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竈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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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竈具
黑風城的殘垣斷壁間，秩序正一點點艱難地重建。
秦灼肩頭的傷依舊隱隱作痛，但這幾日協助周驍處理軍務、安撫傷兵、清點物資，讓他幾乎無暇他顧。
只是每當夜深人靜，或片刻喘息時，周驍那日的話語便會在他腦中回蕩，揭示出那場慘烈守城戰背後，冰冷而縝密的帝王算計。
這認知像一根細刺，紮在他心頭。
一方面，他理解並甚至欽佩蕭玄奕的深謀遠慮和果決狠辣。
另一方面，想到父親的重傷、母親的瀕危、還有那些戰死的將士…皆成了這盤大棋上的棋子，他便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沈悶。
這日，他正與幾個老吏核算城內所剩無幾的存糧，試圖制定出最苛刻的配給方案，一名親兵快步進來，遞上一封火漆密信。
“小侯爺，京城來的，指明給您。”
秦灼心中一凜。
京城？蕭玄奕？他接過信，揮退旁人，獨自走到僻靜處，才拆開火漆。
信箋上是蕭玄奕那筆力虬勁、自帶威壓的字跡，內容卻出乎意料的…家常？
【灼卿如晤：北境風厲，寒傷未愈，當添衣加餐，勿令朕憂。聞黑風城糧秣恐有不足，已命戶部自相鄰州府急調，不日即達。另，太後聞卿受傷，日夜懸心，特搜羅宮中庫藏，得老參若幹、靈芝數朵、雪蛤一匣，並些許酥糖蜜餞，畢竟言卿嗜甜，隨糧隊同往，聊補元氣。京中諸事安好，勿念。唯盼卿早歸。】
落款處，只有一個淩厲的“奕”字。
沒有提及任何布局謀劃，沒有一句問責或試探，只有平淡的叮囑和…看似尋常的物資調配。
秦灼捏著信紙，楞了片刻。
老參？靈芝？雪蛤？酥糖蜜餞？這是那個算計天下、冷酷無情的帝王會特意吩咐的事？
他心中那根冰冷的刺，似乎被這突兀的溫情熨貼了一下，微微松動。
然而，這絲松動並未持續太久。
當日下午，周驍帶著一臉覆雜又哭笑不得的表情找到了他。
“小侯爺…陛下…陛下又給您送‘東西’來了。”
秦灼眼皮一跳，有了“豚鼠”的前科，他對蕭玄奕的“賞賜”已經有了心理陰影。
“這次…又是什麽活物？”
“不是活物…”周驍表情更加古怪，“是…是幾個工匠。說是…京中將作監最好的幾位大匠，奉旨前來，協助黑風城…重建？”
秦灼一怔。
派工匠來幫忙重建？這倒是正事，有何古怪？
周驍湊近些，壓低聲音，表情難以形容：“他們帶來的第一批建材裏…有…有十幾車特意燒制的…加厚青磚。領頭的工匠偷偷稟報，說陛下特意吩咐了…這批磚，用來給您的房間…砌一個…砌一個帶夾層的…‘保溫墻’？說北境苦寒，怕您凍著…還給了圖紙，夾層裏要填塞西域進貢的什麽…防火絨棉…”
秦灼：“……” 保溫墻？夾層？防火絨棉？蕭玄奕這是要把他的房間打造成銅墻鐵壁兼暖閣？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詭異的關懷，周驍又補充道：“還有…工匠們還帶來了一套…一套小廚房的竈具，據說是禦膳房王嬤嬤親自設計監造的，省柴火，出煙少，還能…還能精準控制火候，說是方便您…熱牛乳和…炒…炒瓜子…”
秦灼聽到“炒瓜子”三個字，嘴角狠狠一抽！
他就知道！繞來繞去，還是離不開瓜子！這暴君是生怕他在北境嗑不上熱乎瓜子嗎？！連竈具都特意設計？！
“陛下還說…”周驍看著秦灼變幻的臉色，硬著頭皮繼續傳達，“若是城中無事…讓您…多看看工匠們如何砌墻…學學手藝…免得…免得日後無聊…”
秦灼:“……”他徹底無語了。
所以他養傷期間的活動，蕭玄奕都給他安排好了？觀摩砌保溫墻？！這是人幹的事？！
他氣得想笑，又覺得胸口那股悶氣莫名其妙散了不少。
這暴君關心人的方式，真是十年如一日的別扭又離譜！
然而，這離譜的關懷並未結束。
傍晚時分，秦灼去傷兵營探望父親。
安遠侯依舊昏睡，但氣色又好了些。
李氏正小心地給丈夫擦拭臉頰，看到兒子，露出一個疲憊卻欣慰的笑。
“灼兒，你看誰來了？”李氏朝旁邊努努嘴。
秦灼轉頭，只見一個穿著普通軍醫服飾、卻氣質沈靜的老者，正在仔細檢查父親的傷處。
那老者聽到動靜回過頭，秦灼頓時楞住了。
“耶？劉…劉院使？！”來人竟是太醫院院判，專門伺候蕭玄奕龍體的劉老太醫！
劉院使看到秦灼，恭敬地行了個禮：“老臣奉陛下密旨，前來為侯爺和…小侯爺診治。”
他目光落在秦灼肩頭，“小侯爺的傷，也讓老臣看看吧。”
秦灼懵懵地坐下，任由劉院使檢查傷口、換藥、把脈。
劉院使的手法極其輕柔精準，用的藥膏清亮透氣，帶著一股淡淡的奇異香氣，顯然是宮廷禦用的極品。
“陛下聽聞侯爺傷重，小侯爺也受了傷，憂心不已。”劉院使一邊操作，一邊看似無意地低聲道。
“所以特命老臣攜‘九轉還魂丹’三顆，以備侯爺不時之需。另，‘玉容生肌膏’十盒，囑小侯爺每日更換，可免留疤痕。”
九轉還魂丹？玉容生肌膏？
這些都是宮中秘藥，據說有起死回生、肉白骨的奇效，數量極其稀少，非帝後危急之時不得動用！蕭玄奕竟然一下子給了這麽多？！
秦灼看著劉院使從那看似普通的藥箱裏取出的幾個玉瓶和錦盒，只覺得手上沈甸甸的，心裏也沈甸甸的。
蕭玄奕…你…
他忽然想起離京前那晚，蕭玄奕壓著他，在他耳邊咬牙切齒地說“你的身子比什麽都重要”…原來，那不全是情話。
劉院使又仔細詢問了李氏的傷勢，留下對癥的丹藥，這才恭敬退下。
李氏看著那些禦用藥，嘆了口氣，對秦灼道：“陛下…有心了。”
她雖不知全局謀劃，但帝王的這份厚賞和特意派來太醫的舉動，其中的分量，她懂。
秦灼沈默地點點頭。
深夜，他回到臨時安置的房間。
看著那堵剛剛開始動工的、據說要建成“保溫夾層”的墻基，看著角落裏那套嶄新的、帶精準溫控的小竈具，再摸摸懷裏那冰涼的玉容生肌膏…
白日裏收到的那封家書上的字句，仿佛又浮現在眼前。
【北境風厲，寒傷未愈，當添衣加餐，勿令朕憂。】
【唯盼卿早歸。】
那些冰冷的算計，和這些看似笨拙甚至離譜的關懷，在他腦中交織、碰撞。
他忽然有些看不懂那個男人了。
那個可以面無表情地將一座城、無數人命作為棋子的帝王，那個會因為他嗑多了瓜子而斤斤計較、醋意橫生的暴君，那個會偷偷給他塞零嘴、為他特制保溫墻和溫瓜子竈具、將救命丹藥像糖豆一樣送來的…蕭玄奕。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還是說，帝王之心，本就如此覆雜？
可以一邊冷酷地執棋天下，一邊又小心翼翼地，用他獨特的方式，守護著他在意的那一點點微光？
秦灼躺在冰冷的床鋪上，肩頭的傷處塗抹了玉容膏後一片清涼，仿佛連心頭的躁郁也被撫平了些許。
他閉上眼，無聲地嘆了口氣。
蕭玄奕，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而千裏之外的皇宮深處，蕭玄奕剛剛批完最後一摞奏折。
他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北方的夜空。
高德勝悄聲進來，稟報：“陛下，劉院使已安全抵達黑風城，侯爺和小侯爺傷勢皆在控制之中。工匠和建材也已到位。”
“嗯。”蕭玄奕淡淡應了一聲。
“只是…”高德勝猶豫了一下，“周將軍密奏中說…小侯爺似乎…對陛下您的安排，有所察覺…心情似乎有些…沈悶？”
蕭玄奕動作一頓，眸色深了些許。他沈默片刻，才緩緩道：“知道了。”
他豈會不知那小子會鬧別扭？那般聰慧，又經歷了生死，怎會看不出其中的關竅？
但他不後悔。
為君者，有些事，必須做。
有些代價，必須付。
他能做的，只是在棋局之外，盡力去彌補，去安撫。
哪怕方式笨拙，甚至可笑。
“告訴周驍，”蕭玄奕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看好他。若他問起，不必再隱瞞。朕…允他知道。”
“是。”高德勝躬身應下，心裏卻暗暗咂舌。陛下對小侯爺，真是…破例太多了。
蕭玄奕揮退了高德勝，獨自坐在燈下，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那小子…現在是不是正對著那堵墻生悶氣？還是…在偷偷試用那個小竈具炒瓜子？
想到後者，他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罷了。
悶氣就悶氣吧。
總比不知天高地厚、再去冒險強。
只要人好好活著，回來再慢慢哄。
帝王的目光再次落向北方，深沈依舊，卻悄然融入了那麽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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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灼肩頭的傷依舊隱隱作痛，但這幾日協助周驍處理軍務、安撫傷兵、清點物資，讓他幾乎無暇他顧。
只是每當夜深人靜，或片刻喘息時，周驍那日的話語便會在他腦中回蕩，揭示出那場慘烈守城戰背後，冰冷而縝密的帝王算計。
這認知像一根細刺，紮在他心頭。
一方面，他理解並甚至欽佩蕭玄奕的深謀遠慮和果決狠辣。
另一方面，想到父親的重傷、母親的瀕危、還有那些戰死的將士…皆成了這盤大棋上的棋子，他便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沈悶。
這日，他正與幾個老吏核算城內所剩無幾的存糧，試圖制定出最苛刻的配給方案，一名親兵快步進來，遞上一封火漆密信。
“小侯爺，京城來的，指明給您。”
秦灼心中一凜。
京城？蕭玄奕？他接過信，揮退旁人，獨自走到僻靜處，才拆開火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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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提及任何布局謀劃，沒有一句問責或試探，只有平淡的叮囑和…看似尋常的物資調配。
秦灼捏著信紙，楞了片刻。
老參？靈芝？雪蛤？酥糖蜜餞？這是那個算計天下、冷酷無情的帝王會特意吩咐的事？
他心中那根冰冷的刺，似乎被這突兀的溫情熨貼了一下，微微松動。
然而，這絲松動並未持續太久。
當日下午，周驍帶著一臉覆雜又哭笑不得的表情找到了他。
“小侯爺…陛下…陛下又給您送‘東西’來了。”
秦灼眼皮一跳，有了“豚鼠”的前科，他對蕭玄奕的“賞賜”已經有了心理陰影。
“這次…又是什麽活物？”
“不是活物…”周驍表情更加古怪，“是…是幾個工匠。說是…京中將作監最好的幾位大匠，奉旨前來，協助黑風城…重建？”
秦灼一怔。
派工匠來幫忙重建？這倒是正事，有何古怪？
周驍湊近些，壓低聲音，表情難以形容：“他們帶來的第一批建材裏…有…有十幾車特意燒制的…加厚青磚。領頭的工匠偷偷稟報，說陛下特意吩咐了…這批磚，用來給您的房間…砌一個…砌一個帶夾層的…‘保溫墻’？說北境苦寒，怕您凍著…還給了圖紙，夾層裏要填塞西域進貢的什麽…防火絨棉…”
秦灼：“……” 保溫墻？夾層？防火絨棉？蕭玄奕這是要把他的房間打造成銅墻鐵壁兼暖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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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知道！繞來繞去，還是離不開瓜子！這暴君是生怕他在北境嗑不上熱乎瓜子嗎？！連竈具都特意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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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灼:“……”他徹底無語了。
所以他養傷期間的活動，蕭玄奕都給他安排好了？觀摩砌保溫墻？！這是人幹的事？！
他氣得想笑，又覺得胸口那股悶氣莫名其妙散了不少。
這暴君關心人的方式，真是十年如一日的別扭又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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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灼轉頭，只見一個穿著普通軍醫服飾、卻氣質沈靜的老者，正在仔細檢查父親的傷處。
那老者聽到動靜回過頭，秦灼頓時楞住了。
“耶？劉…劉院使？！”來人竟是太醫院院判，專門伺候蕭玄奕龍體的劉老太醫！
劉院使看到秦灼，恭敬地行了個禮：“老臣奉陛下密旨，前來為侯爺和…小侯爺診治。”
他目光落在秦灼肩頭，“小侯爺的傷，也讓老臣看看吧。”
秦灼懵懵地坐下，任由劉院使檢查傷口、換藥、把脈。
劉院使的手法極其輕柔精準，用的藥膏清亮透氣，帶著一股淡淡的奇異香氣，顯然是宮廷禦用的極品。
“陛下聽聞侯爺傷重，小侯爺也受了傷，憂心不已。”劉院使一邊操作，一邊看似無意地低聲道。
“所以特命老臣攜‘九轉還魂丹’三顆，以備侯爺不時之需。另，‘玉容生肌膏’十盒，囑小侯爺每日更換，可免留疤痕。”
九轉還魂丹？玉容生肌膏？
這些都是宮中秘藥，據說有起死回生、肉白骨的奇效，數量極其稀少，非帝後危急之時不得動用！蕭玄奕竟然一下子給了這麽多？！
秦灼看著劉院使從那看似普通的藥箱裏取出的幾個玉瓶和錦盒，只覺得手上沈甸甸的，心裏也沈甸甸的。
蕭玄奕…你…
他忽然想起離京前那晚，蕭玄奕壓著他，在他耳邊咬牙切齒地說“你的身子比什麽都重要”…原來，那不全是情話。
劉院使又仔細詢問了李氏的傷勢，留下對癥的丹藥，這才恭敬退下。
李氏看著那些禦用藥，嘆了口氣，對秦灼道：“陛下…有心了。”
她雖不知全局謀劃，但帝王的這份厚賞和特意派來太醫的舉動，其中的分量，她懂。
秦灼沈默地點點頭。
深夜，他回到臨時安置的房間。
看著那堵剛剛開始動工的、據說要建成“保溫夾層”的墻基，看著角落裏那套嶄新的、帶精準溫控的小竈具，再摸摸懷裏那冰涼的玉容生肌膏…
白日裏收到的那封家書上的字句，仿佛又浮現在眼前。
【北境風厲，寒傷未愈，當添衣加餐，勿令朕憂。】
【唯盼卿早歸。】
那些冰冷的算計，和這些看似笨拙甚至離譜的關懷，在他腦中交織、碰撞。
他忽然有些看不懂那個男人了。
那個可以面無表情地將一座城、無數人命作為棋子的帝王，那個會因為他嗑多了瓜子而斤斤計較、醋意橫生的暴君，那個會偷偷給他塞零嘴、為他特制保溫墻和溫瓜子竈具、將救命丹藥像糖豆一樣送來的…蕭玄奕。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還是說，帝王之心，本就如此覆雜？
可以一邊冷酷地執棋天下，一邊又小心翼翼地，用他獨特的方式，守護著他在意的那一點點微光？
秦灼躺在冰冷的床鋪上，肩頭的傷處塗抹了玉容膏後一片清涼，仿佛連心頭的躁郁也被撫平了些許。
他閉上眼，無聲地嘆了口氣。
蕭玄奕，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而千裏之外的皇宮深處，蕭玄奕剛剛批完最後一摞奏折。
他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北方的夜空。
高德勝悄聲進來，稟報：“陛下，劉院使已安全抵達黑風城，侯爺和小侯爺傷勢皆在控制之中。工匠和建材也已到位。”
“嗯。”蕭玄奕淡淡應了一聲。
“只是…”高德勝猶豫了一下，“周將軍密奏中說…小侯爺似乎…對陛下您的安排，有所察覺…心情似乎有些…沈悶？”
蕭玄奕動作一頓，眸色深了些許。他沈默片刻，才緩緩道：“知道了。”
他豈會不知那小子會鬧別扭？那般聰慧，又經歷了生死，怎會看不出其中的關竅？
但他不後悔。
為君者，有些事，必須做。
有些代價，必須付。
他能做的，只是在棋局之外，盡力去彌補，去安撫。
哪怕方式笨拙，甚至可笑。
“告訴周驍，”蕭玄奕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看好他。若他問起，不必再隱瞞。朕…允他知道。”
“是。”高德勝躬身應下，心裏卻暗暗咂舌。陛下對小侯爺，真是…破例太多了。
蕭玄奕揮退了高德勝，獨自坐在燈下，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那小子…現在是不是正對著那堵墻生悶氣？還是…在偷偷試用那個小竈具炒瓜子？
想到後者，他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罷了。
悶氣就悶氣吧。
總比不知天高地厚、再去冒險強。
只要人好好活著，回來再慢慢哄。
帝王的目光再次落向北方，深沈依舊，卻悄然融入了那麽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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