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2 章 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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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2 章 鋪路
雪後初霽，陽光掙紮著穿透雲層，將禦書房窗欞上的冰淩照得晶瑩剔透，卻帶不來多少暖意。
殿內炭盆燒得劈啪作響，空氣燥熱，卻依舊驅不散那股從骨髓裏滲出的陰寒。
蕭玄奕端坐於禦案之後，玄色龍袍襯得他面色愈發蒼白，唯有一雙眼睛，黑沈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裏面翻湧著近乎偏執的焦灼與算計。
他面前攤開著數份奏折和密報，朱筆懸停，卻久久未落。
時間不多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力正如同指間沙，無可挽回地飛速流逝。
每一次心跳都顯得沈重而費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隱約的鐵銹味。
昨夜那陣幾乎讓他失控的眩暈，如同警鐘，狠狠敲碎了他最後一點僥幸。
他必須更快，更狠。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一枚冰涼堅硬的物件——那是另一塊質地相似的羊脂白玉，與他送給秦灼的那塊看似一對，實則卻是母陣的核心，能讓他模糊感知到子玉佩周遭的氣息與…佩戴者大致的安危。
此刻，玉石溫熱，顯示另一塊正被妥帖收藏。
這讓他焦灼的心緒稍安，隨即又被更深的迫切淹沒。
“高德勝。”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
一直垂手侍立、恨不得將自己縮進陰影裏的高德勝立刻上前：“奴才在。”
“傳朕旨意，”蕭玄奕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冷硬如鐵，“安遠侯秦莽，忠勇體國，北境之功，彪炳千秋。特晉封為世襲罔替‘鎮國公’。賞丹書鐵券，享雙俸。”
高德勝心頭劇震，猛地擡頭！世襲罔替鎮國公！丹書鐵券！這可是近乎與國同休的殊榮！
陛下這是在…這是在用滔天的權勢，為貴妃娘娘壘起最堅固的後盾！他不敢多言，連忙躬身：“嗻！”
“還有，”蕭玄奕的目光掃過一份密報，那是關於幾個近期不安分的宗室子弟私下串聯的記錄，眼神驟然冰寒，“靖安王世子、肅郡王…結黨營私，誹謗君上，其心可誅。削去爵位，圈禁宗人府，非詔不得出。”
高德勝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這幾位…可都是皇室近支，往日裏陛下雖不喜，卻也維持著表面和氣，如今竟直接撕破臉，下如此狠手？！
這分明是在以雷霆手段，為未來清除任何可能威脅到那位的障礙！
“陛下…”高德勝聲音發顫，“是否再…”
“去辦。”蕭玄奕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甚至帶著一絲嗜血的冷酷，“再有求情者，同罪論處。”
“是…是！”高德勝不敢再勸，連滾爬地退下傳旨。
殿內重歸死寂。
蕭玄奕疲憊地向後靠進椅背，閉上眼，壓下喉間翻湧的腥甜。
方才那幾句話，幾乎耗盡了他積攢的力氣。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眼前陣陣發黑。
他知道自己此刻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瘋狂地押上一切籌碼，不惜動搖國本，也要為他鋪就一條看似平穩的路。
手段酷烈，必遭物議。但他顧不上了。
惡名罵名，他來背。只要那人在他死後，能多一分安穩，少一絲風險。
劇烈的咳嗽毫無預兆地襲來，他猛地俯身，用一方素白帕子死死捂住口鼻，肩背劇烈地顫抖。好一陣，那撕心裂肺的咳嗽才緩緩平息。
他攤開帕子，雪白的絲絹上，一抹刺目的鮮紅，如同雪地裏綻開的梅，妖異而絕望。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那血跡，眼神空洞了一瞬，隨即又凝聚起更加冰冷的決心。
他緩緩將帕子折起，塞回袖中，仿佛那只是不小心沾上的朱砂。
不能停。 還有很多事要做。
他強撐著再次坐直，目光落在另一份關於年後恩科與官員調動的預案上。
這些都是未來朝堂的骨架，他必須提前安排好“自己人”，或是能為他所用、至少不會與他為敵的人。
筆尖再次落下，一個個名字被圈出，批註，升降調任的旨意在他腦中飛速成形。
他的速度極快，幾乎不做停頓，仿佛早已演練過千百遍，又像是害怕慢一步，就再也來不及。
精神的高度集中和身體的極度虛弱撕扯著他，額角冷汗涔涔，握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痙攣，字跡卻依舊力透紙背，帶著一股狠戾的決絕。
期間，有小太監戰戰兢兢地送來湯藥。
他看也不看，端起來一飲而盡，苦澀的藥汁仿佛對他毫無影響，只是喉結滾動了一下，便又將空碗遞回，目光始終未離開案上的文書。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忙碌中悄然流逝。
窗外日頭漸漸西斜，將他的影子在光滑的金磚地面上拉得很長，更顯孤寂。
終於，他批閱完最後一份緊要奏章，將朱筆擲於筆山，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
良久，他睜開眼，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帶著一絲罕見的迷茫和…柔軟的痛楚。
“高德勝。”他再次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高德勝如同幽靈般立刻出現：“奴才在。”
“去庫裏…將那套紅珊瑚的頭面，紅寶石玉冠，還有前日南越進貢的那對東珠耳珰…一並找出來。”他頓了頓，補充道，“要光澤最好的。”
高德勝一楞。紅珊瑚紅寶石艷麗，東珠雍容，這都不是貴妃娘娘平日偏好的風格。陛下這是…？
但他不敢多問，只應道：“嗻。奴才這就去。”
“等等。”蕭玄奕又叫住他，沈默片刻，低聲道，“…再去尚食局看看，新進的奶油瓜子…炒好了沒有。”
高德勝鼻尖一酸，連忙低下頭：“…是。”
殿內又只剩下蕭玄奕一人。
夕陽最後的餘暉透過窗欞，將他籠罩在一片溫暖卻即將消逝的光暈裏。
他緩緩擡起手，看著自己蒼白修長、卻已隱隱透出青筋脈絡的手指，輕輕握攏，仿佛想抓住什麽，卻只握住了一片虛空。
他想起秦灼嗑瓜子時那鼓著腮幫、眼巴巴等著投餵的模樣。
想起他被自己惹毛時暴跳如雷、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樣子。
又想起校場上，他一箭釘住匕首時，那混合著挑釁與委屈的眼神…
每一個畫面都清晰得如同昨日，灼燙著他的心口。
他知道自己近來變得貪婪，變得“不要臉”，恨不得時時刻刻都將那人箍在眼前，揉進骨血裏。
因為他怕，怕時間太快，怕遺忘太，怕…再也看不到了。
劇烈的心痛再次襲來，比身體的病痛更難以忍受。
他猛地攥緊胸口的衣襟，指節泛白，喉間發出極輕的、壓抑的哽咽，如同瀕死的困獸。
但很快，那脆弱的神情便從他臉上褪去，重新被冰封的帝王面具覆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目光重新變得冷靜而銳利，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殘忍的清明。
他攤開一份空白的詔書。
這不是普通的聖旨，而是…遺詔的草擬。
他需要為一切，做好最後的、最壞的打算。
筆尖蘸墨，這一次，他的手穩得出奇。
夕陽徹底沈入宮墻之下，殿內燭火次第亮起，將他的身影拉得更加孤長，投在冰冷的墻壁上，如同一尊沈默的、正在一步步走向既定終局的殉道者神像。
而他筆下的每一個字，都浸透著無人知曉的、瘋狂而絕望的愛意與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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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後初霽，陽光掙紮著穿透雲層，將禦書房窗欞上的冰淩照得晶瑩剔透，卻帶不來多少暖意。
殿內炭盆燒得劈啪作響，空氣燥熱，卻依舊驅不散那股從骨髓裏滲出的陰寒。
蕭玄奕端坐於禦案之後，玄色龍袍襯得他面色愈發蒼白，唯有一雙眼睛，黑沈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裏面翻湧著近乎偏執的焦灼與算計。
他面前攤開著數份奏折和密報，朱筆懸停，卻久久未落。
時間不多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力正如同指間沙，無可挽回地飛速流逝。
每一次心跳都顯得沈重而費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隱約的鐵銹味。
昨夜那陣幾乎讓他失控的眩暈，如同警鐘，狠狠敲碎了他最後一點僥幸。
他必須更快，更狠。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一枚冰涼堅硬的物件——那是另一塊質地相似的羊脂白玉，與他送給秦灼的那塊看似一對，實則卻是母陣的核心，能讓他模糊感知到子玉佩周遭的氣息與…佩戴者大致的安危。
此刻，玉石溫熱，顯示另一塊正被妥帖收藏。
這讓他焦灼的心緒稍安，隨即又被更深的迫切淹沒。
“高德勝。”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
一直垂手侍立、恨不得將自己縮進陰影裏的高德勝立刻上前：“奴才在。”
“傳朕旨意，”蕭玄奕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冷硬如鐵，“安遠侯秦莽，忠勇體國，北境之功，彪炳千秋。特晉封為世襲罔替‘鎮國公’。賞丹書鐵券，享雙俸。”
高德勝心頭劇震，猛地擡頭！世襲罔替鎮國公！丹書鐵券！這可是近乎與國同休的殊榮！
陛下這是在…這是在用滔天的權勢，為貴妃娘娘壘起最堅固的後盾！他不敢多言，連忙躬身：“嗻！”
“還有，”蕭玄奕的目光掃過一份密報，那是關於幾個近期不安分的宗室子弟私下串聯的記錄，眼神驟然冰寒，“靖安王世子、肅郡王…結黨營私，誹謗君上，其心可誅。削去爵位，圈禁宗人府，非詔不得出。”
高德勝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這幾位…可都是皇室近支，往日裏陛下雖不喜，卻也維持著表面和氣，如今竟直接撕破臉，下如此狠手？！
這分明是在以雷霆手段，為未來清除任何可能威脅到那位的障礙！
“陛下…”高德勝聲音發顫，“是否再…”
“去辦。”蕭玄奕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甚至帶著一絲嗜血的冷酷，“再有求情者，同罪論處。”
“是…是！”高德勝不敢再勸，連滾爬地退下傳旨。
殿內重歸死寂。
蕭玄奕疲憊地向後靠進椅背，閉上眼，壓下喉間翻湧的腥甜。
方才那幾句話，幾乎耗盡了他積攢的力氣。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眼前陣陣發黑。
他知道自己此刻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瘋狂地押上一切籌碼，不惜動搖國本，也要為他鋪就一條看似平穩的路。
手段酷烈，必遭物議。但他顧不上了。
惡名罵名，他來背。只要那人在他死後，能多一分安穩，少一絲風險。
劇烈的咳嗽毫無預兆地襲來，他猛地俯身，用一方素白帕子死死捂住口鼻，肩背劇烈地顫抖。好一陣，那撕心裂肺的咳嗽才緩緩平息。
他攤開帕子，雪白的絲絹上，一抹刺目的鮮紅，如同雪地裏綻開的梅，妖異而絕望。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那血跡，眼神空洞了一瞬，隨即又凝聚起更加冰冷的決心。
他緩緩將帕子折起，塞回袖中，仿佛那只是不小心沾上的朱砂。
不能停。 還有很多事要做。
他強撐著再次坐直，目光落在另一份關於年後恩科與官員調動的預案上。
這些都是未來朝堂的骨架，他必須提前安排好“自己人”，或是能為他所用、至少不會與他為敵的人。
筆尖再次落下，一個個名字被圈出，批註，升降調任的旨意在他腦中飛速成形。
他的速度極快，幾乎不做停頓，仿佛早已演練過千百遍，又像是害怕慢一步，就再也來不及。
精神的高度集中和身體的極度虛弱撕扯著他，額角冷汗涔涔，握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痙攣，字跡卻依舊力透紙背，帶著一股狠戾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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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忙碌中悄然流逝。
窗外日頭漸漸西斜，將他的影子在光滑的金磚地面上拉得很長，更顯孤寂。
終於，他批閱完最後一份緊要奏章，將朱筆擲於筆山，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
良久，他睜開眼，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帶著一絲罕見的迷茫和…柔軟的痛楚。
“高德勝。”他再次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高德勝如同幽靈般立刻出現：“奴才在。”
“去庫裏…將那套紅珊瑚的頭面，紅寶石玉冠，還有前日南越進貢的那對東珠耳珰…一並找出來。”他頓了頓，補充道，“要光澤最好的。”
高德勝一楞。紅珊瑚紅寶石艷麗，東珠雍容，這都不是貴妃娘娘平日偏好的風格。陛下這是…？
但他不敢多問，只應道：“嗻。奴才這就去。”
“等等。”蕭玄奕又叫住他，沈默片刻，低聲道，“…再去尚食局看看，新進的奶油瓜子…炒好了沒有。”
高德勝鼻尖一酸，連忙低下頭：“…是。”
殿內又只剩下蕭玄奕一人。
夕陽最後的餘暉透過窗欞，將他籠罩在一片溫暖卻即將消逝的光暈裏。
他緩緩擡起手，看著自己蒼白修長、卻已隱隱透出青筋脈絡的手指，輕輕握攏，仿佛想抓住什麽，卻只握住了一片虛空。
他想起秦灼嗑瓜子時那鼓著腮幫、眼巴巴等著投餵的模樣。
想起他被自己惹毛時暴跳如雷、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樣子。
又想起校場上，他一箭釘住匕首時，那混合著挑釁與委屈的眼神…
每一個畫面都清晰得如同昨日，灼燙著他的心口。
他知道自己近來變得貪婪，變得“不要臉”，恨不得時時刻刻都將那人箍在眼前，揉進骨血裏。
因為他怕，怕時間太快，怕遺忘太，怕…再也看不到了。
劇烈的心痛再次襲來，比身體的病痛更難以忍受。
他猛地攥緊胸口的衣襟，指節泛白，喉間發出極輕的、壓抑的哽咽，如同瀕死的困獸。
但很快，那脆弱的神情便從他臉上褪去，重新被冰封的帝王面具覆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目光重新變得冷靜而銳利，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殘忍的清明。
他攤開一份空白的詔書。
這不是普通的聖旨，而是…遺詔的草擬。
他需要為一切，做好最後的、最壞的打算。
筆尖蘸墨，這一次，他的手穩得出奇。
夕陽徹底沈入宮墻之下，殿內燭火次第亮起，將他的身影拉得更加孤長，投在冰冷的墻壁上，如同一尊沈默的、正在一步步走向既定終局的殉道者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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