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預判

關燈
第116章 預判

一柄匕首。

烏木為鞘,暗金紋路,抽出半截,寒光瀲灩,刃身比尋常匕首略長,弧度優美而危險,靠近柄處刻著一個極小的“奕”字。

一看便知是禦用之物,且是時常隨身攜帶的那種。

匕首下,壓著一封沒有稱呼、沒有落款的信。紙上只有一行字,是蕭玄奕那熟悉的、力透紙背的筆跡:

【邊境不寧,慎之又慎。此刃伴朕十年,飲血無數,可辟邪。】

秦灼拿著那柄猶帶一絲凜冽寒意的匕首,指尖拂過那個小小的“奕”字,再看著那行字,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撞了一下,呼吸驟停。

伴君十年,飲血無數…蕭玄奕將他隨身十年的佩刃,送來了北境?給他?

這不再是那些可以歸為“帝王恩賞”或“戰略投資”的物資。

這是極其私人的、沾染著原主人氣息與歷史的物件。其中蘊含的意味,重得讓他手心發燙。

他猛地合上盒子,像是被燙到一般,將其鎖入床頭櫃最深處,一整日都心神不寧。

那柄匕首的存在感強烈得驚人,即使藏在暗處,也仿佛有無形的視線從中透出,牢牢鎖定著他。

然而,邊境的局勢並未因這柄禦用匕首的到來而變得溫情的。

幾日後,一場突如其來的沖突,將秦灼那點剛剛萌芽的、混亂的心緒徹底擊碎。

一夥人數近百、裝備極其精良的狄寇,繞過了外圍哨卡,突襲了最偏遠的的一個流民安置村。

等秦灼和周驍接到狼煙訊號率軍趕到時,村莊已大半陷入火海,哭喊聲、廝殺聲震天。

秦灼目眥欲裂,一馬當先殺入敵群。

這些狄寇明顯不同於以往的散兵游勇,戰術刁鉆,配合默契,像是經過嚴格訓練的尖兵,甚至懂得利用房屋地形進行巷戰抵抗。

混戰中,秦灼為救一個被狄寇拖拽的孩童,後背空門大開!一名隱匿在斷墻後的狄寇悍卒眼中兇光一閃,手中淬毒的彎刀悄無聲息地直刺他後心!

“小侯爺小心!”身旁的親兵驚呼撲救,卻已來不及!

千鈞一發之際!

秦灼甚至能感受到那刀鋒破開空氣的陰冷寒意!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他腦中一片空白,幾乎是本能地、反手抽出了那柄一直貼身攜帶的、蕭玄奕所贈的匕首,格向身後!

鏘——!

一聲極其刺耳的金鐵交鳴!火花四濺!

那柄其貌不揚的匕首,竟硬生生擋住了淬毒彎刀的全力一擊!巨大的沖擊力震得秦灼虎口崩裂,鮮血直流,匕首也險些脫手!

但那狄寇的彎刀,卻被匕首刃口崩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狄寇一楞,顯然沒料到這看似裝飾的短刃如此堅硬。

就這瞬息之間的停滯,足夠旁邊的親兵反應過來,怒吼著將長矛捅入了那狄寇的胸膛!

秦灼踉蹌一步,握著匕首的手兀自發抖,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沖出喉嚨。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匕首,烏木柄上沾了自己的血,那暗金的紋路在火光下流淌著冰冷的光澤,仿佛剛剛飽飲鮮血蘇醒的兇獸。

方才那一下,若是尋常兵器,恐怕早已斷裂,他此刻也已是一具屍體。

【此刃伴朕十年,飲血無數,可辟邪。】

蕭玄奕的話在他耳邊轟鳴。

這不是關懷,不是賞玩。這是預判!那個遠在京城的男人,早已料到北境看似平穩下的暗流洶湧,料到他會遭遇真正的險境!所以他送來了這柄飲過血的兇刃,不是讓他把玩,而是讓他保命!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卻又奇異地混合著一種滾燙的情緒,幾乎要將他淹沒。

接下來的戰鬥,秦灼如同瘋虎,那柄匕首在他手中化作索命的寒光,每一次揮出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決絕和…被看透、被掌控的憤怒。

他不太喜歡這種連生死都被算計在內的感覺,卻又不得不依靠這算計才撿回一條命!

戰鬥最終慘勝。

狄寇大部被殲,小部潰逃。村莊損失慘重,軍民皆有傷亡。

清理戰場時,周驍拖著一個重傷被俘的狄寇頭目過來,臉色鐵青:“小侯爺,審出來了…這幫人,不是普通馬匪!是北狄王庭‘狼衛’偽裝的!專程潛入,就是為了…為了刺殺您!”

秦灼正在擦拭匕首上血跡的手猛地一頓。

狼衛?北狄王庭最神秘精銳的死士隊伍?專程為他而來?

為什麽?他區區一個“貴妃”,值得北狄動用如此隱藏的力量?除非…

一個冰冷的念頭驟然砸入腦海。

除非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經礙了某些人的眼,或者…成了某種象征?而這一切,蕭玄奕是不是…又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會有這柄及時的匕首?所以才一再強調“邊境不寧”?

他猛地想起那些源源不斷送來的賞賜,那些超規格的關懷…那或許根本不是單純的體貼,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加固”和“示警”?

秦灼緩緩站起身,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渾身發冷。

所以他依舊在棋局之中。只是從一枚可能被舍棄的棋子,變成了一枚需要格外加固、引人註目的…誘餌?或者別的什麽?

那柄救了他命的匕首,此刻握在手中,卻沈甸甸地壓得他喘不過氣。

是夜,秦灼破天荒地沒有立刻書寫匯報軍情的密奏。

他獨自坐在燈下,面前鋪著紙筆,那柄擦拭幹凈的匕首就放在手邊,幽光流轉。

他有很多話想問,很多情緒想宣洩,很多懷疑想求證。

他想問:陛下是否早知狼衛之事?

想問:這匕首,是未雨綢繆,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利用?

想問:我之於您,究竟算什麽?一枚比較重要的棋子?一個需要精心護養的…所有物?

筆尖蘸飽了墨,卻久久無法落下。

他知道,有些問題,永遠不能問出口。有些真相,知道了或許更殘忍。

最終,他只是在紙上寫下最冷靜克制的戰報,陳述狼衛襲擊之事,匯報傷亡損失,感謝陛下所賜匕首救命之恩。語氣恭謹,邏輯清晰,滴水不漏。

只是在信的末尾,他看著那柄匕首,鬼使神差地,添上了一句:

【刃甚利,然飲臣之血,未知其嗜否。】

寫完這句,他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將信紙折起,封入火漆。仿佛慢一步,就會後悔。

他知道這句話帶著怨氣,帶著試探,甚至帶著一絲大不敬的挑釁。

但他還是發了出去。

仿佛想用這種方式,隔著千山萬水,戳破那層冰冷的、算計的迷霧,觸碰一下其後或許存在的、一絲真實的溫度。

信使帶著密奏消失在夜色中。

秦灼疲憊地靠進椅背,擡手遮住眼睛。

棋局依舊迷霧重重。

而他這枚棋子,或“非盤中子”,已身不由己地,越陷越深。

唯一確定的,只有手邊這柄染過他和敵人鮮血的匕首,冰冷而真實。

以及遠方那個執棋者,深不可測的目光。

他忽然很想知道,蕭玄奕收到那封信時,會是什麽表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