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算無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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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算無遺策
黑風城的朔風卷著殘雪，刮在臉上像是鈍刀子割肉。
秦灼站在新砌的“保溫墻”前，指尖劃過磚縫裏填塞的西域防火絨棉，觸感柔軟卻帶著一絲涼意，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父親傷勢漸穩，母親眉間的憂色也淡去些許，城池的秩序在周驍的主持下艱難重建。
一切都在向好，但他心頭那團亂麻卻越纏越緊。
回京的旨意早已下達，他卻一拖再拖，今日推說父親需人照料，明日借口防務尚有疏漏。
周驍來催過幾次，面色為難：“小侯爺，陛下那邊…”
“北境未穩，狄狗雖退，難免卷土重來。我豈能此刻離去？”秦灼總是用類似的理由搪塞過去，目光卻不自覺飄向南方，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覆雜。
他現在有些怕。
怕回到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怕面對那個算計天下也算計了他的帝王。
即使那幾封密信和那句“非盤中子”像暖流熨燙過心口，但親身經歷過的慘烈和背叛感，並非輕易能夠抹平。
更怕的是，經過此番生死，他不知該如何再像從前那般，沒心沒肺地插科打諢，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
這日，他正協助母親清點軍械庫殘存的物資，一名親兵氣喘籲籲地狂奔而來，臉色煞白，像是見了鬼。
“夫…夫人！小侯爺！城外…城外來了…龍…龍旗！”
李氏手中登記簿冊的筆一頓，墨點滴落，暈染開一小團黑。她蹙眉：“龍旗？周將軍不是前日才派了斥候往南？怎會這麽快有消息返回？”
“不…不是斥候！”親兵聲音發顫，幾乎語無倫次，“是…是陛下的儀仗！好…好大的陣仗！已經到了城外三裏！”
“什麽？！”李氏霍然起身，臉上血色瞬間褪去。
秦灼更是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蕭玄奕？！他怎麽會來？！皇帝離京，巡幸邊關，那是何等大事！需提前數月籌備，沿途官員接駕，勞民傷財！
他怎麽可能毫無征兆地突然出現在這剛剛經歷戰火、百廢待興的黑風城？！
一股莫名的恐慌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猛地攫住了他。
“快！開城門！迎駕！”李氏最先反應過來，聲音雖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她猛地拉了一把還在發楞的兒子，“快去換身衣服！你這像什麽樣子！”
秦灼被母親推著走了幾步，腦子還是一片混亂。
換衣服？換什麽衣服？見那個暴君，需要特意換衣服嗎？
等他被婉柔和碧桃手忙腳亂地套上一身半新不舊、還算得體的箭袖袍，趕到城門處時，皇帝的儀仗已然逼近。
沒有想象中的綿延數裏、旌旗蔽日。
隊伍規模遠比秦灼想象的要小，但極其精悍。
玄甲衛士沈默肅立，殺氣凜然，遠比尋常禦林軍更具沙場氣息。
龍旗在北風中獵獵作響，簇擁著中間那輛玄色金紋、並不過分奢華卻威儀天成的禦輦。
車駕緩緩停下。
所有黑風城的守軍、殘存的官吏，以及在遠處探頭探腦的百姓，都在李氏和周驍的帶領下，齊刷刷跪倒在地，山呼萬歲。聲音在空曠的城外回蕩，帶著劫後餘生的敬畏與惶恐。
秦灼跟著母親跪下，低著頭，目光只能看到前方冰冷的地面和那雙緩緩踏出禦輦、踩著玄色金線龍紋靴的腳。
那腳步在他面前略頓了一下，隨即，一個低沈平靜、卻足以讓所有人屏息的聲音響起：
“平身。”
眾人謝恩，戰戰兢兢地起身。
秦灼依舊低著頭，能感覺到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目光落在他頭頂，沈甸甸的，像是實質一般。
“侯夫人辛苦了。”蕭玄奕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目光轉向李氏，“安遠侯傷勢如何？”
李氏連忙躬身回稟，言辭恭謹，滴水不漏。
蕭玄奕靜靜聽著，偶爾問上一兩句，皆切中要害，顯然對黑風城的狀況了如指掌。
秦灼站在母親身後，心跳如擂鼓。
他能聞到空氣中淡淡的龍涎香，混合著北境的風沙氣息，一種極其詭異的組合。
終於，那目光似乎不經意地，再次落回了他身上。
“秦灼。”
被點名了。
秦灼頭皮一麻，不得不擡起頭，撞入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裏。
蕭玄奕的臉上看不出喜怒，甚至比在宮中時更添了幾分風霜與冷硬，唯有眼底深處，似乎藏著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疲憊。
“臣在。”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幹巴巴的。
“你此次，有功。”蕭玄奕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價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亦…有傷。看來是無恙了？”
這話問得…秦灼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是說無恙呢？還是說其實肩頭偶爾還會疼？他憋了片刻，只擠出一句：“勞陛下掛心，已無大礙。”
蕭玄奕極輕地哼了一聲，不再看他，轉而對著周驍和李氏道：“朕欲親察城防，巡看傷員。不必興師動眾，一切從簡。”
“臣遵旨！”周驍和李氏連忙應下。
接下來的時間，對秦灼而言，如同夢游。
他跟在眾人身後，看著蕭玄奕極其認真地巡視破損的城墻，查看傷員的情況，甚至親自彎腰撚起一撮焦土聞了聞，眉頭緊鎖地聽著周驍匯報戰損和重建計劃。
這個男人，以一種強橫無比的姿態，將他那屬於帝王的、冰冷而龐大的存在感，毫不留情地烙印在了這片剛剛愈合傷口的土地上。
他所過之處，萬物噤聲，連風似乎都小了些。
秦灼的心一點點沈下去。他果然…是為了棋局而來。親自來驗收成果，安撫軍心，穩定局勢。
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別扭和小心思，在這宏大的布局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巡防持續了近一個時辰。終於，蕭玄奕停下腳步，對周驍和李氏道：“朕有些乏了。夫人，可有清凈處暫歇？”
李氏連忙道：“府衙雖破損，但後堂已簡單收拾出來，請陛下屈尊暫歇。”
“帶路。”
一行人又沈默地轉向府衙。
後堂果然簡單收拾過，桌椅擦得幹凈，也點起了炭盆，驅散了些許寒意，但依舊掩不住四壁的蕭瑟和隱約的藥味。
蕭玄奕揮退了所有隨從，只留下高德勝在門外伺候。周驍和李氏對視一眼，也識趣地退下，並悄悄拉了一把還楞在原地的秦灼。
秦灼如夢初醒，正要跟著退出去。
“你留下。”
低沈的聲音不容置疑地響起。
秦灼腳步一頓，心臟猛地縮緊。來了。
母親擔憂地看了他一眼，無聲地嘆了口氣，最終還是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炭盆偶爾爆出一兩聲輕微的劈啪響，更襯得滿室寂靜。
秦垂著眼，盯著自己靴尖上沾著的泥點，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他身上，從頭到腳，細細審視，仿佛要將他裏外看個通透。
沈默像巨石般壓在心頭。
良久，蕭玄奕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不想回京？”
秦灼指尖一顫，抿緊了唇，不答。
“黑風城就這般好？好到讓你連朕的旨意都敢一再拖延？”語氣依舊平淡，卻隱隱帶上了壓力。
秦灼猛地擡起頭，壓抑已久的情緒幾乎要沖破喉嚨：“陛下不是一切都算無遺策嗎？何必再來問臣？！”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語氣中的怨懟和挑釁如此明顯。
蕭玄奕的眼神驟然冷了下去，如同結冰的深潭。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秦灼。
高大的身影帶來強大的壓迫感，讓秦灼幾乎想後退，卻又硬生生釘在原地。
“朕是算到了很多。”蕭玄奕在他面前站定，目光銳利如刀，“算到了黑風城會破，算到了安遠侯會重傷，算到了周驍能及時趕到…”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冰冷的怒意：“但朕沒算到你會不要命地往火坑裏跳！沒算到你會替你娘去擋那支箭！秦灼，你是不是覺得你有幾條命可以揮霍？！”
秦灼被他吼得一楞，下意識反駁：“那是我爹我娘！我難道能眼睜睜看著他們…”
“所以你就敢抗旨？就敢拖著不歸？”蕭玄奕打斷他，猛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之大，讓秦灼疼得蹙眉，“朕看你就是仗著…”
他的話忽然頓住。指尖觸及的皮膚，比記憶中粗糙了些，也確實瘦削了些。
那雙總是閃著狡黠光亮的桃花眼，此刻雖然瞪著他，眼底卻帶著無法掩飾的疲憊和一絲驚懼過後的陰影。
還有那日劉院使密報中提到的…肩胛處深可見骨的箭傷…
蕭玄奕眼底翻湧的怒火像是被什麽東西驟然壓了下去，只剩下一種深沈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後怕。
他捏著秦灼下巴的手指微微松了些力道，指腹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那點微紅的皮膚，聲音陡然低沈下去，啞得厲害：
“朕在那宮裏…收到你中箭的消息時…你可知…”
他頓住了，似乎難以啟齒，只是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秦灼，裏面翻湧的情緒覆雜得讓秦灼心驚。
那不是帝王對棋子的審視，那是…
秦灼的心狂跳起來，所有準備好的倔強和辯駁都卡在了喉嚨裏。
他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那冷硬面具下裂開的縫隙，看到那縫隙裏洩露出的、近乎脆弱的恐懼。
“陛下…”他喃喃道，聲音不由自主地軟了下去。
蕭玄奕猛地松開了手，轉過身去，背對著他，肩背線條緊繃。仿佛剛才那一刻的失態，只是錯覺。
房間裏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沈默。
只有炭火劈啪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蕭玄奕的聲音才重新響起，已經恢覆了平日的冷靜，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朕來，不是催你回京。”
秦灼一怔。
“朕來，是告訴你，”蕭玄奕緩緩道，像是在下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北境初定，安遠侯重傷未愈，確需至親之人坐鎮安撫。朕準你…暫留黑風城。”
秦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準他留下？
“朝中之事，朕自有安排。”蕭玄奕繼續道，依舊沒有回頭，“你只需做好你該做之事。遇事不決，可密奏於朕。”
他說完，似乎不打算再停留，擡步欲走。
“陛下！”秦灼下意識地喊出聲。
蕭玄奕腳步一頓。
“您…”秦灼喉嚨發幹，心臟跳得厲害，“您為何…親自來？”他其實想問，您是不是…也有一點點，是因為擔心我？
蕭玄奕沈默了片刻，側過頭，燭光勾勒出他冷峻的側臉輪廓。
“朕來看看朕的北境防線。”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順便…看看你。”
最後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羽毛般，輕輕搔過秦灼的心尖。
說完，他不再停留，大步離開了房間。門開了又關，帶走了一室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也帶走了那縷若有似無的龍涎香氣。
秦灼獨自站在原地，良久，才緩緩擡手，摸了摸剛才被捏痛的下巴，那裏似乎還殘留著那粗糲而溫熱的觸感。
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又想起他離去前那句“順便看看你”，秦灼的心像是被泡在溫水裏，酸澀又滾燙。
這個暴君…總是這樣。打一棍子，又給一顆甜到發慌的糖。
他從懷裏，掏出那個一直貼身放著的金瓜子匣，緊緊攥在手心。
冰涼的匣體，似乎也沾染上了他的體溫。
或許…留在這北境，看看這盤棋接下來如何下，也不錯。
至少，這次，他不在盤中。
而在執棋者的…視線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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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傷勢漸穩，母親眉間的憂色也淡去些許，城池的秩序在周驍的主持下艱難重建。
一切都在向好，但他心頭那團亂麻卻越纏越緊。
回京的旨意早已下達，他卻一拖再拖，今日推說父親需人照料，明日借口防務尚有疏漏。
周驍來催過幾次，面色為難：“小侯爺，陛下那邊…”
“北境未穩，狄狗雖退，難免卷土重來。我豈能此刻離去？”秦灼總是用類似的理由搪塞過去，目光卻不自覺飄向南方，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覆雜。
他現在有些怕。
怕回到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怕面對那個算計天下也算計了他的帝王。
即使那幾封密信和那句“非盤中子”像暖流熨燙過心口，但親身經歷過的慘烈和背叛感，並非輕易能夠抹平。
更怕的是，經過此番生死，他不知該如何再像從前那般，沒心沒肺地插科打諢，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
這日，他正協助母親清點軍械庫殘存的物資，一名親兵氣喘籲籲地狂奔而來，臉色煞白，像是見了鬼。
“夫…夫人！小侯爺！城外…城外來了…龍…龍旗！”
李氏手中登記簿冊的筆一頓，墨點滴落，暈染開一小團黑。她蹙眉：“龍旗？周將軍不是前日才派了斥候往南？怎會這麽快有消息返回？”
“不…不是斥候！”親兵聲音發顫，幾乎語無倫次，“是…是陛下的儀仗！好…好大的陣仗！已經到了城外三裏！”
“什麽？！”李氏霍然起身，臉上血色瞬間褪去。
秦灼更是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蕭玄奕？！他怎麽會來？！皇帝離京，巡幸邊關，那是何等大事！需提前數月籌備，沿途官員接駕，勞民傷財！
他怎麽可能毫無征兆地突然出現在這剛剛經歷戰火、百廢待興的黑風城？！
一股莫名的恐慌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猛地攫住了他。
“快！開城門！迎駕！”李氏最先反應過來，聲音雖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她猛地拉了一把還在發楞的兒子，“快去換身衣服！你這像什麽樣子！”
秦灼被母親推著走了幾步，腦子還是一片混亂。
換衣服？換什麽衣服？見那個暴君，需要特意換衣服嗎？
等他被婉柔和碧桃手忙腳亂地套上一身半新不舊、還算得體的箭袖袍，趕到城門處時，皇帝的儀仗已然逼近。
沒有想象中的綿延數裏、旌旗蔽日。
隊伍規模遠比秦灼想象的要小，但極其精悍。
玄甲衛士沈默肅立，殺氣凜然，遠比尋常禦林軍更具沙場氣息。
龍旗在北風中獵獵作響，簇擁著中間那輛玄色金紋、並不過分奢華卻威儀天成的禦輦。
車駕緩緩停下。
所有黑風城的守軍、殘存的官吏，以及在遠處探頭探腦的百姓，都在李氏和周驍的帶領下，齊刷刷跪倒在地，山呼萬歲。聲音在空曠的城外回蕩，帶著劫後餘生的敬畏與惶恐。
秦灼跟著母親跪下，低著頭，目光只能看到前方冰冷的地面和那雙緩緩踏出禦輦、踩著玄色金線龍紋靴的腳。
那腳步在他面前略頓了一下，隨即，一個低沈平靜、卻足以讓所有人屏息的聲音響起：
“平身。”
眾人謝恩，戰戰兢兢地起身。
秦灼依舊低著頭，能感覺到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目光落在他頭頂，沈甸甸的，像是實質一般。
“侯夫人辛苦了。”蕭玄奕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目光轉向李氏，“安遠侯傷勢如何？”
李氏連忙躬身回稟，言辭恭謹，滴水不漏。
蕭玄奕靜靜聽著，偶爾問上一兩句，皆切中要害，顯然對黑風城的狀況了如指掌。
秦灼站在母親身後，心跳如擂鼓。
他能聞到空氣中淡淡的龍涎香，混合著北境的風沙氣息，一種極其詭異的組合。
終於，那目光似乎不經意地，再次落回了他身上。
“秦灼。”
被點名了。
秦灼頭皮一麻，不得不擡起頭，撞入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裏。
蕭玄奕的臉上看不出喜怒，甚至比在宮中時更添了幾分風霜與冷硬，唯有眼底深處，似乎藏著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疲憊。
“臣在。”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幹巴巴的。
“你此次，有功。”蕭玄奕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價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亦…有傷。看來是無恙了？”
這話問得…秦灼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是說無恙呢？還是說其實肩頭偶爾還會疼？他憋了片刻，只擠出一句：“勞陛下掛心，已無大礙。”
蕭玄奕極輕地哼了一聲，不再看他，轉而對著周驍和李氏道：“朕欲親察城防，巡看傷員。不必興師動眾，一切從簡。”
“臣遵旨！”周驍和李氏連忙應下。
接下來的時間，對秦灼而言，如同夢游。
他跟在眾人身後，看著蕭玄奕極其認真地巡視破損的城墻，查看傷員的情況，甚至親自彎腰撚起一撮焦土聞了聞，眉頭緊鎖地聽著周驍匯報戰損和重建計劃。
這個男人，以一種強橫無比的姿態，將他那屬於帝王的、冰冷而龐大的存在感，毫不留情地烙印在了這片剛剛愈合傷口的土地上。
他所過之處，萬物噤聲，連風似乎都小了些。
秦灼的心一點點沈下去。他果然…是為了棋局而來。親自來驗收成果，安撫軍心，穩定局勢。
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別扭和小心思，在這宏大的布局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巡防持續了近一個時辰。終於，蕭玄奕停下腳步，對周驍和李氏道：“朕有些乏了。夫人，可有清凈處暫歇？”
李氏連忙道：“府衙雖破損，但後堂已簡單收拾出來，請陛下屈尊暫歇。”
“帶路。”
一行人又沈默地轉向府衙。
後堂果然簡單收拾過，桌椅擦得幹凈，也點起了炭盆，驅散了些許寒意，但依舊掩不住四壁的蕭瑟和隱約的藥味。
蕭玄奕揮退了所有隨從，只留下高德勝在門外伺候。周驍和李氏對視一眼，也識趣地退下，並悄悄拉了一把還楞在原地的秦灼。
秦灼如夢初醒，正要跟著退出去。
“你留下。”
低沈的聲音不容置疑地響起。
秦灼腳步一頓，心臟猛地縮緊。來了。
母親擔憂地看了他一眼，無聲地嘆了口氣，最終還是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炭盆偶爾爆出一兩聲輕微的劈啪響，更襯得滿室寂靜。
秦垂著眼，盯著自己靴尖上沾著的泥點，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他身上，從頭到腳，細細審視，仿佛要將他裏外看個通透。
沈默像巨石般壓在心頭。
良久，蕭玄奕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不想回京？”
秦灼指尖一顫，抿緊了唇，不答。
“黑風城就這般好？好到讓你連朕的旨意都敢一再拖延？”語氣依舊平淡，卻隱隱帶上了壓力。
秦灼猛地擡起頭，壓抑已久的情緒幾乎要沖破喉嚨：“陛下不是一切都算無遺策嗎？何必再來問臣？！”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語氣中的怨懟和挑釁如此明顯。
蕭玄奕的眼神驟然冷了下去，如同結冰的深潭。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秦灼。
高大的身影帶來強大的壓迫感，讓秦灼幾乎想後退，卻又硬生生釘在原地。
“朕是算到了很多。”蕭玄奕在他面前站定，目光銳利如刀，“算到了黑風城會破，算到了安遠侯會重傷，算到了周驍能及時趕到…”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冰冷的怒意：“但朕沒算到你會不要命地往火坑裏跳！沒算到你會替你娘去擋那支箭！秦灼，你是不是覺得你有幾條命可以揮霍？！”
秦灼被他吼得一楞，下意識反駁：“那是我爹我娘！我難道能眼睜睜看著他們…”
“所以你就敢抗旨？就敢拖著不歸？”蕭玄奕打斷他，猛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之大，讓秦灼疼得蹙眉，“朕看你就是仗著…”
他的話忽然頓住。指尖觸及的皮膚，比記憶中粗糙了些，也確實瘦削了些。
那雙總是閃著狡黠光亮的桃花眼，此刻雖然瞪著他，眼底卻帶著無法掩飾的疲憊和一絲驚懼過後的陰影。
還有那日劉院使密報中提到的…肩胛處深可見骨的箭傷…
蕭玄奕眼底翻湧的怒火像是被什麽東西驟然壓了下去，只剩下一種深沈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後怕。
他捏著秦灼下巴的手指微微松了些力道，指腹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那點微紅的皮膚，聲音陡然低沈下去，啞得厲害：
“朕在那宮裏…收到你中箭的消息時…你可知…”
他頓住了，似乎難以啟齒，只是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秦灼，裏面翻湧的情緒覆雜得讓秦灼心驚。
那不是帝王對棋子的審視，那是…
秦灼的心狂跳起來，所有準備好的倔強和辯駁都卡在了喉嚨裏。
他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那冷硬面具下裂開的縫隙，看到那縫隙裏洩露出的、近乎脆弱的恐懼。
“陛下…”他喃喃道，聲音不由自主地軟了下去。
蕭玄奕猛地松開了手，轉過身去，背對著他，肩背線條緊繃。仿佛剛才那一刻的失態，只是錯覺。
房間裏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沈默。
只有炭火劈啪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蕭玄奕的聲音才重新響起，已經恢覆了平日的冷靜，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朕來，不是催你回京。”
秦灼一怔。
“朕來，是告訴你，”蕭玄奕緩緩道，像是在下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北境初定，安遠侯重傷未愈，確需至親之人坐鎮安撫。朕準你…暫留黑風城。”
秦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準他留下？
“朝中之事，朕自有安排。”蕭玄奕繼續道，依舊沒有回頭，“你只需做好你該做之事。遇事不決，可密奏於朕。”
他說完，似乎不打算再停留，擡步欲走。
“陛下！”秦灼下意識地喊出聲。
蕭玄奕腳步一頓。
“您…”秦灼喉嚨發幹，心臟跳得厲害，“您為何…親自來？”他其實想問，您是不是…也有一點點，是因為擔心我？
蕭玄奕沈默了片刻，側過頭，燭光勾勒出他冷峻的側臉輪廓。
“朕來看看朕的北境防線。”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順便…看看你。”
最後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羽毛般，輕輕搔過秦灼的心尖。
說完，他不再停留，大步離開了房間。門開了又關，帶走了一室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也帶走了那縷若有似無的龍涎香氣。
秦灼獨自站在原地，良久，才緩緩擡手，摸了摸剛才被捏痛的下巴，那裏似乎還殘留著那粗糲而溫熱的觸感。
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又想起他離去前那句“順便看看你”，秦灼的心像是被泡在溫水裏，酸澀又滾燙。
這個暴君…總是這樣。打一棍子，又給一顆甜到發慌的糖。
他從懷裏，掏出那個一直貼身放著的金瓜子匣，緊緊攥在手心。
冰涼的匣體，似乎也沾染上了他的體溫。
或許…留在這北境，看看這盤棋接下來如何下，也不錯。
至少，這次，他不在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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