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椒鹽奇效
關燈
小
中
大
第25章 椒鹽奇效
昭陽殿的寢宮，儼然成了一個奇特的“工坊”。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地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霸道的椒鹽辛香，混合著墨汁的微腥和冰蠶絲特有的涼滑氣息。
秦灼盤腿坐在地毯中央，如同老僧入定，又像是最精密的匠人。
他面前鋪著那塊巴掌大小的明黃冰蠶絲料子，上面那片刺目的墨痕，此刻如同一個頑固的、正在被緩慢蠶食的敵人。
他身邊堆滿了罐子，大大小小的椒鹽罐，裏面裝著從細白到焦黃、顆粒粗細不一的各種椒鹽。
碧桃成了他唯一的助手，緊張而專註地守在一旁，負責遞送蘸飽了椒鹽水的棉布，以及及時更換清水。
秦灼的指尖因為長時間浸泡在椒鹽水裏，已經微微發白起皺，甚至有些刺痛。
但他渾然不覺。他全部的註意力都凝聚在那塊小小的墨漬上，眼神專註得近乎虔誠。
每一次用濕潤的椒鹽棉布輕輕點按，每一次小心翼翼地吸走多餘液體，每一次屏息凝神地觀察那微乎其微的變化……都耗費著他巨大的心神和體力。
這過程枯燥、緩慢得令人發瘋。
效果更是微弱到幾乎要用放大鏡才能察覺。但秦灼的倔勁兒被徹底激發了出來。
他像在西北戰場上啃最難啃的硬骨頭，像在軍營裏熬最苦的夜巡，拿出了十二萬分的耐心和韌性。
“娘娘，這塊布……好像不行了。”
碧桃小聲提醒，遞上一塊新的、吸飽了椒鹽水的棉布。
之前那塊，因為反覆點按和吸墨，已經變得灰黃，吸水性也差了。
秦灼頭也不擡，接過新布，精準地覆蓋在墨漬核心區域。
這一次，他用的是一種色澤更深、椒香更濃烈的椒鹽調制的溶液。
他敏銳地發現，不同產地、不同炒制火候的椒鹽，其溶解後的“去汙力”似乎也略有差異。
這讓他更像一個在黑暗中摸索的探索者，不斷調整著“配方”。
時間在椒鹽的辛香中無聲流淌。從清晨到正午，又從正午到日影西斜。
秦灼的額角布滿了細密的汗珠，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讓他的腰背和手臂都酸痛不已。
但他眼中那簇名為“不服輸”的火焰，卻越燒越旺。
終於！
當秦灼再次用一塊幹凈的、微濕的棉布，輕輕吸走浸潤區域的液體時，他和碧桃同時屏住了呼吸！
這一次，變化不再是細微的！
在墨痕最外圍、最初被浸潤的地方，那片濃黑……竟然消失了！露出了下方原本明黃的絲線！
雖然顏色似乎比周圍未染墨的地方稍顯黯淡，但確確實實是幹凈的黃色！不再是令人絕望的漆黑！
而在墨痕的核心區域，那頑固的“堡壘”，也肉眼可見地縮小了一圈！
邊緣變得模糊、虛化，如同被水暈開的墨跡，顏色也明顯變淡了許多！
“成了！碧桃！你看！成了！”
秦灼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他指著那塊清晰顯現出來的明黃區域，眼睛亮得驚人。
“椒鹽！真的有用！小爺做到了！”
碧桃也驚喜地捂住了嘴。
“娘娘！真的！墨色淡了好多！邊上都幹凈了！”
她看著自家主子熬紅的雙眼和發白起皺的手指，又是心疼又是激動。
“快！繼續！趁熱打鐵！”
秦灼精神大振，疲憊一掃而空，仿佛被打了一針強心劑。
他重新調配了濃度更高的椒鹽水，信心百倍地投入到“攻堅”核心墨漬的戰鬥中。
有了成功的經驗和肉眼可見的效果，後面的進度似乎快了不少。
雖然核心區域的墨色依舊頑固，但在一遍遍椒鹽水的浸潤、滲透下，如同被溫水煮青蛙般，一點點地褪色、虛化、範圍縮小。
當夕陽的餘暉徹底消失，宮燈次第點亮時，秦灼終於放下了最後一塊棉布。
他長長地、深深地籲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渾身被汗水浸透，手臂酸痛得幾乎擡不起來，指尖更是火辣辣地疼。
但地毯中央，那塊明黃的冰蠶絲料子上，那片曾經刺目猙獰的墨痕，已經消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塊比周圍絲線顏色略深、略顯黯淡的、約莫銅錢大小的濕痕區域。
沒有墨色，只有水浸後的痕跡。
成功了！
他真用椒鹽把這該死的“紫玉光”墨漬給洗掉了！
雖然那塊區域因為反覆浸潤和墨漬本身對絲線的滲透，光澤和顏色無法完全恢覆到最初的狀態，但確確實實，墨色被清除得幹幹凈凈！
“碧桃！快！拿幹凈的宣紙來！”
秦灼聲音嘶啞，卻充滿了狂喜。
碧桃連忙取來厚厚一疊潔白的宣紙。秦灼小心翼翼地將那塊洗凈的絲料平鋪在紙上，又覆上幾層宣紙，用幾本厚重的書籍壓在上面。
“讓它慢慢吸幹水汽，陰幹。” 秦灼交代道，疲憊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雖然這笑容因為極度的疲憊顯得有些虛弱，“三天……小爺只用了一天半！”
他癱倒在地毯上，看著頭頂華麗的帳幔，只覺得渾身骨頭都散了架，但心裏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一絲揚眉吐氣的快意！
“蕭玄弈……” 他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帶著疲憊卻無比得意的弧度，仿佛在說，看到沒？小爺洗掉了！你的‘紫玉光’，敗給了小爺的椒鹽！看你還怎麽拿捏小爺！
椒鹽的香氣似乎已經沁入了他的衣衫和發絲。
他閉上眼，在濃烈的椒鹽辛香中，沈沈睡去。連碧桃給他蓋被子都毫無知覺。
這一覺，秦灼睡得昏天黑地。
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才被餓醒。腹中空空如也，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他立刻去看那塊被宣紙壓著的絲料。
宣紙已經吸飽了水汽，變得有些濕潤。秦灼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揭開宣紙——
那塊明黃的冰蠶絲料子靜靜地躺在那裏。被清洗過的區域，水痕已經幹了。
顏色比周圍略深一點點，像是被水洗過多次的舊布，光澤也略顯黯淡，但確確實實，一絲墨痕也無！幹幹凈凈！
成了！大功告成！
“碧桃！備水！本宮要沐浴更衣！”
秦灼精神抖擻，聲音洪亮，之前的頹唐一掃而空，又恢覆了那副神采飛揚的模樣。
“然後，拿著這個，去紫宸殿稟報！就說本宮幸不辱命，已將龍帳汙漬清除！請陛下……親自驗看！”
他將那塊洗凈的絲料仔細地疊好，交給碧桃，眼神裏充滿了志在必得的光芒。
玉佩！他的玉佩！這次總該回來了吧！
碧桃看著主子容光煥發的樣子，也高興得不得了，連忙應下，捧著那塊小小的、卻承載著巨大希望的絲料，腳步輕快地趕往紫宸殿。
紫宸殿，東暖閣。
蕭玄弈剛剛批閱完一批緊急軍報，正捏著眉心稍作休息。
李德全輕手輕腳地進來，躬身稟報。
“陛下，昭陽宮的碧桃姑娘求見，說是奉貴妃娘娘之命，有要事回稟。”
蕭玄弈放下手，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
才一天半？他以為至少要等到第三天晚上，秦灼才會垂死掙紮地來討饒或者……搞出更大的亂子。
“宣。”
他淡淡道，身體微微後靠，好整以暇地等待著。
碧桃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走進來，跪下行禮：“奴婢叩見陛下。”
“何事？” 蕭玄弈的目光落在她手中捧著的一個素色錦盒上。
“回稟陛下，” 碧桃的聲音帶著緊張，卻也有一絲替主子高興的激動。
“貴妃娘娘命奴婢前來覆命。娘娘說……幸不辱命，龍帳汙漬已清除幹凈。特呈上清洗之處，請陛下……禦覽！” 她雙手將錦盒高舉過頭頂。
清除幹凈？
蕭玄弈眉峰微挑。李德全會意，上前接過錦盒，恭敬地呈到禦案上。
蕭玄弈打開錦盒。裏面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一塊折疊整齊的明黃色絲料。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將那絲料輕輕展開——
一塊巴掌大小、觸感冰涼絲滑的明黃冰蠶絲呈現在眼前。
絲料的中央，原本應該有一片濃黑墨漬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沒有墨痕！一絲一毫都沒有！
只有一片約莫銅錢大小、顏色比周圍略深、光澤略顯黯淡的區域，如同水洗後的痕跡，靜靜地證明著那裏曾經發生過什麽。
蕭玄弈的眉挑了一下，似是覺得驚詫。
他拿起那塊絲料，湊近眼前，仔細審視。
指尖摩挲著那片略深的區域。絲線完好無損，沒有破損，沒有腐蝕的痕跡，只是顏色和光澤發生了變化。
那頑固的、號稱“入木三分”的“紫玉光”墨色，確實被清除得幹幹凈凈，不留痕跡！
這怎麽可能？！
饒是蕭玄弈城府深沈，此刻心中也掀起了驚濤駭浪！他深知“紫玉光”的頑固，也清楚冰蠶絲的嬌貴。
他給秦灼設下這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本意是想磨磨他的性子，讓他吃足苦頭，最終不得不低頭服軟，自己再適時地……嗯，比如用玉佩作為交換條件，給他一個臺階下。
他預想了秦灼會氣急敗壞，會抓狂，會想盡各種稀奇古怪卻註定失敗的辦法，甚至可能把昭陽宮的小廚房炸了……但他唯獨沒想過，這家夥竟然真的在一天半之內，用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做到了！
而且，看這效果……雖然不夠完美，但確確實實達到了“清除墨漬”的要求！沒有損傷絲線本身！這簡直是……奇跡！
蕭玄弈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塊清洗過的區域，指尖感受著那細微的色差和光澤變化。
他仿佛能透過這塊小小的絲料，看到那個倔強的身影，是如何在禁足的宮殿裏，忍受著枯燥、疲憊和指尖的刺痛，一遍遍用那帶著濃烈椒鹽氣息的液體，執著地、近乎笨拙地與那頑固的墨漬抗爭……
一絲極其覆雜的情緒，混雜著強烈的意外、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還有……一點點計劃被打亂的懊惱，在蕭玄弈心頭悄然滋生，畢竟，他準備好的“臺階”似乎用不上了。
他緩緩放下絲料，擡眸看向依舊跪在下方的碧桃，聲音聽不出喜怒，卻比平日多了幾分深沈。
“貴妃……是如何做到的？”
碧桃連忙回答。
“回陛下，娘娘……娘娘用了許多法子，最後……是用椒鹽調了水，一遍遍小心地點按浸潤……才……才將墨漬去除的。” 她不敢隱瞞，但也說得含糊。
椒鹽？水？
蕭玄弈的嘴角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椒鹽？那個在文華殿被他沒收、害得秦灼打瞌睡被抓包的椒鹽栗米糕裏的椒鹽？那個他以為秦灼只會用來偷吃解饞的椒鹽？
這混賬東西……竟然用椒鹽……洗掉了“紫玉光”？！
這答案比任何奇珍異寶、靈丹妙藥都更讓蕭玄弈感到荒謬和……啼笑皆非！
但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被秦灼這層出不窮的“奇思妙想”和驚人的行動力所震撼的感覺，也油然而生。
他沈默了片刻。殿內落針可聞，碧桃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終於，蕭玄弈低沈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辨不清情緒的平靜：
“回去告訴貴妃，墨漬既除，其罪……可免，但，誰讓他把龍帳剪了的？”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腰間那塊溫潤的羊脂白玉佩，感受著那熟悉的弧度。
“所以，禁足……” 他微微瞇起眼，深邃的眸光流轉，“看在他‘戴罪立功’，且頗有……‘巧思’的份上，改為七日。七日後，讓他親自來紫宸殿……謝恩。”
謝恩？
碧桃心頭一跳，連忙叩首：“奴婢遵旨！謝陛下隆恩！”
她心中狂喜，娘娘的禁足從一個月減到七天！玉佩……似乎也有希望了？
蕭玄弈揮了揮手。碧桃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蕭玄弈一人。他再次拿起那塊清洗過的明黃絲料，指尖細細摩挲著那片椒鹽留下的“印記”，鼻尖仿佛還能嗅到那霸道辛香的氣息。
他的目光落在腰間那塊晃動的玉佩上，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帶著三分無奈七分興味的弧度。
“椒鹽……” 他低聲自語，仿佛在咀嚼這兩個字背後代表的那個人。
“秦灼啊秦灼，你這腦袋裏……到底還裝了些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
七日後……謝恩。
蕭玄弈的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深邃的眼底，閃爍著一種如同獵手終於發現了最有趣獵物般的，充滿期待的光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昭陽殿的寢宮，儼然成了一個奇特的“工坊”。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地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霸道的椒鹽辛香，混合著墨汁的微腥和冰蠶絲特有的涼滑氣息。
秦灼盤腿坐在地毯中央，如同老僧入定，又像是最精密的匠人。
他面前鋪著那塊巴掌大小的明黃冰蠶絲料子，上面那片刺目的墨痕，此刻如同一個頑固的、正在被緩慢蠶食的敵人。
他身邊堆滿了罐子，大大小小的椒鹽罐，裏面裝著從細白到焦黃、顆粒粗細不一的各種椒鹽。
碧桃成了他唯一的助手，緊張而專註地守在一旁，負責遞送蘸飽了椒鹽水的棉布，以及及時更換清水。
秦灼的指尖因為長時間浸泡在椒鹽水裏，已經微微發白起皺，甚至有些刺痛。
但他渾然不覺。他全部的註意力都凝聚在那塊小小的墨漬上，眼神專註得近乎虔誠。
每一次用濕潤的椒鹽棉布輕輕點按，每一次小心翼翼地吸走多餘液體，每一次屏息凝神地觀察那微乎其微的變化……都耗費著他巨大的心神和體力。
這過程枯燥、緩慢得令人發瘋。
效果更是微弱到幾乎要用放大鏡才能察覺。但秦灼的倔勁兒被徹底激發了出來。
他像在西北戰場上啃最難啃的硬骨頭，像在軍營裏熬最苦的夜巡，拿出了十二萬分的耐心和韌性。
“娘娘，這塊布……好像不行了。”
碧桃小聲提醒，遞上一塊新的、吸飽了椒鹽水的棉布。
之前那塊，因為反覆點按和吸墨，已經變得灰黃，吸水性也差了。
秦灼頭也不擡，接過新布，精準地覆蓋在墨漬核心區域。
這一次，他用的是一種色澤更深、椒香更濃烈的椒鹽調制的溶液。
他敏銳地發現，不同產地、不同炒制火候的椒鹽，其溶解後的“去汙力”似乎也略有差異。
這讓他更像一個在黑暗中摸索的探索者，不斷調整著“配方”。
時間在椒鹽的辛香中無聲流淌。從清晨到正午，又從正午到日影西斜。
秦灼的額角布滿了細密的汗珠，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讓他的腰背和手臂都酸痛不已。
但他眼中那簇名為“不服輸”的火焰，卻越燒越旺。
終於！
當秦灼再次用一塊幹凈的、微濕的棉布，輕輕吸走浸潤區域的液體時，他和碧桃同時屏住了呼吸！
這一次，變化不再是細微的！
在墨痕最外圍、最初被浸潤的地方，那片濃黑……竟然消失了！露出了下方原本明黃的絲線！
雖然顏色似乎比周圍未染墨的地方稍顯黯淡，但確確實實是幹凈的黃色！不再是令人絕望的漆黑！
而在墨痕的核心區域，那頑固的“堡壘”，也肉眼可見地縮小了一圈！
邊緣變得模糊、虛化，如同被水暈開的墨跡，顏色也明顯變淡了許多！
“成了！碧桃！你看！成了！”
秦灼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他指著那塊清晰顯現出來的明黃區域，眼睛亮得驚人。
“椒鹽！真的有用！小爺做到了！”
碧桃也驚喜地捂住了嘴。
“娘娘！真的！墨色淡了好多！邊上都幹凈了！”
她看著自家主子熬紅的雙眼和發白起皺的手指，又是心疼又是激動。
“快！繼續！趁熱打鐵！”
秦灼精神大振，疲憊一掃而空，仿佛被打了一針強心劑。
他重新調配了濃度更高的椒鹽水，信心百倍地投入到“攻堅”核心墨漬的戰鬥中。
有了成功的經驗和肉眼可見的效果，後面的進度似乎快了不少。
雖然核心區域的墨色依舊頑固，但在一遍遍椒鹽水的浸潤、滲透下，如同被溫水煮青蛙般，一點點地褪色、虛化、範圍縮小。
當夕陽的餘暉徹底消失，宮燈次第點亮時，秦灼終於放下了最後一塊棉布。
他長長地、深深地籲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渾身被汗水浸透，手臂酸痛得幾乎擡不起來，指尖更是火辣辣地疼。
但地毯中央，那塊明黃的冰蠶絲料子上，那片曾經刺目猙獰的墨痕，已經消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塊比周圍絲線顏色略深、略顯黯淡的、約莫銅錢大小的濕痕區域。
沒有墨色，只有水浸後的痕跡。
成功了！
他真用椒鹽把這該死的“紫玉光”墨漬給洗掉了！
雖然那塊區域因為反覆浸潤和墨漬本身對絲線的滲透，光澤和顏色無法完全恢覆到最初的狀態，但確確實實，墨色被清除得幹幹凈凈！
“碧桃！快！拿幹凈的宣紙來！”
秦灼聲音嘶啞，卻充滿了狂喜。
碧桃連忙取來厚厚一疊潔白的宣紙。秦灼小心翼翼地將那塊洗凈的絲料平鋪在紙上，又覆上幾層宣紙，用幾本厚重的書籍壓在上面。
“讓它慢慢吸幹水汽，陰幹。” 秦灼交代道，疲憊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雖然這笑容因為極度的疲憊顯得有些虛弱，“三天……小爺只用了一天半！”
他癱倒在地毯上，看著頭頂華麗的帳幔，只覺得渾身骨頭都散了架，但心裏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一絲揚眉吐氣的快意！
“蕭玄弈……” 他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帶著疲憊卻無比得意的弧度，仿佛在說，看到沒？小爺洗掉了！你的‘紫玉光’，敗給了小爺的椒鹽！看你還怎麽拿捏小爺！
椒鹽的香氣似乎已經沁入了他的衣衫和發絲。
他閉上眼，在濃烈的椒鹽辛香中，沈沈睡去。連碧桃給他蓋被子都毫無知覺。
這一覺，秦灼睡得昏天黑地。
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才被餓醒。腹中空空如也，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他立刻去看那塊被宣紙壓著的絲料。
宣紙已經吸飽了水汽，變得有些濕潤。秦灼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揭開宣紙——
那塊明黃的冰蠶絲料子靜靜地躺在那裏。被清洗過的區域，水痕已經幹了。
顏色比周圍略深一點點，像是被水洗過多次的舊布，光澤也略顯黯淡，但確確實實，一絲墨痕也無！幹幹凈凈！
成了！大功告成！
“碧桃！備水！本宮要沐浴更衣！”
秦灼精神抖擻，聲音洪亮，之前的頹唐一掃而空，又恢覆了那副神采飛揚的模樣。
“然後，拿著這個，去紫宸殿稟報！就說本宮幸不辱命，已將龍帳汙漬清除！請陛下……親自驗看！”
他將那塊洗凈的絲料仔細地疊好，交給碧桃，眼神裏充滿了志在必得的光芒。
玉佩！他的玉佩！這次總該回來了吧！
碧桃看著主子容光煥發的樣子，也高興得不得了，連忙應下，捧著那塊小小的、卻承載著巨大希望的絲料，腳步輕快地趕往紫宸殿。
紫宸殿，東暖閣。
蕭玄弈剛剛批閱完一批緊急軍報，正捏著眉心稍作休息。
李德全輕手輕腳地進來，躬身稟報。
“陛下，昭陽宮的碧桃姑娘求見，說是奉貴妃娘娘之命，有要事回稟。”
蕭玄弈放下手，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
才一天半？他以為至少要等到第三天晚上，秦灼才會垂死掙紮地來討饒或者……搞出更大的亂子。
“宣。”
他淡淡道，身體微微後靠，好整以暇地等待著。
碧桃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走進來，跪下行禮：“奴婢叩見陛下。”
“何事？” 蕭玄弈的目光落在她手中捧著的一個素色錦盒上。
“回稟陛下，” 碧桃的聲音帶著緊張，卻也有一絲替主子高興的激動。
“貴妃娘娘命奴婢前來覆命。娘娘說……幸不辱命，龍帳汙漬已清除幹凈。特呈上清洗之處，請陛下……禦覽！” 她雙手將錦盒高舉過頭頂。
清除幹凈？
蕭玄弈眉峰微挑。李德全會意，上前接過錦盒，恭敬地呈到禦案上。
蕭玄弈打開錦盒。裏面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一塊折疊整齊的明黃色絲料。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將那絲料輕輕展開——
一塊巴掌大小、觸感冰涼絲滑的明黃冰蠶絲呈現在眼前。
絲料的中央，原本應該有一片濃黑墨漬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沒有墨痕！一絲一毫都沒有！
只有一片約莫銅錢大小、顏色比周圍略深、光澤略顯黯淡的區域，如同水洗後的痕跡，靜靜地證明著那裏曾經發生過什麽。
蕭玄弈的眉挑了一下，似是覺得驚詫。
他拿起那塊絲料，湊近眼前，仔細審視。
指尖摩挲著那片略深的區域。絲線完好無損，沒有破損，沒有腐蝕的痕跡，只是顏色和光澤發生了變化。
那頑固的、號稱“入木三分”的“紫玉光”墨色，確實被清除得幹幹凈凈，不留痕跡！
這怎麽可能？！
饒是蕭玄弈城府深沈，此刻心中也掀起了驚濤駭浪！他深知“紫玉光”的頑固，也清楚冰蠶絲的嬌貴。
他給秦灼設下這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本意是想磨磨他的性子，讓他吃足苦頭，最終不得不低頭服軟，自己再適時地……嗯，比如用玉佩作為交換條件，給他一個臺階下。
他預想了秦灼會氣急敗壞，會抓狂，會想盡各種稀奇古怪卻註定失敗的辦法，甚至可能把昭陽宮的小廚房炸了……但他唯獨沒想過，這家夥竟然真的在一天半之內，用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做到了！
而且，看這效果……雖然不夠完美，但確確實實達到了“清除墨漬”的要求！沒有損傷絲線本身！這簡直是……奇跡！
蕭玄弈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塊清洗過的區域，指尖感受著那細微的色差和光澤變化。
他仿佛能透過這塊小小的絲料，看到那個倔強的身影，是如何在禁足的宮殿裏，忍受著枯燥、疲憊和指尖的刺痛，一遍遍用那帶著濃烈椒鹽氣息的液體，執著地、近乎笨拙地與那頑固的墨漬抗爭……
一絲極其覆雜的情緒，混雜著強烈的意外、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還有……一點點計劃被打亂的懊惱，在蕭玄弈心頭悄然滋生，畢竟，他準備好的“臺階”似乎用不上了。
他緩緩放下絲料，擡眸看向依舊跪在下方的碧桃，聲音聽不出喜怒，卻比平日多了幾分深沈。
“貴妃……是如何做到的？”
碧桃連忙回答。
“回陛下，娘娘……娘娘用了許多法子，最後……是用椒鹽調了水，一遍遍小心地點按浸潤……才……才將墨漬去除的。” 她不敢隱瞞，但也說得含糊。
椒鹽？水？
蕭玄弈的嘴角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椒鹽？那個在文華殿被他沒收、害得秦灼打瞌睡被抓包的椒鹽栗米糕裏的椒鹽？那個他以為秦灼只會用來偷吃解饞的椒鹽？
這混賬東西……竟然用椒鹽……洗掉了“紫玉光”？！
這答案比任何奇珍異寶、靈丹妙藥都更讓蕭玄弈感到荒謬和……啼笑皆非！
但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被秦灼這層出不窮的“奇思妙想”和驚人的行動力所震撼的感覺，也油然而生。
他沈默了片刻。殿內落針可聞，碧桃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終於，蕭玄弈低沈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辨不清情緒的平靜：
“回去告訴貴妃，墨漬既除，其罪……可免，但，誰讓他把龍帳剪了的？”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腰間那塊溫潤的羊脂白玉佩，感受著那熟悉的弧度。
“所以，禁足……” 他微微瞇起眼，深邃的眸光流轉，“看在他‘戴罪立功’，且頗有……‘巧思’的份上，改為七日。七日後，讓他親自來紫宸殿……謝恩。”
謝恩？
碧桃心頭一跳，連忙叩首：“奴婢遵旨！謝陛下隆恩！”
她心中狂喜，娘娘的禁足從一個月減到七天！玉佩……似乎也有希望了？
蕭玄弈揮了揮手。碧桃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蕭玄弈一人。他再次拿起那塊清洗過的明黃絲料，指尖細細摩挲著那片椒鹽留下的“印記”，鼻尖仿佛還能嗅到那霸道辛香的氣息。
他的目光落在腰間那塊晃動的玉佩上，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帶著三分無奈七分興味的弧度。
“椒鹽……” 他低聲自語，仿佛在咀嚼這兩個字背後代表的那個人。
“秦灼啊秦灼，你這腦袋裏……到底還裝了些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
七日後……謝恩。
蕭玄弈的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深邃的眼底，閃爍著一種如同獵手終於發現了最有趣獵物般的，充滿期待的光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