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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為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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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為君者

黑風城殘破的城頭,終於再次插上了“秦”字帥旗和“周”字將旗,在北境帶著血腥氣的風中獵獵作響。

秦灼肩頭的傷依舊陣陣抽痛,但看著逐漸恢覆秩序的城池,看著母親臉上稍緩的憂色,聽著父親雖然微弱卻逐漸平穩的呼吸,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總算稍稍松弛。

然而,這幾日處理軍務,協助周驍安撫百姓、清點戰損、重整防務,接觸到的信息越多,他心底一個模糊的疑團就越大。

很多事情,順利得…有些不可思議。

比如,父親重傷昏迷,黑風城群龍無首,城內竟沒有出現大規模潰逃或騷亂?

殘兵敗將們是如何被迅速組織起來,退守甕城,還能保持如此頑強戰鬥力的?母親再厲害,畢竟也受了傷,且並非主將…

又比如,周驍的援軍來得確實及時,但為何其進軍路線如此精準?

仿佛早就預判到狄軍的主攻方向和黑風城最可能被突破的點?

北狄繞道鬼哭峽的奇襲,極為隱秘,朝廷的探子再厲害,消息傳遞也需要時間…

再比如,那些被俘的西蠻兵將,交代起北狄內部矛盾和各部落兵力部署時,未免也太“坦誠”、太“細致”了些…還有那些“恰好”被發現的、記載著北狄內部怨言的羊皮信…

甚至連石虎帶來的那些離譜的“禦賜豚鼠”…蕭玄奕再醋缸,也不至於在戰事吃緊時搞這種荒唐事,除非…這些豚鼠另有用處?

比如…試探西蠻王子兀紮哈所說的“被迫出兵”的真偽?畢竟若西蠻真缺糧,看到這些“肉食”,反應會不同?

一樁樁,一件件,看似偶然,串聯起來,卻指向一個令人心驚的可能性。

秦灼再也坐不住,他找到了正在統籌軍需的周驍。

“周將軍,”他屏退了左右,開門見山,“陛下…是否早有安排?”

周驍正在核對糧草簿冊的手微微一頓,擡起頭,看著秦灼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桃花眼,沈默了片刻,嘆了口氣。

“小侯爺果然敏銳。”他放下簿冊,神色變得覆雜而凝重,“有些事,陛下嚴令保密…但事已至此,您既然問起,末將也不敢再隱瞞。”

他壓低聲音,緩緩道:“陛下對北狄,從未真正放心過。所謂的和談、納貢、甚至聯姻…都只是緩兵之計。陛下早已斷定,北狄王庭內部矛盾深重,拓跋野窮兵黷武,遲早會再次撕毀盟約。”

“所以,從很久以前,陛下就開始布局了。”周驍的聲音帶著一絲敬畏。

“朝廷的密探,早已滲透北狄各部,甚至…滲透到了拓跋野的親衛之中。北狄此次南征的計劃、路線、甚至各部落出兵的數量和態度,陛下恐怕比拓跋野自己都清楚。”

秦灼倒吸一口涼氣!滲透到如此程度?!

“那黑風城…”

“黑風城是誘餌,也是磨盤。”周驍語氣沈痛,卻帶著冷厲,“陛下早已密令侯爺,示敵以弱,誘敵深入…侯爺中伏,城破…雖在計劃之外,慘烈程度超出預期,但大體方向…並未偏離。陛下要的,就是將北狄所謂‘精銳’盡數吸引到黑風城下,然後…”

他沒有說下去,但秦灼已經明白了。

然後以黑風城為砧板,以周驍的援軍為鐵錘,將其徹底砸碎!甚至不惜以他父親和整座城池為誘餌!

一股寒意順著秦灼的脊椎爬升。

他想起父親出征前,與陛下在禦書房那次漫長的密談…想起陛下那句“委屈安遠侯了”…原來,那不是客套!

“陛下…陛下可知此計兇險?!萬一…”萬一父親真的戰死,萬一城徹底破了,萬一援軍來不及…

“陛下知道。”周驍眼中閃過一絲覆雜。

“所以,陛下做了他能做的一切準備。除了明面上的援軍,陛下還提前三個月,就以增築邊寨為名,將大量軍械、糧草、尤其是守城所需的火油、火藥,秘密囤積在了黑風城附近的幾個隱蔽軍堡。夫人能守住甕城,那些提前囤積的火油和弩箭,功不可沒。”

“陛下還將北境各地駐軍中所有善於守城、經驗豐富的老兵尉官,以輪訓、換防等各種名義,悄悄調集到了黑風城左近。

城破之後,正是這些分散在各處的老兵骨幹,第一時間自發組織起來,匯聚到夫人麾下,才穩住了陣腳,等到了援軍。”

秦灼徹底怔住。

火油、弩箭、老兵骨幹…這些細節,母親從未提及,但此刻回想,守城時,那些物資的出現和人員的組織,確實透著一股不尋常的“默契”和“及時”。

“還有…”周驍頓了頓,看向秦灼的眼神帶上了一絲別樣的意味,“陛下對您的安危…更是費盡了心思。”

“我?”秦灼一楞。

“您以為那二十餘名隱衛,只是普通的護衛?”周驍苦笑。

“那是陛下從先帝留下來的幾百龍隱衛中挑選出的、最擅長小隊突襲、野外生存、以及…保護要人的頂尖高手!每一個都是以一當百的兵王!他們的首要任務,從來不是殺敵,而是在任何情況下,確保您的安全。陛下給他們的最後一道命令是…若事不可為,哪怕打暈您,也要將您安全帶離北境。”

秦灼想起他們那恐怖的戰鬥力和對自己幾乎寸步不離的保護,原來…如此。

“還有那臺…‘嗑寶’。”

周驍表情更加古怪,“陛下收到安遠侯將其送入京的消息後,並未當真,卻還是讓將作監的大匠暗中研究過其結構…雖覺得用於嗑瓜子荒謬,但其擊發原理,卻讓一位老工匠受到了啟發,改進了一種小型火雷的引爆裝置…此事極為機密,末將也是昨夜才從陛下密信中得知。陛下讓末將告訴您…‘玩可以,別炸著自己’。”

秦灼:“……” 所以那玩意兒能改成武器,不全是他的功勞?蕭玄奕早就暗中推了一把?!

“就連昨日末將能如此快擊潰狄軍,”周驍深吸一口氣,“也是因為陛下早已料定狄軍主力會聚集於此,提前秘令西境鎮西軍做出佯動,擺出要偷襲北狄王庭的架勢…拓跋野後方不穩,得知消息必然驚慌,軍心渙散…末將才能一擊得手。”

周驍每多說一句,秦灼的心就下沈一分。

原來,根本就沒有什麽“奇跡”和“僥幸”。

他所經歷的驚心動魄、生死一線,他所看到的及時雨般的援軍和物資,甚至他靈光一現想到的武器改裝…背後,幾乎都有蕭玄奕那雙無形的手,在冷靜甚至冷酷地布局、推動、掌控著一切!

那個遠在千裏之外的男人,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早已為他,為秦家,為這座城,織就了一張細密而冰冷的保護網。

他算到了大局,算到了人心,算到了物資,算到了援軍,甚至…算到了他秦灼一定會忍不住跑來,連保護他的人都早早備好。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在秦灼胸腔裏翻湧。是後怕?是憤怒?是震驚?還是…一種被巨大而沈默的力量牢牢守護著的…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他什麽都知道,什麽都安排了,卻什麽都不說。

只是在他沖動地跑來差點送死時,給了他二十個隱衛。

只是在他需要武器時,暗中提供了關鍵的技術支持。

只是在他父母瀕臨絕境時,送來了救命的援軍和物資。

只是在他受傷時,用那種別扭的方式送來“豚鼠”提醒他乖一點…

甚至…秦灼猛地想起,離京前那晚,蕭玄奕那般反常地“折騰”他…是不是…也是想用這種方式耗盡他的力氣,讓他沒精力亂跑?

只是沒算到他爹的軍報來得那麽快,也沒算到他決心那麽大?

秦灼站在原地,久久無言。

北境的風吹過他略顯單薄的身軀,他卻感覺不到冷,只覺得心裏堵得厲害,又漲得發酸。

“小侯爺…”周驍看著他變幻的臉色,低聲道,“陛下…並非不近人情。以此計破敵,代價最小,成效最大…只是,苦了侯爺和夫人,也…讓您受驚了。”

秦灼緩緩搖頭。

他明白,為君者,當以江山社稷為重。

蕭玄奕的選擇,冷酷,卻是最正確的。

他只是…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巨大的信息量,和其中蘊含的、那份沈重而覆雜的帝王之心。

他轉過身,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越千山萬水。

蕭玄奕… 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

而此刻,紫禁城禦書房內。

蕭玄奕站在巨大的北境輿圖前,指尖正從“黑風城”的位置緩緩移開。

高德勝悄無聲息地進來,低聲稟報:“陛下,北境最新戰報,侯爺已蘇醒片刻,進了些米湯。夫人和小侯爺均安。周將軍正在清剿殘敵,整頓防務。”

蕭玄奕“嗯”了一聲,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處一絲極細微的波動,洩露了他並非表面那般平靜。

“那小子…嚇壞了吧?”他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高德勝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陛下問的是貴妃娘娘,連忙道:“回陛下,小侯爺…娘娘他英勇非凡,還救了夫人…只是,只是想必後怕是不免的…”

蕭玄奕沈默片刻,淡淡道:“讓他經歷些風浪,也好。”

只是背在身後的手,卻不自覺地摩挲著一枚冰冷的金鏈——那是那晚從秦灼手上褪下來的。

“那…那些豚鼠…”高德勝想起這個,就有點想笑又不敢笑。

“讓他養著玩吧。”蕭玄奕嘴角似乎彎了一下,旋即又恢覆冷峻,“省得他老惦記些不該惦記的零嘴。”

高德勝:“……” 陛下,您這醋吃得真是…別具一格。

“西蠻那邊…”蕭玄奕話題一轉,眼神銳利起來,“既然兀紮哈開了口,就讓周驍好好‘幫’他們一把。北狄這塊肉,總不能一家獨吞。”

“是,奴才明白。”

蕭玄奕揮揮手,高德勝躬身退下。

書房內重歸寂靜。

蕭玄奕獨自站在輿圖前,目光再次落回那片剛剛經歷過血火的黑風城。

他的小狐貍,這次應該能學到點東西了。

至於受的驚嚇…回來再慢慢“安撫”吧。

帝王的目光深沈如夜,將所有的算計、擔憂、以及那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心疼,盡數掩埋其中。

可惜棋局還在繼續,而他,永遠是那個最冷靜的執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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