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鮮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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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鮮活
秦灼被他看得心跳如擂鼓，那眼神太深，太沈，裏面承載著他看不懂也承受不起的兩世情愫。
他下意識地想躲閃，想嘴硬地反駁幾句“誰要陪你”，可那句“別再留朕一人”，像根細小的針，精準地刺進了他心底某個柔軟的地方。
他撇開視線，盯著地上光可鑒人的金磚，耳根悄悄爬上一抹可疑的紅暈。
半晌，他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帶著點別扭，嘟囔道：
“那…那先說好，小爺我睡相不好，打呼嚕，磨牙，還愛搶被子…您要是半夜被踹下龍床，可別怪我沒提醒您！”
他頓了頓，聲音稍微大了點，帶著點破罐破摔的意味，“還有！禦膳房的點心…得管夠！不然小爺我…我可待不住！”
這回答，既沒答應，也沒拒絕。
充滿了秦灼式的耍賴和轉移話題，卻又隱隱透露出一種“勉強留下試試看”的妥協。
蕭玄弈看著他泛紅的耳尖和強裝鎮定的側臉，眼底終於暈開一片真真切切的笑意，如同寒冰初融，春水初生。
他伸出手，沒有再去觸碰秦灼，只是掌心向上，穩穩地攤開在他面前，像一個無聲的邀請和承諾。
“好。”一個簡單的字，卻蘊含著萬鈞的重量和失而覆得的慶幸。
秦灼盯著那只骨節分明、象征著無上權力的手，又看看蕭玄弈臉上那幾乎從未對旁人展露過的、帶著暖意的笑容，心裏那點別扭和驚嚇，奇異地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沖淡了。
他磨蹭了一下，最終，帶著點“小爺我勉為其難”的傲嬌，飛快地、用指尖在蕭玄弈掌心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然後像被燙到似的立刻收回手，轉身就往外走，邊走邊嚷嚷：
“你早這樣不就好了，餓死了餓死了！陛下說話要算話！點心！現在就要！要剛出爐的桂花酥！還要蜜煎櫻桃！少一樣都不行！”
那背影，帶著點落荒而逃的意味，卻又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仿佛一道亮光，瞬間驅散了殿內所有的陰霾。
蕭玄弈站在原地，看著自己掌心被戳過的地方，仿佛還殘留著那一點帶著少年人別扭體溫的觸感。
他緩緩收攏手指，將那微小的溫度緊緊攥住，深沈的眸子裏，翻湧著失而覆得的狂喜和一種近乎虔誠的堅定。
這一世，他絕不會再讓他的阿灼，離開他視線半分。
他要將這鮮活的生命，牢牢地護在羽翼之下，用盡一切，換他平安喜樂，恣意張揚。枯燥的深宮？從此，便有了最明艷的色彩。
……
秦灼那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口，留下蕭玄弈一人站在空曠的大殿中央。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少年身上那股特有的、混合著陽光和一點點汗意的鮮活氣息，以及…那指尖在他掌心留下的、微不可察卻灼熱如烙印的觸感。
蕭玄弈緩緩收攏手指，將那虛無的觸感緊緊攥住，仿佛要將其嵌入骨血。
深沈的眸子裏，翻湧的濃重情緒如同退潮般緩緩平息，最終沈澱為一種近乎磐石的堅定和失而覆得的、小心翼翼的狂喜。
他成功了。
他的阿灼，沒有像上一世初聞此事時那樣，因震驚和屈辱而與他激烈對抗、甚至試圖逃離京城。
這一世，他的阿灼雖然炸了毛，跳了腳，滿嘴都是“小爺我”的混不吝，但終究…留了下來。
那句“點心管夠”和“睡相不好”的嘟囔，便是他別扭的應允。
一種巨大的、幾乎令他窒息的慶幸感席卷了蕭玄弈。
他微微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卻奇異地帶著一絲暖意。
阿灼還活著，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會嚷嚷著要吃的，會怕他靠近，會用那雙永遠亮得驚人的眼睛瞪他。
枯燥冰冷的深宮？從今往後，這裏便有了最明艷、最喧囂的色彩。
……
接下來的日子，紫宸殿乃至整個皇宮，都因為秦灼的存在而變得…雞飛狗跳，卻又生機勃勃。
好吧，沒說開以前是這樣，但那時候他其實還收斂了些，而現在，他完全放開了。
秦灼果然沒有辜負他“京城第一紈絝”的名頭，將“好好活著，陪在朕身邊”的“代價”，演繹得淋漓盡致。
……
禦膳房總管幾乎要哭暈在竈臺前。
“貴妃娘娘，這桂花酥剛出爐，燙手呢！”
“燙手？小爺我皮厚！”秦灼毫不客氣地抓過一碟，呼呼吹兩下就往嘴裏塞，燙得齜牙咧嘴也舍不得吐出來，含糊不清地指揮。
“那個蜜煎櫻桃！多放點糖霜！還有那個水晶龍鳳糕，再給我蒸一籠！快點！陛下說了管夠！”
點心盒子幾乎成了秦灼的標配，走到哪兒拎到哪兒。
蕭玄弈在禦書房批閱奏折，他就歪在旁邊的軟榻上，哢哧哢哧嚼著酥餅，碎屑掉了一身一地。
批閱奏折的帝王偶爾擡眼，看到的便是少年鼓著腮幫子，像只屯糧的松鼠，眼睛滿足地瞇起來，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臉上，連絨毛都清晰可見。
那枯燥的奏章，似乎也沒那麽令人煩悶了。
……
蕭玄弈很快親身驗證了秦灼“睡相不好”的警告。
第一晚，他剛合眼，一條腿就橫跨過來，重重壓在他腰腹上。
蕭玄弈默默將其移開。
沒過多久，一個帶著熱氣的腦袋就拱進了他懷裏，胳膊還霸道地摟住了他的脖子，呼吸間帶著點心殘存的甜香。
再後來，蕭玄弈是被一記無影腳精準踹醒的。
他捂著腰側坐起身，借著透過紗帳的朦朧月光，看著身邊四仰八叉、被子全卷在身上、睡得毫無形象可言的少年。
那張平日裏帶著狡黠和囂張的臉，在睡夢中顯得格外安靜無害，甚至有些孩子氣。
帝王無奈地嘆了口氣，眼中卻漾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笑意。
他小心翼翼地試圖將被子扯出一點，結果秦灼不滿地哼哼兩聲，抱得更緊了。
蕭玄弈最終放棄了，只將滑落的薄毯輕輕蓋在他露出的肩背上，自己則靠在床頭，靜靜地看了他許久。
冰冷的龍床，第一次有了暖意和擁擠的踏實感。
……
秦灼的“鮮活”像野火燎原般席卷了肅穆的宮墻。
禦花園成了他的游樂場。
他嫌棄那些修剪得規規矩矩的花木“死氣沈沈”，指揮著小太監挖坑，說要種點“有野趣”的東西。
結果第二天，蕭玄弈就在他寢殿窗臺下，看到幾株剛移栽過來、蔫頭耷腦、還帶著點泥巴的…狗尾巴草。
“看！多精神！”秦灼指著那幾根雜草，得意洋洋。
蕭玄弈：“……嗯，精神。” 轉頭吩咐宮人，“好生看顧秦公子的…愛草。”
他嫌棄宮裏太安靜，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只鬥雞，取名“常勝將軍”。
結果“常勝將軍”在禦花園裏追著幾個灑掃宮女滿地跑，雞毛亂飛，尖叫聲一片。
蕭玄弈聞訊趕來時，秦灼正手忙腳亂地試圖抓住那只亢奮的公雞，發髻歪了，臉上還沾著根雞毛。
“陛下！您這宮裏的雞…也太活潑了！”秦灼喘著氣抱怨，眼睛卻亮晶晶的，顯然玩得很開心。
蕭玄弈看著他狼狽又鮮活的樣子，再看看那只被侍衛終於逮住、兀自撲棱的“常勝將軍”，嘴角微揚：“嗯，是比你帶進宮的那只‘將軍’活潑些。”
他騎著蕭玄弈賞賜的汗血寶馬在宮內的跑馬場上撒歡，笑聲清朗，衣袂翻飛，像一陣自由的風。
他是那樣的張揚，那樣的鮮活。
……
然而，平靜歡鬧的表象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蕭玄弈並未因秦灼的到來而放松對靖安王蕭啟的警惕。
龍隱衛的密報如同雪片般送入禦書房。
“靖安王近日常與兵部右侍郎、京畿衛副統領秘密會面。”
“北狄邊境，有數支身份不明的馬隊頻繁活動，路線可疑。”
“江南道漕運，近日有數批標明‘貢緞’的船只，吃水線異常，疑夾帶他物。”
“靖安王府內，匠人進出頻繁，後園時有鍛造敲擊之聲傳出，守衛森嚴，探子無法靠近。”
每一條密報，都像一塊沈重的石頭，壓在蕭玄弈的心頭。
他批閱這些密報時，神色冷峻，眸光銳利如刀，周身散發著帝王的凜冽寒意。這與他面對秦灼時的縱容溫和，判若兩人。
秦灼有時會撞見蕭玄弈這副模樣。
比如他拎著新得的蛐蛐罐興沖沖闖進禦書房，卻見蕭玄弈正對著攤開的地圖，指尖重重地點在北境某處，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陰郁和殺伐之氣。
旁邊侍立的內侍總管李德全大氣不敢出。
秦灼的腳步會下意識地頓住，臉上的嬉笑瞬間收斂。他雖混不吝，卻並非真正的傻子。
那些關於靖安王謀反的驚悚話語，蕭玄弈眼中深刻的痛楚和恐懼，還有此刻這沈重的氛圍，都在提醒他，那些所謂的“前世”，那些血腥的代價，並非帝王臆想出來的噩夢。
他默默地將蛐蛐罐藏到身後，安靜地退到角落的軟榻坐下，難得地沒有制造任何噪音，只是拿起一塊點心，小口小口地啃著，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禦案後那個緊繃的身影。
蕭玄弈察覺到了他的安靜，從地圖上擡起頭，目光觸及角落裏的少年。
看到秦灼難得乖巧的樣子，他眼中翻湧的戾氣瞬間被一種柔和的暖意取代。
他朝秦灼招招手，秦灼猶豫了一下，磨蹭過去。
“嚇著了？”蕭玄弈的聲音放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誰…誰嚇著了！”秦灼梗著脖子，眼神卻有點飄忽。
“小爺我是…是看您辛苦，懶得吵您！”他把手裏啃了一半的點心遞過去。
“喏，新做的栗子糕，甜而不膩，嘗嘗？吃點甜的，心裏就不苦了。”這動作帶著點笨拙的安慰意味。
蕭玄弈微微一怔，隨即眼底的笑意如同春冰乍破。
他接過那半塊帶著牙印的點心，毫不介意地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嗯，很甜。”他看著秦灼，意有所指。
秦灼被他看得耳根發熱，別開臉：“甜就甜唄…那個…靖安王那老小子，是不是又不老實了？”
他最終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語氣帶著慣常的“小爺我不爽他”的意味，眼神卻透著一絲認真。
蕭玄弈沒有瞞他，只是說得簡潔：“跳梁小醜，不足為懼。有朕在，翻不了天。”
他伸出手，輕輕拂去秦灼嘴角沾著的一點糕餅碎屑，動作自然。
“阿灼只需記得，好好吃你的點心，騎你的馬，折騰你的禦花園。外面的事，自有朕擔著。”
他的指尖微涼，動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守護意味。
秦灼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些酸，又有些脹。
他看著蕭玄弈深邃的眼眸，那裏有帝王的威儀，有對敵人的冷酷，也有對他毫不掩飾的、沈甸甸的在意。
“哼，小爺我當然知道！”秦灼甩開那點莫名的情緒，又恢覆了混不吝的樣子，仿佛剛才的擔憂只是錯覺。
“您可是陛下！要是連個老小子都收拾不了，那也太丟份兒了！”
他抓起一塊新的栗子糕塞進嘴裏，含糊道，“不過…您也別太累，點心涼了就不好吃了。”
說完，像是不好意思似的，抓起自己的蛐蛐罐，又風風火火地跑了出去。
看著他活力四射的背影，蕭玄弈臉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些密報，眼神再次變得冰冷銳利，但心底卻因秦灼那句別扭的關心而充滿了力量。
阿灼在關心他。
他的阿灼，鮮活地在他身邊，會鬧，會笑，會別扭地遞給他半塊點心。
這就夠了。
為了守住這份鮮活，無論靖安王在暗中籌謀什麽，無論前路有多少腥風血雨，他蕭玄弈，都將不惜一切代價，將其徹底碾碎！
這一世，他絕不容許任何人，再傷他的阿灼分毫，再奪走他生命中的這抹亮色！
深宮依舊巍峨，但有了秦灼的喧囂和蕭玄弈無聲的守護，那冰冷的宮墻之內，正悄然醞釀著一種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名為“羈絆”的暖流。
平靜之下，風暴在醞釀；而風暴眼中，卻奇異地開出了一朵生機勃勃、名為“秦灼”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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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灼被他看得心跳如擂鼓，那眼神太深，太沈，裏面承載著他看不懂也承受不起的兩世情愫。
他下意識地想躲閃，想嘴硬地反駁幾句“誰要陪你”，可那句“別再留朕一人”，像根細小的針，精準地刺進了他心底某個柔軟的地方。
他撇開視線，盯著地上光可鑒人的金磚，耳根悄悄爬上一抹可疑的紅暈。
半晌，他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帶著點別扭，嘟囔道：
“那…那先說好，小爺我睡相不好，打呼嚕，磨牙，還愛搶被子…您要是半夜被踹下龍床，可別怪我沒提醒您！”
他頓了頓，聲音稍微大了點，帶著點破罐破摔的意味，“還有！禦膳房的點心…得管夠！不然小爺我…我可待不住！”
這回答，既沒答應，也沒拒絕。
充滿了秦灼式的耍賴和轉移話題，卻又隱隱透露出一種“勉強留下試試看”的妥協。
蕭玄弈看著他泛紅的耳尖和強裝鎮定的側臉，眼底終於暈開一片真真切切的笑意，如同寒冰初融，春水初生。
他伸出手，沒有再去觸碰秦灼，只是掌心向上，穩穩地攤開在他面前，像一個無聲的邀請和承諾。
“好。”一個簡單的字，卻蘊含著萬鈞的重量和失而覆得的慶幸。
秦灼盯著那只骨節分明、象征著無上權力的手，又看看蕭玄弈臉上那幾乎從未對旁人展露過的、帶著暖意的笑容，心裏那點別扭和驚嚇，奇異地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沖淡了。
他磨蹭了一下，最終，帶著點“小爺我勉為其難”的傲嬌，飛快地、用指尖在蕭玄弈掌心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然後像被燙到似的立刻收回手，轉身就往外走，邊走邊嚷嚷：
“你早這樣不就好了，餓死了餓死了！陛下說話要算話！點心！現在就要！要剛出爐的桂花酥！還要蜜煎櫻桃！少一樣都不行！”
那背影，帶著點落荒而逃的意味，卻又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仿佛一道亮光，瞬間驅散了殿內所有的陰霾。
蕭玄弈站在原地，看著自己掌心被戳過的地方，仿佛還殘留著那一點帶著少年人別扭體溫的觸感。
他緩緩收攏手指，將那微小的溫度緊緊攥住，深沈的眸子裏，翻湧著失而覆得的狂喜和一種近乎虔誠的堅定。
這一世，他絕不會再讓他的阿灼，離開他視線半分。
他要將這鮮活的生命，牢牢地護在羽翼之下，用盡一切，換他平安喜樂，恣意張揚。枯燥的深宮？從此，便有了最明艷的色彩。
……
秦灼那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口，留下蕭玄弈一人站在空曠的大殿中央。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少年身上那股特有的、混合著陽光和一點點汗意的鮮活氣息，以及…那指尖在他掌心留下的、微不可察卻灼熱如烙印的觸感。
蕭玄弈緩緩收攏手指，將那虛無的觸感緊緊攥住，仿佛要將其嵌入骨血。
深沈的眸子裏，翻湧的濃重情緒如同退潮般緩緩平息，最終沈澱為一種近乎磐石的堅定和失而覆得的、小心翼翼的狂喜。
他成功了。
他的阿灼，沒有像上一世初聞此事時那樣，因震驚和屈辱而與他激烈對抗、甚至試圖逃離京城。
這一世，他的阿灼雖然炸了毛，跳了腳，滿嘴都是“小爺我”的混不吝，但終究…留了下來。
那句“點心管夠”和“睡相不好”的嘟囔，便是他別扭的應允。
一種巨大的、幾乎令他窒息的慶幸感席卷了蕭玄弈。
他微微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卻奇異地帶著一絲暖意。
阿灼還活著，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會嚷嚷著要吃的，會怕他靠近，會用那雙永遠亮得驚人的眼睛瞪他。
枯燥冰冷的深宮？從今往後，這裏便有了最明艷、最喧囂的色彩。
……
接下來的日子，紫宸殿乃至整個皇宮，都因為秦灼的存在而變得…雞飛狗跳，卻又生機勃勃。
好吧，沒說開以前是這樣，但那時候他其實還收斂了些，而現在，他完全放開了。
秦灼果然沒有辜負他“京城第一紈絝”的名頭，將“好好活著，陪在朕身邊”的“代價”，演繹得淋漓盡致。
……
禦膳房總管幾乎要哭暈在竈臺前。
“貴妃娘娘，這桂花酥剛出爐，燙手呢！”
“燙手？小爺我皮厚！”秦灼毫不客氣地抓過一碟，呼呼吹兩下就往嘴裏塞，燙得齜牙咧嘴也舍不得吐出來，含糊不清地指揮。
“那個蜜煎櫻桃！多放點糖霜！還有那個水晶龍鳳糕，再給我蒸一籠！快點！陛下說了管夠！”
點心盒子幾乎成了秦灼的標配，走到哪兒拎到哪兒。
蕭玄弈在禦書房批閱奏折，他就歪在旁邊的軟榻上，哢哧哢哧嚼著酥餅，碎屑掉了一身一地。
批閱奏折的帝王偶爾擡眼，看到的便是少年鼓著腮幫子，像只屯糧的松鼠，眼睛滿足地瞇起來，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臉上，連絨毛都清晰可見。
那枯燥的奏章，似乎也沒那麽令人煩悶了。
……
蕭玄弈很快親身驗證了秦灼“睡相不好”的警告。
第一晚，他剛合眼，一條腿就橫跨過來，重重壓在他腰腹上。
蕭玄弈默默將其移開。
沒過多久，一個帶著熱氣的腦袋就拱進了他懷裏，胳膊還霸道地摟住了他的脖子，呼吸間帶著點心殘存的甜香。
再後來，蕭玄弈是被一記無影腳精準踹醒的。
他捂著腰側坐起身，借著透過紗帳的朦朧月光，看著身邊四仰八叉、被子全卷在身上、睡得毫無形象可言的少年。
那張平日裏帶著狡黠和囂張的臉，在睡夢中顯得格外安靜無害，甚至有些孩子氣。
帝王無奈地嘆了口氣，眼中卻漾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笑意。
他小心翼翼地試圖將被子扯出一點，結果秦灼不滿地哼哼兩聲，抱得更緊了。
蕭玄弈最終放棄了，只將滑落的薄毯輕輕蓋在他露出的肩背上，自己則靠在床頭，靜靜地看了他許久。
冰冷的龍床，第一次有了暖意和擁擠的踏實感。
……
秦灼的“鮮活”像野火燎原般席卷了肅穆的宮墻。
禦花園成了他的游樂場。
他嫌棄那些修剪得規規矩矩的花木“死氣沈沈”，指揮著小太監挖坑，說要種點“有野趣”的東西。
結果第二天，蕭玄弈就在他寢殿窗臺下，看到幾株剛移栽過來、蔫頭耷腦、還帶著點泥巴的…狗尾巴草。
“看！多精神！”秦灼指著那幾根雜草，得意洋洋。
蕭玄弈：“……嗯，精神。” 轉頭吩咐宮人，“好生看顧秦公子的…愛草。”
他嫌棄宮裏太安靜，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只鬥雞，取名“常勝將軍”。
結果“常勝將軍”在禦花園裏追著幾個灑掃宮女滿地跑，雞毛亂飛，尖叫聲一片。
蕭玄弈聞訊趕來時，秦灼正手忙腳亂地試圖抓住那只亢奮的公雞，發髻歪了，臉上還沾著根雞毛。
“陛下！您這宮裏的雞…也太活潑了！”秦灼喘著氣抱怨，眼睛卻亮晶晶的，顯然玩得很開心。
蕭玄弈看著他狼狽又鮮活的樣子，再看看那只被侍衛終於逮住、兀自撲棱的“常勝將軍”，嘴角微揚：“嗯，是比你帶進宮的那只‘將軍’活潑些。”
他騎著蕭玄弈賞賜的汗血寶馬在宮內的跑馬場上撒歡，笑聲清朗，衣袂翻飛，像一陣自由的風。
他是那樣的張揚，那樣的鮮活。
……
然而，平靜歡鬧的表象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蕭玄弈並未因秦灼的到來而放松對靖安王蕭啟的警惕。
龍隱衛的密報如同雪片般送入禦書房。
“靖安王近日常與兵部右侍郎、京畿衛副統領秘密會面。”
“北狄邊境，有數支身份不明的馬隊頻繁活動，路線可疑。”
“江南道漕運，近日有數批標明‘貢緞’的船只，吃水線異常，疑夾帶他物。”
“靖安王府內，匠人進出頻繁，後園時有鍛造敲擊之聲傳出，守衛森嚴，探子無法靠近。”
每一條密報，都像一塊沈重的石頭，壓在蕭玄弈的心頭。
他批閱這些密報時，神色冷峻，眸光銳利如刀，周身散發著帝王的凜冽寒意。這與他面對秦灼時的縱容溫和，判若兩人。
秦灼有時會撞見蕭玄弈這副模樣。
比如他拎著新得的蛐蛐罐興沖沖闖進禦書房，卻見蕭玄弈正對著攤開的地圖，指尖重重地點在北境某處，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陰郁和殺伐之氣。
旁邊侍立的內侍總管李德全大氣不敢出。
秦灼的腳步會下意識地頓住，臉上的嬉笑瞬間收斂。他雖混不吝，卻並非真正的傻子。
那些關於靖安王謀反的驚悚話語，蕭玄弈眼中深刻的痛楚和恐懼，還有此刻這沈重的氛圍，都在提醒他，那些所謂的“前世”，那些血腥的代價，並非帝王臆想出來的噩夢。
他默默地將蛐蛐罐藏到身後，安靜地退到角落的軟榻坐下，難得地沒有制造任何噪音，只是拿起一塊點心，小口小口地啃著，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禦案後那個緊繃的身影。
蕭玄弈察覺到了他的安靜，從地圖上擡起頭，目光觸及角落裏的少年。
看到秦灼難得乖巧的樣子，他眼中翻湧的戾氣瞬間被一種柔和的暖意取代。
他朝秦灼招招手，秦灼猶豫了一下，磨蹭過去。
“嚇著了？”蕭玄弈的聲音放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誰…誰嚇著了！”秦灼梗著脖子，眼神卻有點飄忽。
“小爺我是…是看您辛苦，懶得吵您！”他把手裏啃了一半的點心遞過去。
“喏，新做的栗子糕，甜而不膩，嘗嘗？吃點甜的，心裏就不苦了。”這動作帶著點笨拙的安慰意味。
蕭玄弈微微一怔，隨即眼底的笑意如同春冰乍破。
他接過那半塊帶著牙印的點心，毫不介意地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嗯，很甜。”他看著秦灼，意有所指。
秦灼被他看得耳根發熱，別開臉：“甜就甜唄…那個…靖安王那老小子，是不是又不老實了？”
他最終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語氣帶著慣常的“小爺我不爽他”的意味，眼神卻透著一絲認真。
蕭玄弈沒有瞞他，只是說得簡潔：“跳梁小醜，不足為懼。有朕在，翻不了天。”
他伸出手，輕輕拂去秦灼嘴角沾著的一點糕餅碎屑，動作自然。
“阿灼只需記得，好好吃你的點心，騎你的馬，折騰你的禦花園。外面的事，自有朕擔著。”
他的指尖微涼，動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守護意味。
秦灼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些酸，又有些脹。
他看著蕭玄弈深邃的眼眸，那裏有帝王的威儀，有對敵人的冷酷，也有對他毫不掩飾的、沈甸甸的在意。
“哼，小爺我當然知道！”秦灼甩開那點莫名的情緒，又恢覆了混不吝的樣子，仿佛剛才的擔憂只是錯覺。
“您可是陛下！要是連個老小子都收拾不了，那也太丟份兒了！”
他抓起一塊新的栗子糕塞進嘴裏，含糊道，“不過…您也別太累，點心涼了就不好吃了。”
說完，像是不好意思似的，抓起自己的蛐蛐罐，又風風火火地跑了出去。
看著他活力四射的背影，蕭玄弈臉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些密報，眼神再次變得冰冷銳利，但心底卻因秦灼那句別扭的關心而充滿了力量。
阿灼在關心他。
他的阿灼，鮮活地在他身邊，會鬧，會笑，會別扭地遞給他半塊點心。
這就夠了。
為了守住這份鮮活，無論靖安王在暗中籌謀什麽，無論前路有多少腥風血雨，他蕭玄弈，都將不惜一切代價，將其徹底碾碎！
這一世，他絕不容許任何人，再傷他的阿灼分毫，再奪走他生命中的這抹亮色！
深宮依舊巍峨，但有了秦灼的喧囂和蕭玄弈無聲的守護，那冰冷的宮墻之內，正悄然醞釀著一種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名為“羈絆”的暖流。
平靜之下，風暴在醞釀；而風暴眼中，卻奇異地開出了一朵生機勃勃、名為“秦灼”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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