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必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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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必誅
禦書房內的低氣壓並未持續太久，秦灼那陣風似的來去，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短暫卻有效地驅散了蕭玄弈眉宇間的陰霾。
帝王撚起一塊新的栗子糕，入口的甜軟仿佛還帶著少年指尖的溫度，他眸色漸深，將那份笨拙的關切仔細藏好。
接下來的日子，秦灼似乎將那句“好好活著”奉為圭臬，變本加厲地折騰。
禦膳房總管的臉眼見著瘦了一圈，每日裏提心吊膽，生怕這位“貴妃娘娘”又突發奇想，要吃什麽失傳的點心或是半夜餓了要開小竈。
秦灼的點心盒子成了紫宸殿的標志物，連帶著蕭玄弈案頭也時常堆著他“嘗過覺得不錯”硬塞過來的各種糕餅，碎屑偶爾會落在奏折的朱批旁，帝王也只是不動聲色地拂去。
龍床上的“戰爭”也日漸激烈。秦灼“睡相不好”的警告絕非虛言。
蕭玄弈從最初需要半夜起身整理被卷走的錦被、挪開壓在自己胸口的胳膊或腿，到後來竟也摸索出幾分應對之道。
他會提前在秦灼那半邊多放一床薄被，或者在少年開始無意識地“攻城掠地”時，順勢將人往懷裏帶一帶，用臂膀箍住那不安分的手腳。
有時秦灼被熱醒了，迷迷糊糊發現自己像個蠶蛹似的被裹在帝王懷裏，鼻尖縈繞著清冽的龍涎香混合著自己身上的點心甜香，會不滿地哼哼唧唧掙紮兩下。
但最終敵不過困意，腦袋一歪，又沈沈睡去，只留下蕭玄弈在黑暗中無聲地彎起嘴角，感受著懷中那份沈甸甸的、帶著呼吸的暖意。
然而，這份喧鬧的暖意，終究無法徹底屏蔽宮墻之外的寒流。
幾日後，一場氣氛凝重的禦前會議在紫宸殿偏殿舉行。
兵部尚書、戶部尚書、龍隱衛指揮使以及幾位心腹重臣齊聚一堂。
蕭玄弈端坐於上首，玄色龍袍襯得他面容冷峻如冰，周身散發著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壓，與在寢殿面對秦灼時判若兩人。
秦灼今日倒沒去禦花園禍害花草，也沒去馬場跑馬，而是心血來潮，拎著他的寶貝蛐蛐罐和一大盒新出爐的玫瑰酥，大大咧咧就往紫宸殿正殿闖，想“慰問”一下批奏折的陛下。
剛走到偏殿外回廊，就被高德勝苦著臉攔下了。
“哎喲我的小祖宗，陛下正和幾位大人議事呢，要緊得很！您…您要不先去後頭暖閣歇歇？老奴讓人給您溫著點心？”
秦灼腳步一頓，耳朵卻豎了起來。偏殿的門關得嚴實，但隱約能聽到裏面傳出的只言片語，帶著一種冰冷的、令人心悸的沈重感。
“…京畿衛副統領王猛，三日內三次密會靖安王府長史…夜半方散…”
“…北境馬隊確為私兵，人數恐逾五千，藏於黑風峪…”
“…江南漕船夾帶之物，經查實，乃精鐵與硝石…”
“…王府後園…疑有地窖…鍛造聲日夜不息…”
每一個詞都像淬了冰的針，紮在秦灼心頭。他臉上的嬉笑瞬間褪得幹幹凈凈，抓著蛐蛐罐的手無意識地收緊。
雖然蕭玄弈對他說“不足為懼”，但這些具體的、充滿殺機的細節，遠比一句空洞的安慰更有沖擊力。
他仿佛看到一張無形的、冰冷的大網正從四面八方悄然收緊，目標直指龍椅上的那個人，以及…這看似堅固實則暗流洶湧的宮城。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蕭玄弈每日批閱的那些枯燥奏折背後，承載的是何等沈重的江山與殺機。
那句“外面的事，自有朕擔著”，並非輕飄飄的承諾，而是用整個帝國的重量在支撐。
殿內，蕭玄弈低沈威嚴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冷酷。
“王猛，盯緊，暫勿打草驚蛇。黑風峪私兵，著北鎮撫司暗查其糧草輜重來源，掐斷它。江南漕運，放行，沿途設卡，人贓並獲。靖安王府…加派‘暗影’，給朕把地窖的位置和裏面到底在造什麽，挖出來！”
命令簡潔，殺伐果斷。
秦灼站在門外，隔著厚重的殿門，都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屬於帝王的鐵血寒意。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背脊有些發涼。
這樣的蕭玄弈，陌生而強大，讓他心底那點因為對方縱容而生出的“小爺我無所不能”的錯覺，瞬間煙消雲散。
裏面的議政似乎告一段落，傳來大臣們告退的腳步聲。
秦灼猛地回神，幾乎是有些慌亂地，將手裏那盒還溫熱的玫瑰酥塞給高德勝。
“給…給陛下的！就說…就說小爺我遛蛐蛐去了！”說完，抱著他的蛐蛐罐，轉身就跑，那背影比起平日的“落荒而逃”，更多了幾分說不清的倉皇和沈重。
蕭玄弈從偏殿出來時，臉上猶帶著未散的冷厲。
高德勝捧著那盒玫瑰酥，小心翼翼地上前稟報：“陛下，貴妃娘娘方才來過，留下這個，說是…遛蛐蛐去了。”
帝王的目光落在那盒精致的點心上，冷硬的線條肉眼可見地柔和下來。
他接過食盒，打開，馥郁的玫瑰香氣飄散出來，沖淡了空氣中殘留的緊繃氣息。
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香甜依舊，卻似乎比往日少了點什麽。
“他聽到什麽了？”蕭玄弈問，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
高德勝躬著身：“老奴瞧著，貴妃娘娘走到門口時，裏面正議到要緊處…他站了一會兒，臉色…不太好。”
蕭玄弈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空蕩蕩的回廊，仿佛還能看到少年抱著蛐蛐罐倉促離去的背影。
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和心疼掠過心頭。
他只想將阿灼護在羽翼之下，讓他遠離這些骯臟血腥，只做那個鮮活肆意的少年。
可這深宮，這局勢，終究還是讓他沾染了陰霾。
“知道了。”他淡淡應了一聲，將剩下的半塊玫瑰酥放入口中，慢慢咽下。
甜味在舌尖化開，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澀意。
傍晚，秦灼沒有像往常一樣準時出現在紫宸殿用膳。
蕭玄弈處理完最後幾份緊急奏報，起身去了偏殿的暖閣。
推開門，便看到少年蜷在臨窗的軟榻上，懷裏抱著那個蛐蛐罐，下巴擱在罐蓋上，望著窗外暮色四合的天空發呆。
夕陽的餘暉給他鍍上一層暖金，卻掩不住眉眼間那點罕見的沈郁和…茫然。
聽到腳步聲，秦灼轉過頭，看到是蕭玄弈，眼神閃爍了一下，下意識地想扯出個慣常的混不吝笑容，卻顯得有些僵硬。
“喲，陛下忙完了？小爺我都快餓扁了！”他嚷嚷著，試圖驅散那點不自在，但聲音裏的底氣明顯不足。
蕭玄弈沒接他的話茬，徑直走到榻邊坐下，目光落在他懷裏的蛐蛐罐上：“你的‘大將軍’今日戰績如何？”
秦灼撇撇嘴，拍了拍罐子：“別提了，蔫頭耷腦的，估計是禦花園風水不行，沒鬥志！”。
他頓了頓，視線飄向蕭玄弈，帶著點試探，聲音低了些，“那個…靖安王那老小子，是不是快憋不住了？”
蕭玄弈看著他強裝鎮定卻掩不住關心的眼神，心中微暖，也微澀。
他伸手，不是去拿點心，而是輕輕覆在秦灼抱著蛐蛐罐的手背上。
少年的手溫熱，柔軟，此刻卻有些緊繃。
“怕了？”蕭玄弈的聲音放得很低，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
“誰怕了！”秦灼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反駁，想把手抽回來，卻被蕭玄弈穩穩按住。
他瞪著眼睛，“小爺我是…是覺得憋屈！那老小子躲在暗處使壞，算什麽英雄好漢！”
蕭玄弈看著他炸毛的樣子，眼底終於漾開一絲真切的笑意。
他指尖在秦灼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感受著那份鮮活的生命力。
“跳梁小醜，終究是跳梁小醜。”蕭玄弈的語氣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篤定。
“他那些伎倆，朕一清二楚。翻不了天。”他看著秦灼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
“阿灼，信我。”不是“朕”，是“我”。
這個自稱，在這個時刻，帶著一種沈甸甸的承諾和交付。
秦灼的心猛地一跳，手背上被摩挲過的地方仿佛還殘留著對方指尖微涼的觸感。
他看著蕭玄弈深邃的眼眸，那裏有帝王的自信，有對敵人的睥睨，更有對他毫不掩飾的在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請求。
請求他相信，請求他安心。
那股莫名的、因聽到那些陰謀而升起的寒意和慌亂，在這雙眼睛的註視下，竟奇異地被驅散了大半。
他梗著脖子，哼了一聲：“信！怎麽不信！您要是連他都收拾不了，那才叫丟人！不過…”他話鋒一轉，帶著點別扭的關心。
“您也悠著點，別太累…點心涼了是小，身子垮了是大！到時候小爺我去哪兒蹭禦膳房的好吃的？”
蕭玄弈終於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微微震動。
他松開秦灼的手，轉而揉了揉他有些淩亂的發頂：“好，聽你的。傳膳吧，朕也餓了。”
晚膳的氣氛比想象中輕松。
秦灼似乎將下午那點沈重拋開了，又恢覆了“移動點心庫”的本色，一邊吃飯一邊點評哪個菜式該配哪種點心，還試圖把他認為“不夠甜”的蜜汁火方蘸著糖霜吃，被蕭玄弈無奈地制止。
暖閣裏燈火通明，食物的香氣和少年喋喋不休的吵鬧聲交織在一起，將白日裏偏殿議政的肅殺徹底隔絕在外。
夜深人靜。
蕭玄弈批閱著龍隱衛剛送來的、關於靖安王府地窖探查受阻的密報，朱筆在“疑似重兵把守，機關重重”幾字上重重圈過，眸色冰冷如霜。
偏頭望去，秦灼早已在龍床上睡得天昏地暗，四仰八叉，一條腿毫不客氣地橫在蕭玄弈的位置上，被子被卷成一團抱在懷裏，嘴角還沾著一點晚膳時偷吃的玫瑰酥碎屑。
帝王放下筆，無聲地走過去。他沒有立刻去挪開那條霸道的腿，也沒有試圖搶奪被子。
他只是坐在床邊，借著燭光，靜靜地看著少年毫無防備的睡顏。
白日裏聽到陰謀時那點沈郁早已消散，只剩下純粹的安寧和滿足。
燭火在他臉上跳躍，長長的睫毛投下小片陰影，呼吸均勻，帶著點細微的、像小貓似的呼嚕聲。
這份鮮活，這份安寧，是他前世用盡一切也未能換回的珍寶。
蕭玄弈伸出手，指尖極其輕柔地拂去少年嘴角的碎屑。動作小心得如同觸碰最易碎的琉璃。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桌上那份密報，眼底的溫柔瞬間被凜冽的殺意取代。
靖安王…蕭啟…
他緩緩起身，走到禦案前，提起朱筆，在那份密報的空白處，力透紙背地寫下四個字：
【徹查！必誅！】
猩紅的墨跡如同幹涸的血。
殿內暖意融融，秦灼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咂了咂嘴，翻了個身，將懷裏的被子抱得更緊。
而蕭玄弈獨立案前的身影，在搖曳的燭光下，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守護著身後這片溫暖寧靜的絕世兇刃。
風暴在即，他的軟肋亦是他的逆鱗。這一次，他將以鐵血為盾，以江山為刃，為懷中這抹亮色，斬盡一切魑魅魍魎，護他此生無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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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膳房總管的臉眼見著瘦了一圈，每日裏提心吊膽，生怕這位“貴妃娘娘”又突發奇想，要吃什麽失傳的點心或是半夜餓了要開小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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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床上的“戰爭”也日漸激烈。秦灼“睡相不好”的警告絕非虛言。
蕭玄弈從最初需要半夜起身整理被卷走的錦被、挪開壓在自己胸口的胳膊或腿，到後來竟也摸索出幾分應對之道。
他會提前在秦灼那半邊多放一床薄被，或者在少年開始無意識地“攻城掠地”時，順勢將人往懷裏帶一帶，用臂膀箍住那不安分的手腳。
有時秦灼被熱醒了，迷迷糊糊發現自己像個蠶蛹似的被裹在帝王懷裏，鼻尖縈繞著清冽的龍涎香混合著自己身上的點心甜香，會不滿地哼哼唧唧掙紮兩下。
但最終敵不過困意，腦袋一歪，又沈沈睡去，只留下蕭玄弈在黑暗中無聲地彎起嘴角，感受著懷中那份沈甸甸的、帶著呼吸的暖意。
然而，這份喧鬧的暖意，終究無法徹底屏蔽宮墻之外的寒流。
幾日後，一場氣氛凝重的禦前會議在紫宸殿偏殿舉行。
兵部尚書、戶部尚書、龍隱衛指揮使以及幾位心腹重臣齊聚一堂。
蕭玄弈端坐於上首，玄色龍袍襯得他面容冷峻如冰，周身散發著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壓，與在寢殿面對秦灼時判若兩人。
秦灼今日倒沒去禦花園禍害花草，也沒去馬場跑馬，而是心血來潮，拎著他的寶貝蛐蛐罐和一大盒新出爐的玫瑰酥，大大咧咧就往紫宸殿正殿闖，想“慰問”一下批奏折的陛下。
剛走到偏殿外回廊，就被高德勝苦著臉攔下了。
“哎喲我的小祖宗，陛下正和幾位大人議事呢，要緊得很！您…您要不先去後頭暖閣歇歇？老奴讓人給您溫著點心？”
秦灼腳步一頓，耳朵卻豎了起來。偏殿的門關得嚴實，但隱約能聽到裏面傳出的只言片語，帶著一種冰冷的、令人心悸的沈重感。
“…京畿衛副統領王猛，三日內三次密會靖安王府長史…夜半方散…”
“…北境馬隊確為私兵，人數恐逾五千，藏於黑風峪…”
“…江南漕船夾帶之物，經查實，乃精鐵與硝石…”
“…王府後園…疑有地窖…鍛造聲日夜不息…”
每一個詞都像淬了冰的針，紮在秦灼心頭。他臉上的嬉笑瞬間褪得幹幹凈凈，抓著蛐蛐罐的手無意識地收緊。
雖然蕭玄弈對他說“不足為懼”，但這些具體的、充滿殺機的細節，遠比一句空洞的安慰更有沖擊力。
他仿佛看到一張無形的、冰冷的大網正從四面八方悄然收緊，目標直指龍椅上的那個人，以及…這看似堅固實則暗流洶湧的宮城。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蕭玄弈每日批閱的那些枯燥奏折背後，承載的是何等沈重的江山與殺機。
那句“外面的事，自有朕擔著”，並非輕飄飄的承諾，而是用整個帝國的重量在支撐。
殿內，蕭玄弈低沈威嚴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冷酷。
“王猛，盯緊，暫勿打草驚蛇。黑風峪私兵，著北鎮撫司暗查其糧草輜重來源，掐斷它。江南漕運，放行，沿途設卡，人贓並獲。靖安王府…加派‘暗影’，給朕把地窖的位置和裏面到底在造什麽，挖出來！”
命令簡潔，殺伐果斷。
秦灼站在門外，隔著厚重的殿門，都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屬於帝王的鐵血寒意。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背脊有些發涼。
這樣的蕭玄弈，陌生而強大，讓他心底那點因為對方縱容而生出的“小爺我無所不能”的錯覺，瞬間煙消雲散。
裏面的議政似乎告一段落，傳來大臣們告退的腳步聲。
秦灼猛地回神，幾乎是有些慌亂地，將手裏那盒還溫熱的玫瑰酥塞給高德勝。
“給…給陛下的！就說…就說小爺我遛蛐蛐去了！”說完，抱著他的蛐蛐罐，轉身就跑，那背影比起平日的“落荒而逃”，更多了幾分說不清的倉皇和沈重。
蕭玄弈從偏殿出來時，臉上猶帶著未散的冷厲。
高德勝捧著那盒玫瑰酥，小心翼翼地上前稟報：“陛下，貴妃娘娘方才來過，留下這個，說是…遛蛐蛐去了。”
帝王的目光落在那盒精致的點心上，冷硬的線條肉眼可見地柔和下來。
他接過食盒，打開，馥郁的玫瑰香氣飄散出來，沖淡了空氣中殘留的緊繃氣息。
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香甜依舊，卻似乎比往日少了點什麽。
“他聽到什麽了？”蕭玄弈問，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
高德勝躬著身：“老奴瞧著，貴妃娘娘走到門口時，裏面正議到要緊處…他站了一會兒，臉色…不太好。”
蕭玄弈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空蕩蕩的回廊，仿佛還能看到少年抱著蛐蛐罐倉促離去的背影。
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和心疼掠過心頭。
他只想將阿灼護在羽翼之下，讓他遠離這些骯臟血腥，只做那個鮮活肆意的少年。
可這深宮，這局勢，終究還是讓他沾染了陰霾。
“知道了。”他淡淡應了一聲，將剩下的半塊玫瑰酥放入口中，慢慢咽下。
甜味在舌尖化開，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澀意。
傍晚，秦灼沒有像往常一樣準時出現在紫宸殿用膳。
蕭玄弈處理完最後幾份緊急奏報，起身去了偏殿的暖閣。
推開門，便看到少年蜷在臨窗的軟榻上，懷裏抱著那個蛐蛐罐，下巴擱在罐蓋上，望著窗外暮色四合的天空發呆。
夕陽的餘暉給他鍍上一層暖金，卻掩不住眉眼間那點罕見的沈郁和…茫然。
聽到腳步聲，秦灼轉過頭，看到是蕭玄弈，眼神閃爍了一下，下意識地想扯出個慣常的混不吝笑容，卻顯得有些僵硬。
“喲，陛下忙完了？小爺我都快餓扁了！”他嚷嚷著，試圖驅散那點不自在，但聲音裏的底氣明顯不足。
蕭玄弈沒接他的話茬，徑直走到榻邊坐下，目光落在他懷裏的蛐蛐罐上：“你的‘大將軍’今日戰績如何？”
秦灼撇撇嘴，拍了拍罐子：“別提了，蔫頭耷腦的，估計是禦花園風水不行，沒鬥志！”。
他頓了頓，視線飄向蕭玄弈，帶著點試探，聲音低了些，“那個…靖安王那老小子，是不是快憋不住了？”
蕭玄弈看著他強裝鎮定卻掩不住關心的眼神，心中微暖，也微澀。
他伸手，不是去拿點心，而是輕輕覆在秦灼抱著蛐蛐罐的手背上。
少年的手溫熱，柔軟，此刻卻有些緊繃。
“怕了？”蕭玄弈的聲音放得很低，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
“誰怕了！”秦灼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反駁，想把手抽回來，卻被蕭玄弈穩穩按住。
他瞪著眼睛，“小爺我是…是覺得憋屈！那老小子躲在暗處使壞，算什麽英雄好漢！”
蕭玄弈看著他炸毛的樣子，眼底終於漾開一絲真切的笑意。
他指尖在秦灼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感受著那份鮮活的生命力。
“跳梁小醜，終究是跳梁小醜。”蕭玄弈的語氣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篤定。
“他那些伎倆，朕一清二楚。翻不了天。”他看著秦灼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
“阿灼，信我。”不是“朕”，是“我”。
這個自稱，在這個時刻，帶著一種沈甸甸的承諾和交付。
秦灼的心猛地一跳，手背上被摩挲過的地方仿佛還殘留著對方指尖微涼的觸感。
他看著蕭玄弈深邃的眼眸，那裏有帝王的自信，有對敵人的睥睨，更有對他毫不掩飾的在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請求。
請求他相信，請求他安心。
那股莫名的、因聽到那些陰謀而升起的寒意和慌亂，在這雙眼睛的註視下，竟奇異地被驅散了大半。
他梗著脖子，哼了一聲：“信！怎麽不信！您要是連他都收拾不了，那才叫丟人！不過…”他話鋒一轉，帶著點別扭的關心。
“您也悠著點，別太累…點心涼了是小，身子垮了是大！到時候小爺我去哪兒蹭禦膳房的好吃的？”
蕭玄弈終於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微微震動。
他松開秦灼的手，轉而揉了揉他有些淩亂的發頂：“好，聽你的。傳膳吧，朕也餓了。”
晚膳的氣氛比想象中輕松。
秦灼似乎將下午那點沈重拋開了，又恢覆了“移動點心庫”的本色，一邊吃飯一邊點評哪個菜式該配哪種點心，還試圖把他認為“不夠甜”的蜜汁火方蘸著糖霜吃，被蕭玄弈無奈地制止。
暖閣裏燈火通明，食物的香氣和少年喋喋不休的吵鬧聲交織在一起，將白日裏偏殿議政的肅殺徹底隔絕在外。
夜深人靜。
蕭玄弈批閱著龍隱衛剛送來的、關於靖安王府地窖探查受阻的密報，朱筆在“疑似重兵把守，機關重重”幾字上重重圈過，眸色冰冷如霜。
偏頭望去，秦灼早已在龍床上睡得天昏地暗，四仰八叉，一條腿毫不客氣地橫在蕭玄弈的位置上，被子被卷成一團抱在懷裏，嘴角還沾著一點晚膳時偷吃的玫瑰酥碎屑。
帝王放下筆，無聲地走過去。他沒有立刻去挪開那條霸道的腿，也沒有試圖搶奪被子。
他只是坐在床邊，借著燭光，靜靜地看著少年毫無防備的睡顏。
白日裏聽到陰謀時那點沈郁早已消散，只剩下純粹的安寧和滿足。
燭火在他臉上跳躍，長長的睫毛投下小片陰影，呼吸均勻，帶著點細微的、像小貓似的呼嚕聲。
這份鮮活，這份安寧，是他前世用盡一切也未能換回的珍寶。
蕭玄弈伸出手，指尖極其輕柔地拂去少年嘴角的碎屑。動作小心得如同觸碰最易碎的琉璃。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桌上那份密報，眼底的溫柔瞬間被凜冽的殺意取代。
靖安王…蕭啟…
他緩緩起身，走到禦案前，提起朱筆，在那份密報的空白處，力透紙背地寫下四個字：
【徹查！必誅！】
猩紅的墨跡如同幹涸的血。
殿內暖意融融，秦灼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咂了咂嘴，翻了個身，將懷裏的被子抱得更緊。
而蕭玄弈獨立案前的身影，在搖曳的燭光下，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守護著身後這片溫暖寧靜的絕世兇刃。
風暴在即，他的軟肋亦是他的逆鱗。這一次，他將以鐵血為盾，以江山為刃，為懷中這抹亮色，斬盡一切魑魅魍魎，護他此生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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