯而過，似乎也在怒吼。
言翡挑眉笑了笑：“看來老天爺已經做出決定了。”
許淵的心突然慌了一瞬，他盡力保持冷靜，咬牙對著身後大吼著解釋：“箭沒射中我，是有個小兔崽子推了我一把。”
但軍心一旦潰散，就再難重新凝聚。
只要多數人認定了許淵乃是罪人，那麽一切都好辦了，他們會萎靡不振，投向容遇。
畢竟所有人都是普通人，想跟天鬥？誰又有這個膽子呢。
見信者少，許淵拼命站起來，想抓住那個拖他的人：“你過來，告訴他們是你推的我，快點滾過來！”
又急忙叫身邊的雲河：“還楞著幹嘛，快點叫他說。”
雲河恍恍惚惚。
他確實是看見了那人推許淵。
可若是許淵沒做喪心病狂之事，那個人也不會突然拖他一把，這箭不就不會射在他身上了麽？
所以歸根結底，就是許淵的錯。
他從小就仰慕許將軍，希望以後長大也能當一個保家衛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甚至背叛皇上，只為得到許將軍能多看他一眼，誇讚他一句。
可現在告訴他，這些都是假的，他濫殺無辜，滿口謊言，挑起戰爭，根本不配當大將軍！
那麽，自己堅持這麽多年的信仰，懷揣著這麽久的夢想，又算什麽。
雲河如行屍走肉般，慢慢走到容遇面前跪下，心如死灰道：“請皇上降罪。”
有了他開頭，其餘人紛紛也降了，甚至連忙跑去其他戰場傳播這一消息。
“不準去，你們給老子滾回來！”許淵倉皇大叫。
容遇沒想到能這麽輕松地結束這場自己忌憚已久的大戰。
若是沒有言翡，今日必定死傷無數。
所有人或感激或不可置信或神聖地看著言翡。
而言翡從屋檐上飛身而下，落在許淵面前。
他捂著腿躺在地上，正痛苦地嚎叫。
“留著點力氣吧，許將軍，”言翡幽幽咧開一個笑，“以後要用的地方可多著呢。”
———
兩個月後的祁縣。
塵土漫天，糊的連眼睛都睜不開。
隨著風的肆虐，時不時有新的骸骨出現在黃沙中。
兩個身影在其中踉踉蹌蹌，其中一人罵罵咧咧拿著鞭子，另一人抱著滿懷的白骨，跌跌撞撞跛腳往前走。
聽說這人是從前聲名威震四海的大將軍，結果犯了大錯趕來祁縣這種雞不拉屎鳥不生蛋的地方來撿屍骨，一路要撿到遼城。
嘖嘖，可真是難咯，在祁縣都撿了兩個月還沒完。
估計到他死都完不成。
見他走得慢了，又是甩手一鞭子。
許淵被打得甩飛了出去，白骨散落一地。他眼中盡是怨恨，又不敢發作，這人脾氣很大，動不動就甩他幾鞭子，況且自己的武功被廢，只能找時機……
他忍著身上皮開肉綻帶來的痛意，蹲下來重新將白骨拾好。
艱難站起身後，深沈眸光轉瞬間就被討好所取代，許淵對著那人作揖懇求：“大人行行好，在前面亭子能否休息片刻，我實在走不動了，還渴得很。”
之前都有兩人看著他，躲不得一點懶。
好在今日另一人感染風寒，只能躺在床上，這是他最好的機會。
“渴渴渴，渴死你算了。”那人不耐煩地喝了一口水，卻沒抽他鞭子了。
許淵明白，這是準許了待會到了亭子能夠休息一段時間。
他加緊撿身下一路的白骨，表現的極好，一直走到亭子都沒再挨鞭子。
“喝吧。”
許淵眼眸發亮地接過他扔來的水袋，小心擰開喝了一大口。
趁著這休息的功夫，那人解下了隨身攜帶的酒葫蘆，背靠著柱子搖頭晃腦地唱起曲兒。
放眼望去全是沙塵，幾乎見不到一個人影。
這樣的景色壯觀，但也帶著一股悲從中來之感，仿佛與世隔絕，再難看見鳥語花香，青草茵茵。
那人逐漸沈浸在這樣的想象中，雙眼開始失焦。
許淵不動聲色繞至他身後，從身後拿出一截粗糙一截鋒利非常的骨頭——許多年前沒有鐵器時，百姓在日常勞作時就是用石器與削尖的骨頭。
他磨了兩個月才能成這副模樣，還非常方便，混在骨頭堆裏也看不出來。
他盯緊後腦勺，眼神狠戾向下砸去。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在削骨與那人的後腦勺即將猛烈接觸之時，一粒石子突然飛來，打在了許淵的右手腕上，力道極大，讓他身子向左踉蹌幾步，不由得松了手。
那人猛然驚醒，看見掉在地上的骨頭，瞬間就明白了許淵想做什麽。
他陡然從腰上取下鞭子，一鞭又一鞭抽在許淵身上，猶不解恨：“老子好心讓你休息，你竟然要殺老子。”
許淵被抽在地上疼得左右翻滾，又被粗礪的沙石硌得渾身痛，甚至將血肉模糊的傷口全部包裹住，將沙石都染紅了。
許淵咬著牙，死死盯著那顆石子飛來的方向。
差一點，只差一點他就成功了……
到底是誰要壞他好事。
飛塵中，逐漸走出一個身影。
她穿得很厚，將自己包的很嚴實，幾乎連整張臉都遮住了，只餘一雙墨黑的眸子留在外面，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許淵徹底卸了氣，連身上傷口都不在乎了，有一種感受更令人死心，名為絕望。
又是她，真是陰魂不散了。
女子戴著面紗，衣袂翻飛，一步步走近。
那人才停下，感激對她抱拳：“多謝姑娘相救。”
“少抽點，”女子笑的溫柔無害，眉眼彎彎，“不然他拾白骨的任務都完不成了，還要浪費藥材養傷。”
“是是，姑娘說的對。”青年羞澀一笑，是他考慮得不周全。
“讓他繼續撿吧。”
青年應了聲，就如趕牛般將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許淵趕了出去。
許淵麻木地撿，丟進簍子，撿，丟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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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那天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個月。
容遇以國事為重遣散了後宮，下令她們都可自行婚嫁。
唐姝和沈才人等人各回各家，而許明珠被關了起來，直到平安生下孩子，容遇才會有下一步的打算。
對外的說法是許明珠受了刺激，精神瘋癲，不見人需靜養。
孩子終究是無辜的。
除了言翡。
容遇將她留在了偌大的皇宮，整日她除了逗逗雲梧，與許明珠鬥嘴，竟然無事可做了。
可她不是個閑得住的。
一直想回祁縣一趟，奈何容遇再三阻攔，不是腦袋不舒服，就是心裏難受。
前幾天，她終於忍不了了，使點小手段讓容遇睡上幾個時辰，拿著他的手諭帶著雲梧光明正大地出了宮。
她到了祁縣，故地重游，才明白物是人非。
一股天地悠悠，可世上唯有我一人的悲愴孤獨感湧上心頭。
她不是個怕孤單的人，只是，欲語淚先流。
良久。
收拾好情緒後，她跟著幾年前的記憶走入深林，沿著一段彎彎繞繞的小路上坡，旁邊是比人還高的雜草，走了半柱香不到，便豁然開朗。
幾座小土堆出現在眼前，由於長時間沒人打理，周圍都長了許多雜草，迎風而動。
四周很安靜，只有風刮過樹葉草木發出的聲音。
她緩緩走上前，把手中的清酒瓜果放在碑前，一邊將那些雜草處理幹凈，一邊自顧自說話。
“爹，娘，女兒不孝，這麽久沒來看你們。”
“從前我一直想著，要是找到了害你們的人，定然也要殺他滿門，以牙還牙，但是我現在改變想法了。”
“最能摧毀一個人的，不是死亡，而是在日覆一日的絕境中，看不到任何希望。我恨，我太恨他了，恨到接受不了他死的那麽簡單。”
拔完所有的草，她靜靜坐著，一邊身子靠在土堆上，就像從前她在父母身邊撒嬌一般。
突然想到什麽，她的眼睛中染了笑意：“也不知道進宮當妃子算不算嫁人，不過皇上待我挺好的，娘之前總說我性子太過要強，將來夫君不喜歡，我卻覺得他不喜歡定是配不上我，你們看，皇上就很喜歡我呢。”
“那個吊墜也找到了，可是我看見它就生氣討厭，早知道，當年就不要買它了。”
“……”
直到天色欲晚，群鳥歸林，言翡才踏著月色回家。
第二日，她先去找了姜言翡，隨後打算去看看許淵。
沒想到就碰見他欲殺人逃跑。
她決定還是要多派幾個人看管，也防止有他的舊部不死心來救他。
言翡覺得殺他不如將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既是贖罪也是折磨。
做完這一切回到家時，夜已深了。
雲梧站在外面，左顧右盼，探頭探腦，一副很是不安的模樣。
言翡走過去，疑惑地問：“幹嘛呢，憋不住了就去恭房。”
雲梧見到她，眼睛一亮，又想起了什麽，眼裏的光慢慢黯淡下去，躊躇道：“主子，有人給你送禮……已經放在屋內了。”
言翡想到了姜言翡以及從前受過言家恩惠的百姓，點了點頭：“放著吧，改日我換了內容還回去。”
雲梧還想再說什麽，又急的說不出來，引得言翡一陣擔心：“水土不服還是吃壞了？”
“要不要去找個大夫？”
雲梧覆雜的眼神盯著她，最終放棄了，喪著一張欲哭無淚的臉道：“奴婢沒事，主子，你進去就知道了。”
言翡狐疑看她一眼，小心翼翼走了進去。
剛跨過門檻，兩扇木門無風自動，砰的一聲突然關上了，將她嚇了一大跳。
周圍靜悄悄的，只有時不時的打更聲。
雲梧不可能害她，不要害怕，言翡一邊在心中安慰自己一邊撫著心口向床榻走。
她還未進來就聽到了那裏有一道綿長輕緩的呼吸聲。
走得近了，明顯能看見一道人影，在薄薄的床紗後，若隱若現，影影綽綽。
身旁突然飛出一只雞，親昵地圍著她打轉。
言翡楞了楞。
旋即一股熟悉的香味鉆入她的鼻腔。
頭腦反應過來了，身體卻還在原地呆呆站著。
她想跑的時候已經晚了，紗簾一起一放間，言翡已經被帶著壓在了床榻之上。
有只手鉗住她的下頜，迫使她與他對視，力度很大，捏得她生疼。他平日奪人心魄的桃花眼此刻猶如隱秘的寒潭，明明是一副質問的模樣，而眼尾微垂又隱約帶著委屈意味。
“不是說永遠不離開我嗎？”
“阿翡要走，忘記帶上我了。還有這只討厭的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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