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零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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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零嘴
黑風城的春日來得遲，殘雪未消，風裏依舊裹著凜冽的碎冰。
秦灼站在新築的甕城垛口，遠眺著荒原盡頭隱約的群山輪廓。
自那日蕭玄奕突然降臨又離去，已過了半月餘。
那日之後，一切如常，又一切不同。
皇帝並未久留，甚至未在收拾出的“行在”歇上一晚，當日午後便起駕離去，來時突兀，去時幹脆，只留下旨意：準秦灼暫留北境，協理防務，撫慰傷患。
聖旨明發，黑風城上下皆驚。貴妃留鎮邊關，這是前所未有之事。
但經歷血火淬煉的邊軍們，對這位曾與他們並肩死戰、一箭驚退敵酋的小侯爺，早已心服口服，倒也沒掀起太大波瀾。
唯有周驍和李氏，看著秦灼的眼神裏，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覆雜。
秦灼自己，也處在一種微妙的情緒裏。
他如願留了下來，不必立刻回京面對那令人窒息的宮墻和覆雜難辨的帝王。
北境天地廣闊，雖然百廢待興，事務繁雜，但呼吸間是自由的空氣，身邊是經歷過生死的袍澤。
他協助周驍重整城防，清點撫恤，安置流民，每日忙得腳不沾地，肩頭舊傷在粗糲的風沙和頻繁的拉弓演練下，反而愈合得更快，只留下了一道淺粉色的堅韌疤痕。
然而，每當夜深人靜，獨自躺在冰冷的炕上，他又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房間裏短暫的、充滿張力的一幕。
蕭玄奕捏著他下巴的力度，眼底一閃而過的猩紅與後怕，以及最後那句輕飄飄的“順便看看你”。
那暴君…到底是什麽意思？
是真如他所說，只是來巡視邊防？還是…
秦灼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帶著陽光和硝煙味道的被褥裏，煩躁地嘖了一聲。
不想了！管他什麽意思！小爺我現在天高皇帝遠…
“小侯爺！小侯爺！”親兵略帶驚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何事？”秦灼猛地坐起。
“京城…京城又來了天使！還…還押送著好幾輛大車！說是…說是陛下的賞賜到了！”
又來了？秦灼蹙眉。上次是工匠和豚鼠，這次又是什麽？他快速披衣起身。
來到府衙前院，果然看見幾名風塵仆仆的宮廷內侍垂手而立，身後是十幾輛蓋得嚴嚴實實的大車。周驍和李氏也已趕到，面色驚疑不定。
為首的內侍展開明黃絹軸，尖著嗓子宣旨。
旨意冗長，文縐縐的，大致意思是：陛下體恤北境將士勞苦功高，特撥發一批禦用物資，以示恩賞。
賞賜名單極長，從軍中急需的傷藥、布匹、精米，到稿賞三軍的酒肉，一應俱全，豐厚得超乎想象。
周驍和李氏領著眾人謝恩，臉上難掩驚喜。
這些物資，對於元氣大傷的黑風城而言，無疑是雪中送炭。
秦灼也跟著跪下，心裏卻嘀咕：蕭玄奕什麽時候這麽大方體貼了？這可不像他那摳門…呃，謹慎的作風。
宣旨完畢，內侍又笑著湊近秦灼，壓低聲音：“小侯爺，陛下另有口諭給您。”
秦灼挑眉。
內侍清了清嗓子，學著蕭玄奕那冷淡的語調：“‘北境風厲，非久居之地。賞賜之物，若有不合用、不好用之處，即刻上奏，不得隱瞞逞強。’”
秦灼：“……” 這是怕他凍著餓著還是用著不順手？他看起來是那麽嬌氣的人嗎？
“還有，”內侍笑容更盛，帶著點諂媚，指向旁邊幾輛明顯更小、遮蓋得更仔細的車，“這些，是陛下特意吩咐，單獨給您帶來的。”
秦灼心中那不祥的預感又冒了出來。
他走上前，掀開第一輛車的氈布。
裏面不是預想中的奇珍異寶，而是…幾十個摞得整整齊齊的…湯婆子？
各種材質，銅的、錫的、甚至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玉質的？在北境昏暗的天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第二輛車，是整車的銀絲炭，據說無煙耐燒，專供禦書房冬日所用。
第三輛車，掀開氈布，竟是十幾盆養護得極好的…綠色植株？在這北境苦寒之地，這點綠色簡直紮眼。
有識貨的老吏低呼：“是…是南方的暖房花草？這…這如何養得活？”
秦灼額角青筋跳了跳。
最後那輛小車，體積最小，卻用厚厚的棉被裹著，由一個笑瞇瞇的老太監親自看管。
“小侯爺，”老太監打開箱蓋，一股清甜香氣混合著奶味兒撲面而來，“這是尚食局王嬤嬤帶著徒弟們，照著陛下給的方子，試了百十次才成的…說是叫…‘奶油焦糖瓜子酥’？不過陛下吩咐了，這東西性燥，您一次最多只能吃三塊，不可多食。”
秦灼看著那碼放得整整齊齊、色澤金黃誘人、點綴著瓜子的酥糖，徹底沒了言語。
湯婆子，銀絲炭，南方花草，特制零嘴…
蕭玄奕這是把他當三歲小孩還是嬌弱閨秀在養？！
周圍投來的目光變得無比覆雜，有驚愕，有羨慕，有憋笑。
周驍咳嗽一聲，轉開臉。
李氏看著兒子那五彩紛呈的臉色，無奈地嘆了口氣。
“陛下…隆恩。”秦灼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感覺臉頰滾燙。
然而，這“隆恩”並未結束。
接下來的日子，幾乎每隔七八日，必有京城來的車隊抵達黑風城。
有時是軍國正事，補充箭矢、調撥糧草、送來新的布防圖，但每次都必定夾帶著一兩車專門給秦灼的“私貨”。
有時是幾箱質地柔軟、據說摻了天蠶絲、刀劍難傷的新型軟甲，附言：“日常穿著，以防萬一。”
有時是幾大壇禦酒，卻特意標註：“此酒性烈，淺嘗輒止，貪杯傷身。”
甚至有一次，送來了一整套精鐵打制、可拆卸組合的…健身器具？附著一張詳細圖紙和一句口諭：“筋骨之傷，需循序漸進，不可怠惰，亦不可操之過急。”
秦灼對著那堆稀奇古怪的器械，哭笑不得。那暴君是打算在這黑風城裏給他辟出個健身房嗎？
最離譜的一次，送來了一對通體雪白、油光水滑的海東青，神駿非凡，腳踝上戴著金環，一看就知是皇家禦苑精心培育的極品。
附言只有兩個字：“解悶。”
秦灼看著那兩只倨傲地立在架子上、睥睨眾生的扁毛畜生，實在想不通這玩意兒怎麽解悶？是他逗鷹，還是鷹逗他？
這些東西，價值不菲，用心…也算“良苦”，但總是透著一股子強橫的、不容拒絕的、甚至有些笨拙的關懷。
就像一只無形的手，跨越千山萬水，固執地伸過來，將他周圍的一切，事無巨細地，都按照某種“帝王標準”重新布置一遍。
秦灼從最初的惱怒、尷尬，漸漸變得有些麻木，甚至偶爾，會在無人時，捏一塊那甜得發膩的瓜子酥放進嘴裏，或者揣著那個玉質的湯婆子暖手。
他試圖給蕭玄奕回信，先是言辭懇切（憋著氣）地表示謝恩，並委婉（咬牙切齒）地請求陛下不必再為他的起居瑣事費心，北境軍民一體，他無需特殊照顧。
回信很快來了。
前半部分依舊是冷硬的政事批覆，對他提出的幾條防務建議給予了肯定或修改意見。
最後，卻輕描淡寫地加了一句：“賞賜乃朕之意，受著即可。另，豚鼠可還安好？聽聞其繁殖甚快，勿令泛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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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風城的春日來得遲，殘雪未消，風裏依舊裹著凜冽的碎冰。
秦灼站在新築的甕城垛口，遠眺著荒原盡頭隱約的群山輪廓。
自那日蕭玄奕突然降臨又離去，已過了半月餘。
那日之後，一切如常，又一切不同。
皇帝並未久留，甚至未在收拾出的“行在”歇上一晚，當日午後便起駕離去，來時突兀，去時幹脆，只留下旨意：準秦灼暫留北境，協理防務，撫慰傷患。
聖旨明發，黑風城上下皆驚。貴妃留鎮邊關，這是前所未有之事。
但經歷血火淬煉的邊軍們，對這位曾與他們並肩死戰、一箭驚退敵酋的小侯爺，早已心服口服，倒也沒掀起太大波瀾。
唯有周驍和李氏，看著秦灼的眼神裏，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覆雜。
秦灼自己，也處在一種微妙的情緒裏。
他如願留了下來，不必立刻回京面對那令人窒息的宮墻和覆雜難辨的帝王。
北境天地廣闊，雖然百廢待興，事務繁雜，但呼吸間是自由的空氣，身邊是經歷過生死的袍澤。
他協助周驍重整城防，清點撫恤，安置流民，每日忙得腳不沾地，肩頭舊傷在粗糲的風沙和頻繁的拉弓演練下，反而愈合得更快，只留下了一道淺粉色的堅韌疤痕。
然而，每當夜深人靜，獨自躺在冰冷的炕上，他又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房間裏短暫的、充滿張力的一幕。
蕭玄奕捏著他下巴的力度，眼底一閃而過的猩紅與後怕，以及最後那句輕飄飄的“順便看看你”。
那暴君…到底是什麽意思？
是真如他所說，只是來巡視邊防？還是…
秦灼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帶著陽光和硝煙味道的被褥裏，煩躁地嘖了一聲。
不想了！管他什麽意思！小爺我現在天高皇帝遠…
“小侯爺！小侯爺！”親兵略帶驚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何事？”秦灼猛地坐起。
“京城…京城又來了天使！還…還押送著好幾輛大車！說是…說是陛下的賞賜到了！”
又來了？秦灼蹙眉。上次是工匠和豚鼠，這次又是什麽？他快速披衣起身。
來到府衙前院，果然看見幾名風塵仆仆的宮廷內侍垂手而立，身後是十幾輛蓋得嚴嚴實實的大車。周驍和李氏也已趕到，面色驚疑不定。
為首的內侍展開明黃絹軸，尖著嗓子宣旨。
旨意冗長，文縐縐的，大致意思是：陛下體恤北境將士勞苦功高，特撥發一批禦用物資，以示恩賞。
賞賜名單極長，從軍中急需的傷藥、布匹、精米，到稿賞三軍的酒肉，一應俱全，豐厚得超乎想象。
周驍和李氏領著眾人謝恩，臉上難掩驚喜。
這些物資，對於元氣大傷的黑風城而言，無疑是雪中送炭。
秦灼也跟著跪下，心裏卻嘀咕：蕭玄奕什麽時候這麽大方體貼了？這可不像他那摳門…呃，謹慎的作風。
宣旨完畢，內侍又笑著湊近秦灼，壓低聲音：“小侯爺，陛下另有口諭給您。”
秦灼挑眉。
內侍清了清嗓子，學著蕭玄奕那冷淡的語調：“‘北境風厲，非久居之地。賞賜之物，若有不合用、不好用之處，即刻上奏，不得隱瞞逞強。’”
秦灼：“……” 這是怕他凍著餓著還是用著不順手？他看起來是那麽嬌氣的人嗎？
“還有，”內侍笑容更盛，帶著點諂媚，指向旁邊幾輛明顯更小、遮蓋得更仔細的車，“這些，是陛下特意吩咐，單獨給您帶來的。”
秦灼心中那不祥的預感又冒了出來。
他走上前，掀開第一輛車的氈布。
裏面不是預想中的奇珍異寶，而是…幾十個摞得整整齊齊的…湯婆子？
各種材質，銅的、錫的、甚至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玉質的？在北境昏暗的天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第二輛車，是整車的銀絲炭，據說無煙耐燒，專供禦書房冬日所用。
第三輛車，掀開氈布，竟是十幾盆養護得極好的…綠色植株？在這北境苦寒之地，這點綠色簡直紮眼。
有識貨的老吏低呼：“是…是南方的暖房花草？這…這如何養得活？”
秦灼額角青筋跳了跳。
最後那輛小車，體積最小，卻用厚厚的棉被裹著，由一個笑瞇瞇的老太監親自看管。
“小侯爺，”老太監打開箱蓋，一股清甜香氣混合著奶味兒撲面而來，“這是尚食局王嬤嬤帶著徒弟們，照著陛下給的方子，試了百十次才成的…說是叫…‘奶油焦糖瓜子酥’？不過陛下吩咐了，這東西性燥，您一次最多只能吃三塊，不可多食。”
秦灼看著那碼放得整整齊齊、色澤金黃誘人、點綴著瓜子的酥糖，徹底沒了言語。
湯婆子，銀絲炭，南方花草，特制零嘴…
蕭玄奕這是把他當三歲小孩還是嬌弱閨秀在養？！
周圍投來的目光變得無比覆雜，有驚愕，有羨慕，有憋笑。
周驍咳嗽一聲，轉開臉。
李氏看著兒子那五彩紛呈的臉色，無奈地嘆了口氣。
“陛下…隆恩。”秦灼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感覺臉頰滾燙。
然而，這“隆恩”並未結束。
接下來的日子，幾乎每隔七八日，必有京城來的車隊抵達黑風城。
有時是軍國正事，補充箭矢、調撥糧草、送來新的布防圖，但每次都必定夾帶著一兩車專門給秦灼的“私貨”。
有時是幾箱質地柔軟、據說摻了天蠶絲、刀劍難傷的新型軟甲，附言：“日常穿著，以防萬一。”
有時是幾大壇禦酒，卻特意標註：“此酒性烈，淺嘗輒止，貪杯傷身。”
甚至有一次，送來了一整套精鐵打制、可拆卸組合的…健身器具？附著一張詳細圖紙和一句口諭：“筋骨之傷，需循序漸進，不可怠惰，亦不可操之過急。”
秦灼對著那堆稀奇古怪的器械，哭笑不得。那暴君是打算在這黑風城裏給他辟出個健身房嗎？
最離譜的一次，送來了一對通體雪白、油光水滑的海東青，神駿非凡，腳踝上戴著金環，一看就知是皇家禦苑精心培育的極品。
附言只有兩個字：“解悶。”
秦灼看著那兩只倨傲地立在架子上、睥睨眾生的扁毛畜生，實在想不通這玩意兒怎麽解悶？是他逗鷹，還是鷹逗他？
這些東西，價值不菲，用心…也算“良苦”，但總是透著一股子強橫的、不容拒絕的、甚至有些笨拙的關懷。
就像一只無形的手，跨越千山萬水，固執地伸過來，將他周圍的一切，事無巨細地，都按照某種“帝王標準”重新布置一遍。
秦灼從最初的惱怒、尷尬，漸漸變得有些麻木，甚至偶爾，會在無人時，捏一塊那甜得發膩的瓜子酥放進嘴裏，或者揣著那個玉質的湯婆子暖手。
他試圖給蕭玄奕回信，先是言辭懇切（憋著氣）地表示謝恩，並委婉（咬牙切齒）地請求陛下不必再為他的起居瑣事費心，北境軍民一體，他無需特殊照顧。
回信很快來了。
前半部分依舊是冷硬的政事批覆，對他提出的幾條防務建議給予了肯定或修改意見。
最後，卻輕描淡寫地加了一句：“賞賜乃朕之意，受著即可。另，豚鼠可還安好？聽聞其繁殖甚快，勿令泛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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