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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3 章 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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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3 章 無力感

雪後的黃昏來得格外早,暮色如同稀釋的墨汁,一點點浸染著琉璃宮瓦上的殘雪。

昭陽殿裏早已掌了燈,暖黃的光暈透過窗紙,在冰冷的雪地上投下一方模糊的暖色。

秦灼盤腿坐在窗下的軟毯上,面前的小幾上攤著一本看到一半的話本,旁邊散落著幾顆孤零零的瓜子。

他卻沒心思嗑,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頁邊緣,目光時不時瞟向殿門方向。

自那日禦書房外蕭玄奕險些暈倒,已經過去了兩天。

那人像是徹底鉆回了他的烏龜殼,再沒踏足昭陽殿,連打發高德勝來問安的次數都少了。

只昨日送來了那套華麗得過分的紅珊瑚頭面和東珠耳珰,還有一大碟新炒的、噴香的奶油瓜子。

東西送到了,人卻不見蹤影。

秦灼心裏那點不安,像雪地下的荒草,瘋長蔓延。

他試圖用“政務繁忙”來說服自己,可腦海裏反覆浮現的,卻是蕭玄奕那張蒼白如紙、強撐平靜的臉,和他轉身走向禦書房時,那孤絕得近乎悲涼的背影。

還有…手腕上那幾個早已消退、卻仿佛依舊殘留著痛感和冰涼的指印。

殿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不是高德勝那種刻意放輕的步子,而是…有些沈,有些慢。

秦灼猛地擡起頭。

殿門被推開,蕭玄奕披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

他依舊穿著墨色常服,外罩玄狐大氅,只是那大氅似乎空蕩了些,襯得他身形越發清瘦。

燈火下,他的臉色比那日雪地裏看著更差幾分,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白,唇色淡得幾乎看不見,唯有一雙眼睛,黑得驚人,深處仿佛燃著兩簇幽暗的、不肯熄滅的火。

他看到秦灼,腳步頓了頓,隨即像是無事發生般,徑直走過來,很自然地在秦灼身邊坐下,伸手將他攬進懷裏,下巴習慣性地擱在他發頂,深深吸了口氣。

動作依舊熟稔,懷抱卻似乎…不如以往那般溫暖有力,帶著一絲從外面帶來的、未能驅散的寒意,和一絲難以掩飾的…虛弱。

“看什麽這麽入神?”他開口,聲音低啞,帶著明顯的疲憊,卻努力維持著平日的語調。

秦灼被他冰涼的懷抱激得瑟縮了一下,沒像往常那樣掙紮,反而下意識地往他懷裏靠了靠,想把自己那點熱度渡過去一點。

他仰起臉,仔細打量近在咫尺的這張臉,眉頭不自覺地擰緊:“你…沒事吧?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蕭玄奕垂眸看他,眼底那簇幽火跳動了一下,隨即被濃密的睫毛遮掩。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淺淡的、近乎虛幻的笑:“能有什麽事?不過是這幾日折子多了些,沒睡好。”說著,他擡手,指尖掠過秦灼的耳垂,碰了碰那新送來的、光華流轉的東珠耳珰,“不喜歡?”

他試圖轉移話題,指尖卻冰涼得不帶一絲活氣。

秦灼一把抓住他欲收回的手,那冰涼的觸感讓他心頭猛地下沈。

他攥緊了他的手,試圖用自己的掌心捂熱他,語氣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焦灼:“少糊弄我!蕭玄奕,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怎麽了?太醫到底怎麽說?!”

他的目光緊緊鎖著蕭玄奕,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蕭玄奕任他抓著,沒有掙脫。他看著秦灼眼中清晰的擔憂和驚惶,心臟像是被泡在溫水和針尖裏,又暖又痛。

他幾乎要溺斃在那份純粹的關切裏,幾乎要控制不住地將所有沈重的、黑暗的真相和盤托出。

但最終,他只是極輕地反握住秦灼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緩慢地摩挲了兩下,聲音放得更緩,更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的力量:“真的只是累著了。老毛病,你又不是不知道。開春就好了。”

他的語氣太過平靜,太過理所當然,仿佛真的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季節性不適。

秦灼盯著他看了許久,試圖從那深不見底的眼眸裏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可那雙眼睛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淵,將所有真實的情緒都死死壓在下面。

或許…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只是政務太繁重,他又不懂得愛惜身體?

秦灼心裏那根緊繃的弦,稍稍松動了一些,但那份莫名的心慌,卻依舊盤踞不去。

他低下頭,悶聲道:“…那你也別硬撐。那麽多大臣,又不是擺設。”

“嗯,聽你的。”蕭玄奕從善如流地應著,手臂環緊了他,將臉埋在他頸窩,貪婪地汲取著那溫暖鮮活的氣息,仿佛這是維系他生命的唯一源泉。

只有貼近這具身體,感受著那蓬勃的心跳和溫度,他體內那無時無刻不在叫囂的冰冷和空洞才能被稍稍驅散。

兩人一時無話。

殿內只剩下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和彼此交融的、並不平穩的呼吸聲。

秦灼安靜地靠在他懷裏,能清晰地聽到他胸腔裏傳來的、比常人稍顯急促和微弱的心跳。

也能感覺到,他環抱著自己的手臂,正在極其輕微地…顫抖。

不是冷的顫抖,而是一種源自身體內部的、無法控制的細微戰栗。

秦灼的心又揪了起來。

他猶豫了一下,擡起手,學著他偶爾會做的那樣,生疏地、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是安撫一個不安的孩子。

蕭玄奕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隨即更緊地抱住他,發出一聲極低極沈的、仿佛嘆息般的喟嘆。

那嘆息裏,帶著無盡的疲憊,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眷戀與滿足。

“阿灼…”他低聲喚道,聲音模糊地融在秦灼的衣領間。

“嗯?”

“…沒什麽。”他終究什麽也沒說,只是將懷抱收得更緊,緊得幾乎讓秦灼喘不過氣,仿佛要將彼此的血肉都融為一體。

秦灼沒有再問。

他隱約感覺到,此刻的蕭玄奕,像是行走在無邊黑暗裏的旅人,脆弱得不堪一擊。

任何一句追問,都可能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只是安靜地任由他抱著,感受著那冰涼的體溫和細微的顫抖,心裏酸澀得厲害。

不知過了多久,蕭玄奕似乎緩過些勁,松開了些許。

他低頭,從旁邊小碟子裏捏起幾顆瓜子,慢吞吞地剝起來。

他的手指依舊不如以往靈活,甚至有些笨拙,剝出的瓜子仁大多殘缺不全。

他將那一點碎渣似的仁兒放在秦灼掌心。

秦灼看著掌心那點可憐兮兮的瓜子仁,又看看蕭玄奕那副認真又費勁的模樣,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低下頭,將那些碎仁兒一股腦倒進嘴裏,胡亂嚼著,含糊道:“…難吃死了。下次別剝了。”

蕭玄奕看著他,蒼白的唇角微微彎了一下,沒說話,只是又伸手,替他捋了捋蹭亂的鬢發。指尖依舊冰涼。

殿外,寒風呼嘯著卷過宮墻。

殿內,燈火溫暖,卻仿佛籠罩在一層無形的、日漸稀薄的屏障之後。

秦灼靠在蕭玄奕並不溫暖的懷裏,聽著他那並不穩健的心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某種沈重而冰冷的東西,正無聲地迫近。

而他,除了這樣徒勞地靠著、抱著,似乎什麽也做不了。

那種無力感,比北境的風雪更讓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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