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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圍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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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圍場

自那日“謝恩”之後,秦灼仿佛患上了“紫宸殿恐懼癥”。

每每路過那巍峨的宮殿,都覺得腰間玉佩隱隱發燙,蕭玄弈那句“定當好好‘酬謝’”如同魔音灌耳,讓他頭皮發麻。

他打定主意,能躲則躲,絕不主動往蕭玄弈跟前湊。

每日除了去太後宮裏請安,主要是為了蹭點心順帶躲清靜,要麽就是窩在昭陽宮、曬太陽、研究椒鹽的新用途,也是為了以防萬一。

或者去禦馬監挑幾匹烈馬跑上幾圈,發洩那無處安放的憋屈和警惕。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日秋高氣爽,天朗氣清。

蕭玄弈難得有半日閑暇,心血來潮,傳旨要去西郊圍場跑馬散心,並指名要秦貴妃伴駕。

旨意傳到昭陽宮,秦灼正躺在廊下的搖椅上,一邊嗑著椒鹽瓜子,一邊指揮雪獅子追一個藤球。

沒錯,雪獅子又跑來了,蕭玄奕想管,結果太後說蕭玄奕平日裏沒法陪她,這幾年都是雪獅子陪她,她現在沒那麽精力陪雪獅子,若是蕭玄奕不同意雪獅子來找秦灼的話,那她就只能……於是蕭玄奕沒管,也沒法管。

而秦灼此時聽到“伴駕”二字,他手裏的瓜子“啪嗒”掉在地上。

“又去圍場?!” 秦灼從搖椅上彈起來,一臉驚悚。

上次獵場交鋒,他輸得底褲都快沒了,還差點被野豬拱了!

這次去,誰知道那混蛋又想出什麽幺蛾子來“酬謝”他?

“娘娘,聖旨不可違啊……” 碧桃苦著臉勸道。

秦灼煩躁地在廊下踱步。躲是躲不過去了。

他瞥了一眼腳邊玩得正歡的雪獅子,又摸了摸腰間溫潤的玉佩,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次,他絕不能再被那混蛋牽著鼻子走!得想個法子……反客為主!

……

西郊圍場,草色已見微黃,天高地闊。

蕭玄弈一身玄色騎裝,襯得身姿挺拔如松,正勒馬立於一處緩坡之上,俯瞰著下方的草場。

他身旁,秦灼騎著他那匹溫順的“照夜玉獅子”,一身利落的墨藍勁裝,腰束玉帶,英姿颯爽,只是那繃緊的嘴角和警惕的眼神,洩露了他內心的戒備。

“愛妃似乎精神不佳?” 蕭玄弈側過頭,目光掃過秦灼緊繃的臉,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可是還在憂心朕的‘酬謝’?”

秦灼心頭警鈴大作,立刻挺直腰板,皮笑肉不笑。

“陛下說笑了。臣妾是看這秋日圍場,天高雲淡,心曠神怡,一時……心馳神往罷了。”

心裏卻在瘋狂吐槽,酬謝你個頭!小爺只想離你遠遠的!

蕭玄弈輕笑一聲,不再逗他。

他揚鞭指向遠處一片視野開闊、地勢略有起伏的草場。

“久聞愛妃騎術精湛,昔日在西北軍中亦是翹楚。上次只是打獵,今日秋光正好,不如與朕賽上一程?從此坡出發,繞前方那處白樺林一圈,再回到此地。先到者勝。”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秦灼腰間那塊晃動的玉佩上,眼神變得深邃而玩味。

“至於彩頭麽……老規矩。輸的人,替贏的人做一件事。”

又來了!又是“一件事”!

秦灼只覺得那塊玉佩又開始隱隱發燙!上次是揉肩捶腿,這次又想讓他幹什麽?!洗龍袍?抄經書?還是更離譜的?!

他死死盯著蕭玄弈,對方那副氣定神閑、仿佛穩操勝券的模樣,更是激起了他骨子裏的好勝心和不甘。

不行!絕不能讓他得逞!玉佩剛剛拿回來,絕不能又落他手裏!

“陛下有興致,臣妾自當奉陪!”

秦灼朗聲應道,眼神銳利如刀,“不過,這彩頭……臣妾覺得不夠刺激。”

“哦?” 蕭玄弈挑眉,來了興致,“愛妃想如何?”

秦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忐忑,故意用一種帶著挑釁的語氣道。

“光是‘一件事’多沒意思?不如……加倍!輸的人,替贏的人做三件事!如何?陛下……敢不敢應?”

他這是兵行險著!要麽徹底翻身,把之前受的憋屈都找補回來!

要麽……就徹底掉進更大的坑裏!但被逼到這份上,他寧願豪賭一把!

“三件事?”

蕭玄弈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被濃烈的興味取代。

他看著秦灼眼中那孤註一擲的火焰,只覺得這小豹子被逼急了,爪子亮得愈發鋒利誘人。他低笑一聲,聲音帶著一絲危險的愉悅。

“愛妃好氣魄!朕……允了!”

“好!一言為定!”

秦灼心臟狂跳,手心全是汗,但氣勢不能輸!他猛地一夾馬腹,身下的“照夜玉獅子”長嘶一聲,前蹄揚起。

“陛下!請!”

蕭玄弈也不再廢話,玄色駿馬如同離弦之箭,瞬間沖了出去!速度之快,卷起一陣草屑飛揚!

秦灼立刻策馬跟上。

兩匹駿馬一玄一白,如同兩道閃電,在秋日的草場上疾馳。風聲在耳邊呼嘯,草地在馬蹄下飛速倒退。

這一次,秦灼沒有像上次獵場那樣只顧埋頭猛沖。他一邊駕馭著白馬緊咬在蕭玄弈身後,一邊大腦飛速運轉,觀察著地形。

前方那片白樺林……他記得上次追蹤野豬時,似乎註意到林中有條被野物踩出來的、更近的小道!如果能利用……

他故意落後蕭玄弈半個馬身,目光緊緊鎖定著對方玄色的背影,同時用眼角餘光掃視著越來越近的白樺林邊緣。

近了!更近了!

就在即將沖入白樺林的剎那,秦灼猛地一勒韁繩!“照夜玉獅子”發出一聲急促的嘶鳴,硬生生在高速中減速,前蹄揚起,幾乎人立而起!

與此同時,秦灼身體緊貼馬背,雙腿用力一夾馬腹,猛地一撥馬頭!

白馬如同通靈,在間不容發之際,偏離了主路,如同一道白色的流光,瞬間沒入了白樺林邊緣一處不起眼的、被低矮灌木遮掩的狹窄小徑!

這一下變向極其突然,也極其冒險!

灌木的枝葉刮過秦灼的手臂和臉頰,帶來火辣辣的刺痛,但他渾然不顧,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抄近路!必須贏!

蕭玄弈只覺身後勁風驟變,眼角餘光瞥見那道白色的身影竟如鬼魅般消失在了林邊!

他心頭猛地一跳!這小混蛋!又耍什麽花樣?!他下意識也想勒馬轉向,但速度太快,沖勢已老,強行變向極易失控!

只能眼睜睜看著秦灼的身影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中!

“秦灼!” 蕭玄弈低喝一聲,玄色駿馬沖入了白樺林的主道。

林間光線斑駁,道路雖寬,卻要繞一個大彎!他立刻明白了秦灼的意圖——抄近道!

一股被戲耍的怒意和強烈的勝負欲瞬間湧上心頭!蕭玄弈眼神一厲,不再保留,猛地一夾馬腹,玄色駿馬長嘶一聲,速度再次飆升!

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風,在林間疾馳!他必須在秦灼那條近道出口之前,堵住他!

秦灼在小徑中策馬狂奔。這小道果然崎嶇難行,布滿樹根和碎石,白馬跑得跌跌撞撞,好幾次差點把他顛下來。

他死死抓著韁繩,伏低身體,耳中聽著主道上越來越近、如同雷鳴般的馬蹄聲!蕭玄弈追上來了!好快!

近了!更近了!他甚至能聽到對方馬匹粗重的喘息!

前方就是小道的出口!出口外,就是返回起點的最後一段開闊地!只要沖出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噅——!” 一聲淒厲的馬嘶從主道方向傳來!緊接著是重物墜地的悶響和一聲壓抑的痛哼!

秦灼心頭劇震!蕭玄弈?!他猛地回頭,透過稀疏的林木縫隙,只見主道上,那匹神駿的玄色戰馬竟不知為何失了前蹄,重重地向前栽倒!

馬背上的玄色身影在巨大的慣性下被狠狠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鋪滿落葉的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住,似乎……一時沒能爬起來!

“蕭玄弈!” 秦灼瞳孔驟縮,幾乎是脫口而出!所有的算計、勝負、賭註在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一股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比面對野豬時更甚!

他想也沒想,猛地勒住自己的白馬!白馬被勒得長嘶一聲,前蹄揚起,硬生生停在了小徑出口處。

秦灼甚至來不及安撫受驚的馬匹,翻身下馬,踉蹌著就朝主道上那個倒地的玄色身影沖去!

“蕭玄弈!你怎麽樣?!”

秦灼沖到近前,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惶而變了調。他單膝跪地,伸手想去扶對方,卻又怕碰到傷處,手懸在半空,微微顫抖。

蕭玄弈倒在地上,眉頭緊鎖,臉色有些發白,額角滲出冷汗。

他一手捂著右肩,似乎摔得不輕。看到秦灼沖過來,他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被痛楚覆蓋。

“馬……馬失前蹄……” 他咬著牙,聲音帶著一絲痛楚的沙啞,“地上……有暗坑……”

秦灼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鋪滿落葉的主道上,有一個被落葉巧妙掩蓋的、碗口大小的土坑!玄色駿馬的前蹄就是踩進了這裏,才導致了這場意外!

“你……你傷到哪裏了?肩膀?腿?” 秦灼急聲問,也顧不上什麽君臣之禮了,伸手就去檢查他的胳膊和腿,“能動嗎?骨頭有沒有事?”

他的手指帶著微顫,小心翼翼地觸碰著蕭玄弈的右肩。

隔著衣料,能感受到肌肉異常的僵硬和緊繃。蕭玄弈悶哼一聲,額角的冷汗更多了。

“骨頭……應該沒事,” 蕭玄弈深吸一口氣,忍著痛楚,“但肩膀……怕是脫臼了……”

脫臼!秦灼的心沈了下去。他環顧四周,侍衛都被他們遠遠甩在了後面,一時半會兒趕不過來。

“我扶你起來!” 秦灼當機立斷,也顧不得許多,一手穿過蕭玄弈的腋下,一手攬住他的腰,用盡全身力氣,試圖將他從地上攙扶起來。

蕭玄弈身材高大,體重不輕,加上肩膀受傷使不上力,秦灼扶得異常吃力,兩人都出了一身汗。

好不容易將蕭玄弈半扶半抱地弄到路邊一棵大樹下靠著坐下。

秦灼累得氣喘籲籲,額發都被汗水浸濕了。他半跪在蕭玄弈面前,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和緊鎖的眉頭,一股強烈的自責和後怕湧上心頭。

“都怪我……要不是我抄近道……你也不會……”

秦灼的聲音有些發哽。他抄近道是為了贏賭註,卻差點害得蕭玄弈重傷!如果蕭玄弈真出了什麽事……他不敢想下去。

蕭玄弈靠坐在樹幹上,右肩的劇痛讓他臉色發白,但看著眼前秦灼那副驚慌失措、滿眼愧疚的樣子,他緊鎖的眉頭卻微微舒展了一些,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柔軟。

“與你無關……是意外。” 他聲音有些虛弱,卻帶著安撫的意味,“馬失前蹄,常有之事,而且,應當是有人故意為之。”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和侍衛的呼喊:“陛下!陛下!貴妃娘娘!”

侍衛們終於趕到了。看到眼前景象,都嚇得魂飛魄散,連忙下馬圍攏過來。

“快!傳禦醫!陛下肩膀可能脫臼了!”

秦灼立刻下令,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此刻的他,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在西北軍中發號施令的小將軍。

侍衛們立刻分頭行動,有人快馬回宮傳禦醫,有人小心翼翼地將蕭玄弈扶上備用馬匹,因為蕭玄奕的玄色戰馬前腿似乎也受了傷,無法再騎。

混亂中,蕭玄弈被扶上馬背。

他忍著痛,目光越過侍衛的肩膀,看向站在樹下、臉色依舊有些發白、眼神覆雜的秦灼。

賽馬?賭註?三件事?

此刻早已無人提及。

蕭玄弈看著秦灼眼中尚未褪去的驚惶和濃濃的擔憂,看著他為了扶自己而淩亂的衣衫和額角的汗水,再想到他剛才毫不猶豫放棄近道、沖向自己的身影……一股奇異的暖流,悄然蓋過了肩上的劇痛。

他對著秦灼,幾不可查地、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那眼神,深邃難辨,卻似乎比千言萬語都覆雜。

秦灼站在原地,看著蕭玄弈在侍衛簇擁下緩緩離去的身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剛才攙扶時沾上的泥土和草屑還在。

他再摸摸腰間,那塊玉佩安安穩穩地掛著。

贏了?還是輸了?

秦灼一時竟有些茫然。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也映照著他眼中尚未平息的波瀾。

這場圍場新“賭”,以一種誰也未曾預料的方式,戛然而止。

留下的,是肩傷、是後怕、是未竟的賭局,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悄然改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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