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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0 章 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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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0 章 蒼白

初冬的第一場雪來得悄無聲息,清晨推開窗,外面已是一個粉妝玉砌的世界。

枯枝裹素,宮瓦堆棉,天地間一片潔凈的寂寥。

秦灼是被凍醒的。

明明殿內地龍燒得極旺,他卻覺得背後漏風似的冷。

迷迷瞪瞪伸手往旁邊一摸——空的,涼的。

他一個激靈,徹底醒了。

蕭玄奕呢?那恨不得長在他身上的家夥,今日竟起得比他還早?

他趿拉著鞋下榻,裹了件厚袍子推開寢殿門。外間值夜的小太監正靠著柱子打盹,聽見動靜嚇得一哆嗦:“娘娘…”

“陛下呢?”秦灼問,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陛下…陛下天未亮就去禦書房了,說是有緊急軍務…”小太監覷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道,“陛下吩咐了,讓您多睡會兒,不必去請安了。”

緊急軍務?秦灼蹙眉。昨夜入睡前,並沒聽提起有什麽緊急軍務。

而且…他想起昨夜半夢半醒間,似乎聽到身邊人壓抑的、極輕微的咳嗽聲,當時困得厲害,只當是聽錯了。

心裏那點不安又冒了頭。他揮退小太監,自己也懶得梳洗,信步走到廊下。

雪還在零星飄著,空氣清冽幹凈。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試圖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煩躁。

目光無意間掃過庭院角落——那裏新移栽了幾株耐寒的綠萼梅,此刻枝頭已綴滿鼓脹的花苞,在白雪映襯下,綠意格外醒目。

這梅花…他記得前幾日蕭玄奕還提過,說今年暖得遲,怕是看不到梅雪爭春的景致了。

怎的一夜雪後,就突然冒出來這幾株眼看就要綻放的綠梅?

像是…算準了這場雪會來,提前備下的。

秦灼正盯著那梅花出神,身後傳來腳步聲。高德勝揣著手,笑呵呵地走過來,行了禮:“娘娘起了?陛下怕您悶,讓奴才來問問,您是想去梅園賞雪,還是去暖閣裏聽曲兒?”

秦灼沒回頭,依舊看著那幾株梅:“這梅花,什麽時候挪來的?”

高德勝笑容不變,語氣自然:“昨兒後晌才挪來的。花房的人手腳利落,沒驚擾娘娘歇息。陛下說,這場雪下來,正好應景。”

昨兒後晌?那時天色陰沈,確有下雪的兆頭。但…秦灼總覺得哪裏不對。

蕭玄奕近來對這種風花雪月的事,似乎格外上心。

小到一瓶插花,一道點心,大到這移栽花木…像是急於將一切美好的、他可能喜歡的東西,都堆到他眼前。

“陛下呢?什麽緊急軍務?”秦灼轉過身,盯著高德勝。

高德勝垂著眼:“奴才不知,只聽說是北境來的加急文書。”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陛下吩咐了,午膳讓您自己用,不必等。”

秦灼心裏那點不對勁的感覺越發明顯。他嗯了一聲,沒再多問,擺擺手讓高德勝退下。

獨自用了早膳,他心不在焉,總覺得這長春宮安靜得讓人心慌。

蕭玄奕不在,連空氣都仿佛失去了那股熟悉的、令他安心又煩躁的壓迫感。

他鬼使神差地,沒去梅園,也沒去暖閣,反而兜兜轉轉,走到了禦書房附近。

禦書房外守著侍衛,見到他來,恭敬行禮,卻並未通傳。

秦灼也沒想進去,就在不遠處的回廊下站著,假裝看雪景。

目光卻時不時瞟向那扇緊閉的殿門。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殿門終於開了。幾個兵部和樞密院的官員魚貫而出,個個面色凝重,低聲交談著走遠。

又過了一會兒,才見蕭玄奕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墨色常服,外罩玄狐大氅,身形依舊挺拔,但臉色在雪光的映襯下,白得幾乎透明。

他正微微側頭,聽著身旁的高德勝低聲回稟什麽,一邊聽,一邊極輕地蹙著眉,擡手按了按額角。

寒風吹起他大氅的毛領,拂過他缺乏血色的臉頰。

秦灼的心猛地一揪。

高德勝稟報完,蕭玄奕點了點頭,似乎吩咐了一句什麽,剛要轉身回殿,目光卻無意間掃到了回廊下的秦灼。

他明顯楞了一下,蹙著的眉頭瞬間舒展,眼底掠過一絲清晰的驚喜,隨即又被某種更覆雜的情緒覆蓋。他幾乎是立刻擡步,朝著秦灼走來。

雪地上留下他一串清晰的腳印,步伐看似沈穩,卻比平日稍慢了些。

“怎麽到這兒來了?冷也不知道多穿點。”他走到近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秦灼的手。指尖冰涼,激得秦灼一顫。

秦灼任由他握著,目光落在他臉上,仔細打量:“聽說有緊急軍務?北境怎麽了?”

“無事,些許瑣務,已經處理了。”蕭玄奕語氣輕松,握著他的手卻收緊了些,試圖用自己的掌心焐熱他,“雪景好看嗎?那幾株綠梅可開了?”

他岔開話題的意圖明顯得近乎笨拙。

秦灼的心一點點沈下去。

他看著蕭玄奕那雙試圖掩飾疲憊、努力漾出溫和笑意的眼睛,看著他蒼白唇角那抹強撐起來的弧度,忽然間,所有零碎的異常。

——畏寒、疲憊、蒼白的臉色、偶爾的走神、甚至這過分小心翼翼的體貼和黏人,都串成了一條模糊卻令人心悸的線。

“蕭玄奕,”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幹,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輕顫,“你老實告訴我,你到底…”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蕭玄奕忽然毫無征兆地晃了一下。

極其輕微的一下,像是腳下踩空了臺階,又像是被風吹得站立不穩。

他握著秦灼的手猛地用力,指甲幾乎掐進秦灼的皮肉裏,另一只手下意識地扶住了旁邊的廊柱。

雖然只是短短一瞬,他就立刻站穩了身形,松開了掐著秦灼的手,甚至唇角還勉強勾了一下,像是自嘲:“站久了,腿有些麻。”

但秦灼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瞬間,蕭玄奕的眼神是渙散的,失去了焦距。

他的臉色在那一刻,白得像身後的雪,一絲人氣也無。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瞬間淹沒了秦灼的頭頂。他反手死死抓住蕭玄奕冰涼的手腕,聲音都變了調:“你到底怎麽了?!”

蕭玄奕垂下眼眸,避開他灼人的視線,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脆弱的陰影。

他沈默了片刻,再擡眼時,眼底已恢覆了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疲憊。

他擡起另一只手,極其緩慢地、用微涼的指尖拂去秦灼肩頭落上的雪花,動作輕柔得仿佛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真的沒事。”他重覆道,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固執的平靜,“只是有些累。回去吧,這裏風大。”

說完,他輕輕掙開秦灼的手,轉身,重新走向那扇沈重的、仿佛要吞噬掉什麽的禦書房殿門。

玄狐大氅在雪地上拖出迤邐的痕跡,背影挺拔,卻莫名透出一種孤絕的、走向末路般的蒼涼。

秦灼僵立在回廊下,看著那扇門在他眼前緩緩合攏,隔絕了裏面那個看似強大、實則搖搖欲墜的身影。

寒風卷著雪沫,撲打在他臉上,冰冷刺骨。

他緩緩低頭,攤開自己的手掌。

手腕上,被蕭玄奕方才無意識掐過的地方,留下幾個清晰的、深紅的指印,隱隱作痛。

而掌心之前被蕭玄奕握過的地方,那一點殘留的、冰冷的觸感,正順著他的血脈,一點點凍結他的心臟。

雪,無聲地落著。

世界安靜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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