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龍血砂

關燈
第43章 龍血砂

然而,預想中的暴怒並未降臨。

蕭玄弈的目光沈靜如水,如同最精密的儀器,一寸寸地掃過那幅驚世駭俗的“傑作”。

從中央那團炸裂般的濃墨核心,到邊緣那些如同困獸爪痕般的狂亂線條,再到那些被筆鋒戳穿的、象征著徹底崩潰的破洞……

他深邃的眼眸中,最初的訝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瞬間的漣漪,便迅速沈澱,歸於一種深不見底的……審視。

他甚至離了禦座,繞過禦案,緩步走到近前,微微俯身。

動作從容,不帶一絲急切,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註。

他仔細地觀察著那些墨色的濃淡變化,線條的力度走向,以及紙張被暴力撕裂的紋理。

那姿態,更像是在鑒賞一件奇異的戰利品,而非處理一次冒犯。

那支筆尖開叉的筆,那方沾滿墨點的硯臺,在他眼中,也僅僅是這場“憤怒風暴”留下的、值得記錄的痕跡。

殿內落針可聞。高德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氣不敢出。

蕭玄弈的目光在畫上流連片刻,最終定格在那片最濃烈的墨團中心。

他薄唇微啟,只吐出一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

“尚可。”

沒有連聲的“好”,沒有誇張的讚嘆,僅僅兩個字,卻讓高德勝更加摸不著頭腦,後背冷汗涔涔。“尚可”?陛下說這堆墨汁垃圾……尚可?!

蕭玄弈伸出修長的手指,並未真正觸及紙面,只是虛懸在那片墨團之上,指尖仿佛在丈量其中蘊含的、幾乎要撕裂紙張的狂暴力量。

“力透紙背?”他低聲自語,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尾音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玩味,“……倒像是要力透三層楮皮。”

他指尖沿著一條最為狂野的墨線劃過,眼神依舊沈靜,但那沈靜之下,仿佛有暗流湧動,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難以言喻的興味。

“心念赤誠……”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爪痕般的線條和破洞,“……與暴烈,倒是都淋漓盡致。”

他直起身,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清冷神情,唯有唇角極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阿灼啊……”他低語,聲音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你倒是……從不叫人乏味。”

高德勝徹底懵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陛下……陛下居然……在仔細看那堆墨汁垃圾?

還……還看得挺認真?!這……這貴妃娘娘到底給陛下施了什麽法啊?!

似是看出來了高德勝的震驚,蕭玄弈目光依舊停留在畫上,語氣平淡無波:“此畫……意蘊獨特,表達清晰,高德勝,你看不出來嗎?”

“奴才看出來了,看出來了,不愧是貴妃娘娘的畫作,就是……就是別具一格啊!”貴妃娘娘氣的恨不得撕了陛下,這意思確實挺明顯的。

“嗯。”蕭玄弈淡淡應了一聲,算是認可了他的“識相”。

他欣賞片刻,直起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慣常的清冷神情,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興味。

他拿起朱筆,在那片狼藉邊緣僅存的一點空白處,龍飛鳳舞地寫下幾個大字。

【“墨意狂狷,心跡昭然,尚可一觀。”】

寫完,他平靜地看著自己那鐵畫銀鉤的朱批,與中央狂暴的墨色形成一種奇異的對比,仿佛只是隨手批閱了一份尋常奏章。

“高德勝。”蕭玄弈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奴……奴才在!”高德勝一個激靈,完全摸不透聖意。

“將此畫,” 蕭玄弈指了指那張“驚天泣地”的佳作,語氣隨意得像在吩咐處理一件普通物件,“裝裱起來,掛東暖閣。紫檀木框,鑲金邊,罩琉璃。”

他頓了頓,指尖在禦案上輕輕點了點,仿佛只是臨時起意。

“至於這支筆和這方硯臺……清洗幹凈,連同庫房裏那塊‘龍血砂’印泥,送回昭陽宮。告訴貴妃,筆墨印泥皆已齊備,朕……靜候其後續佳作。”

高德勝:“!!!”

他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暈厥!

裝裱起來?!掛在東暖閣?!還要鑲金邊罩琉璃?!

陛下這是要把貴妃娘娘的“憤怒藝術”當傳世名畫供起來嗎?!還要送回筆硯外加“龍血砂”印泥?!

這……這平靜語調下的安排,怎麽聽著比發怒還可怕?!這分明是嫌昭陽宮的火山噴發得不夠猛烈,還要再添一桶滾油啊!

“奴才……遵……遵旨……”高德勝的聲音帶著哭腔和一種即將英勇就義的悲壯。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當差,而是在參與一場由陛下主導、針對貴妃娘娘的、極其危險的極限挑戰游戲。

而他,就是那個在火山口反覆橫跳的可憐信使。

蕭玄弈看著他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面上依舊沒什麽波瀾,只是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快得仿佛錯覺。

他仿佛已經看到昭陽宮裏,某只小豹子收到被裝裱起來的“墨寶”消息,以及那套清洗幹凈、外加“龍血砂”印泥的“作案工具”時,那副徹底石化、然後原地爆炸升天的精彩場面。

嗯,這場“討還”與“被迫營業”的博弈,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的阿灼,總能給他帶來最“別致”的回饋。這平淡日子裏的調劑,尚可。

……

昭陽宮的書房,此刻彌漫著一股硝煙散盡、但餘威尚存的慘烈氣息。

墨汁的異香,纏心墨的霸道暖香混合著紫玉墨的冷冽松煙、紙張的焦糊味、還有秦灼身上蒸騰的暴躁郁氣,形成一種獨特而危險的氛圍。

秦灼癱在紫檀木圈椅裏,像剛跑完百裏奔襲的殘兵,胸口微微起伏,額角還沾著幾滴幹涸的墨點。

他看著書案上那片狼藉的“戰場”——那幅由他親手制造的、驚天地泣鬼神的“墨寶”已被送走。

只留下墨汁橫流的桌面、被甩得四處都是的墨點、以及那支筆尖開叉、像被嚴刑拷打過的紫玉筆,和那方如同剛從墨池裏撈出來的紫玉硯臺。

“呼……” 他長長地、帶著點虛脫感地吐出一口氣。

發洩是發洩了,可一想到那玩意兒被送去紫宸殿,即將呈現在蕭玄弈眼前……他就有種把自己埋進地縫的沖動。

那混蛋會是什麽表情?震怒?嘲笑?還是……他不敢想下去。

就在他琢磨著要不要去校場把沙袋打穿一百遍洩憤時,高德勝那陰魂不散的腳步聲,伴隨著一種“視死如歸”的悲壯氣息,再次出現在殿門口。

這一次,他沒帶小太監,自己一個人,手裏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托盤?

托盤上蓋著明黃色的綢緞,遮得嚴嚴實實。

秦灼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起來。又來?!有完沒完?!

高德勝這次連請安都省了,直接噗通一聲跪在殿門口,聲音帶著哭腔和一種即將英勇就義的顫抖。

“娘娘!陛下……陛下又讓奴才……送東西來了!” 他把托盤高高舉起,仿佛捧著的不是物品,而是自己的腦袋。

秦灼眼皮都沒擡,有氣無力地揮揮手:“放那兒吧。又是墨?還是紙?告訴他,小爺暫時……寫不動了!” 他現在看到筆墨紙硯就生理性反胃。

“不……不是墨紙……也不是筆硯” 高德勝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畢生的勇氣,猛地掀開了托盤上的明黃綢緞!

托盤上,並排放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那支被清洗得煥然一新、筆尖重新理順、在陽光下重新流淌著尊貴紫光的紫玉紫毫筆。

右邊,是那方同樣被擦拭得光可鑒人、墨池深沈的紫玉硯臺。

秦灼的瞳孔猛地一縮!清洗幹凈了?還送回來?蕭玄弈什麽意思?

是羞辱他筆用得爛,讓他洗幹凈再戰?還是……某種無聲的“鼓勵”?

還沒等他從這詭異的“回禮”中品出味來,高德勝顫抖的手指指向了托盤中央,一個更小的、同樣蓋著明黃綢緞的錦盒。

“還……還有這個……” 高德勝的聲音已經帶上了破音,“陛下說……這是……‘龍血砂’印泥……讓奴才一並送來……說……說筆墨伺候齊全了……讓娘娘……您……您盡興……”

“龍血砂”印泥?!

秦灼腦子裏“轟”的一聲!他當然知道“龍血砂”是什麽!那是皇家禦用、價比黃金的頂級印泥!

色澤朱紅如凝固的鮮血,永不褪色,沾之如附骨之疽!蕭玄弈把這玩意兒送來……還讓他“盡興”?!

一股比剛才潑墨時更猛烈的邪火,“噌”地一下直沖天靈蓋!秦灼感覺自己頭頂都在冒煙!

他“騰”地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動作之大,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噪音。

“高!德!勝!” 秦灼的怒吼震得殿梁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他幾步沖到高德勝面前,眼睛赤紅,像要噴出火來。

“他什麽意思?!啊?!洗幹凈送回來?!還送這‘龍血砂’?!他是嫌小爺剛才那幅‘墨寶’不夠紅火?!想加點血光之災是不是?!

想讓小爺用這玩意兒寫血書還是按血手印?!‘盡興’?!小爺現在就讓你‘盡興’!”

他一把抓起托盤上那個裝著“龍血砂”的小錦盒,作勢就要往地上砸!那鮮紅的色澤,此刻在他眼中就是赤裸裸的挑釁和嘲諷!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啊!” 高德勝嚇得魂飛魄散,也顧不上什麽規矩了,連滾爬爬地撲過來抱住秦灼的腿,聲音都帶了哭嚎。

“奴才……奴才就是個傳話的啊!陛下……陛下他……他還讓奴才傳句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