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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1 章 枯竭與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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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1 章 枯竭與消亡

雪後的宮廷,像一幅被精心描摹卻又失了魂的工筆畫,寂靜,冰冷,美得毫無生氣。

禦書房的殿門在身後沈重合攏,將外界所有的光線與聲響都隔絕開來,只餘下燭火在空曠中投下搖曳不安的影子。

蕭玄奕幾乎是立刻卸下了全部強撐的力氣,背脊重重撞上冰涼的門板,發出一聲壓抑的悶響。

方才在秦灼面前強撐的平靜瞬間碎裂,冷汗頃刻間浸透了裏衣,眼前陣陣發黑,耳鳴聲尖銳地撕扯著神經。

他扶著門板,劇烈地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像是扯著肺腑,帶來針紮似的銳痛。

那只方才無意識掐過秦灼手腕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指尖冰涼麻木。

又來了。

身體…潰敗的速度,比他預想得更快。

他閉上眼,腦海中卻清晰地浮現出方才秦灼那雙瞬間寫滿驚惶的眼。

阿灼…怕是起疑了。

心頭劃過一絲尖銳的刺痛,比身體的任何不適都更難以忍受。

他不想嚇到他,一點也不想。

他原以為還有時間,可以慢慢地將一切布置得更穩妥,更不著痕跡,讓他能在自己離開後,依舊能安然地、甚至更好地活下去。

可這該死的天命…似乎連這點奢望都要剝奪。

他緩緩滑坐下去,冰冷的金磚地面透過衣料傳來寒意,他卻仿佛感覺不到。

額角抵著同樣冰冷的門板,試圖用這外部刺激來壓制體內那陣陣翻湧的虛弱和…恐懼。

是的,恐懼。

縱然是重活一世,執掌乾坤的帝王,在面對不可逆轉的消亡時,依舊無法全然超脫。

他恐懼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之後。

他怕他精心布置的一切仍有疏漏。 怕那些虎視眈眈的宗室朝臣會反撲。

怕他嬌養慣了的小狐貍,鬥不過那些吃人的豺狼。

怕他死後,他為他留的東西…護不住他。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恐慌蔓延開來。

他猛地睜開眼,目光下意識地掃向殿內某個方向——那裏放著一個不起眼的紫檀木盒,裏面是他這些時日,強撐著病體,一點點寫下的…遺詔,密令,以及對未來朝局盡可能詳盡的推演和安排。

不夠…還遠遠不夠。

他掙紮著想站起身,卻一陣頭暈目眩,不得不再次靠回門板,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指尖用力摳進門縫,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

無力感如同潮水,幾乎要將他淹沒。

為什麽…不能再多給他一點時間?

恍惚間,他又想起那塊玉佩。

那塊他費盡心機,才送到秦灼手上的羊脂白玉佩。

他最初將玉佩遞給秦灼時,就知道,秦灼一向不喜這種東西,他只喜歡舞刀弄槍上戰場,所以他不得不賦予它額外的“價值”。

“可保你三次性命。”——這是他當時能想到的、最能讓這混世小魔王將其視若珍寶的理由。

他知道秦灼看似豁達,實則惜命得很,尤其是在經歷過北境生死之後。

後來,他一次又一次,尋著由頭將那玉佩“沒收”。

有時是因他毛毛躁躁,有時是因他貪嘴,有時甚至無需理由,只是心情不虞便收了回來,晾他幾日,再在他或委屈或討好或炸毛的目光中,仿佛施恩般慎重地交還。

每一次收回,每一次歸還,他都刻意營造出一種來之不易的珍重感。

他要讓秦灼潛意識裏覺得,這塊玉佩,是他用“表現”換來的,是帝王恩寵和赦免的象征,值得他時刻佩戴,小心珍藏。

他成功了。

秦灼果然越來越在意那塊玉佩,雖然嘴上依舊嫌棄,但但凡他收回,那小子總會變著法兒地、別別扭扭地“表現”好,試圖早點拿回去。

看著秦灼小心翼翼將玉佩收好的模樣,他心頭那份沈重的負罪感才能稍稍減輕些許。

他利用了他的珍惜,算計了他的性情,只為了…讓那塊承載著他最後氣運和希望的石頭,能牢牢地、長久地待在他身邊。

只要玉佩在秦灼常居的殿內,那逆轉生機的陣法便能持續運轉,一點點,無聲無息地,將他的生命本源渡過去。

這是他向那虛無縹緲的“世界意識”換來的、唯一的機會。

他甚至不敢去想,若秦灼知曉這“免死金牌”背後真正的代價,會是如何反應。

是憤怒?是憎惡?還是…那孩子心思純澈,或許會更難過吧?

所以他不能說。

永遠也不能說。

他寧願他永遠以為那只是一塊有些特殊的賞賜,寧願他永遠活在“帝王恩寵”的假象裏,哪怕這恩寵背後,是他早已註定的枯竭與消亡。

同意秦灼留在黑風城,亦是他棋盤上至關重要的一步。

那不僅僅是縱容,是補償,更是深遠的布局。

他需要秦灼遠離京城這是非旋渦,在相對簡單的北境軍中建立起實實在在的威望,贏得那些耿直將領發自內心的敬服。

他需要讓朝野上下,乃至天下百姓都看到,安遠侯世子、秦貴妃,並非只是深宮佞寵,他有勇有謀,能於國難時挺身而出,守土安民。

那些捷報,那些功績,他都讓人刻意在民間宣揚。

他要為秦灼積攢足夠的政治資本和民間聲望。

唯有如此,在他離去之後,秦灼才能以“監國”之名,而非僅僅“皇後”之身份,穩住朝局,震懾宵小。

軍方的支持,民心的傾向,都將是他未來最堅實的護身符。

這一切,他都在暗中推動,算計得分毫不差。

唯獨算漏了自己這具不爭氣的身軀,和…秦灼那雙越來越敏銳、漸漸染上憂色的眼睛。

“阿灼…”他無聲地啟唇,念出這兩個刻入骨髓的字眼,喉間壓抑著劇烈的咳嗽,帶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痛楚。

不能再等了。

他必須加快速度。

掙紮著,他扶著門板,一點點站起身。

眼前依舊發黑,四肢百骸都叫囂著虛弱與疼痛,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裏,卻重新燃起冰冷而決絕的火焰。

他走到禦案前,攤開一份空白的聖旨。

筆尖蘸飽了朱砂,懸於紙上,微微顫抖。

他需要更狠,更快,在自己徹底倒下之前,為他的小倔驢,掃清最後一點障礙。

哪怕…手段會更不堪。 哪怕…會被他更早地察覺、甚至怨恨。

也顧不得了。

朱筆落下,字字千鈞,卻透著一股不惜一切的瘋狂與孤註一擲。

窗外,雪又漸漸大了起來,無聲地覆蓋著這座巨大而冰冷的囚籠。

也覆蓋著,一顆正在瘋狂燃燒、急於燃盡最後光熱,只為照亮另一人前路的帝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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