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獵場交鋒

關燈
第17章 獵場交鋒

晨光熹微,薄霧如輕紗般籠罩著廣袤的西郊獵場。

馬蹄踏碎草尖上晶瑩的露珠,發出細碎的聲響,空氣中彌漫著青草,濕潤泥土的清新氣息,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荒野的野性腥膻。

金紅的朝陽刺破雲層,將林梢染上碎金,微風拂過,帶來陣陣涼意,本該是縱馬馳騁,彎弓引弦,享受狩獵之樂的絕佳日子。

可惜,秦灼的心情,與這初秋清晨的明媚爽朗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他胯下騎著的是一匹通體雪白、神駿非凡的“照夜玉獅子”,鬃毛在晨光下流淌著銀輝。

這是蕭玄弈特意為他挑選的禦馬,美其名曰“唯有此等神駒,方能配得上貴妃娘娘的身份”。

然而秦灼只覺得這馬溫順得過分,步伐平穩得如同行走在雲端,四蹄落地無聲,跑起來節奏單一,毫無他記憶中西北戰馬那種烈性難馴的野性和風馳電掣帶來的血脈賁張之感。

平穩……平穩得簡直如同搖籃!加上昨夜被蕭玄弈那句“玉佩掛狗脖子”的威脅攪得輾轉難眠,此刻更是眼皮沈重如墜鉛塊。

隨著馬匹那催眠般有節奏的顛簸,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搖晃,腦袋一點一點,仿佛隨時會從這價值千金的“搖籃”上一頭栽下去。

蕭玄弈策馬在前,一身玄色暗繡雲紋的勁裝,將他挺拔精悍的身姿勾勒得淋漓盡致。

少了幾分朝堂之上的帝王威儀,卻多了幾分沙場宿將的銳利英氣與山林獵手的矯健。

他並未回頭,但眼角餘光卻像生了鉤子,一直牢牢鎖著身後那個蔫頭耷腦,仿佛隨時會化作一灘泥的身影,薄唇邊噙著一抹了然又促狹的笑意,如同看著一只困頓又強撐著不肯服輸的貓。

“愛妃?”蕭玄弈忽然勒住韁繩,讓胯下神駿的黑色戰馬放緩腳步,與秦灼那匹“溫順搖籃”並行。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晨風般的微涼,卻清晰地鉆入秦灼混沌的耳中。

“朕帶你到這西郊獵場,是讓你活動筋骨,驅散困倦,提神醒腦,可不是讓你在這馬背上重溫文華殿的‘莊周夢蝶’。”

那“莊周夢蝶”四個字,帶著明顯的揶揄。

秦灼一個激靈,強行撐開仿佛被膠水黏住的眼皮,沒好氣地瞪向那張俊美卻此刻格外討嫌的臉。

“陛下,臣……臣昨晚憂思過度,精神不濟。”

他把“憂思過度”幾個字咬得格外清晰沈重,眼神更是毫不掩飾地瞟向自己腰間的玉佩。

“哦?憂思何物?”

蕭玄弈眉峰微挑,明知故問,眼底的笑意更深,“是憂思那枚‘醒神明目提神益氣十全大補丸’未能入口的遺憾,白白辜負了老禦醫一片苦心?還是憂思你那椒鹽栗米糕沒吃到嘴裏的遺憾?”

“……”

拳頭瞬間在袖中捏緊,骨節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這廝!絕對是故意的!哪壺不開提哪壺!新仇(玉佩)舊恨(朝堂丟臉)齊齊湧上心頭,憋得他胸口發悶。

“臣憂思陛下龍體!”

秦灼深吸一口氣,皮笑肉不笑地反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麽咬牙切齒。

“獵場風大露重,陛下龍體尊貴,可千萬當心著點,別像昨日那顆不識好歹的丸子一樣,不小心‘砸’著哪兒了。”

他意有所指地,目光刻意在蕭玄弈那梳理得一絲不茍的頭頂盤旋了一圈。

蕭玄弈非但不惱,反而朗聲輕笑,低沈悅耳的笑聲在空曠的獵場上傳開,驚飛了幾只早起的雀鳥。

他饒有興味地看著秦灼這副強打精神,困得要死卻還要梗著脖子伶牙俐齒反擊的模樣,只覺得比平日裏那副懶散或炸毛的樣子更生動有趣。

他忽然揚鞭,修長有力的手指向遠處一片被高大喬木覆蓋,顯得格外幽深的密林。

“那片‘黑松林’裏,常有獐鹿麅子出沒,甚至運氣好還能碰上狐貍。愛妃可敢與朕比試一番?一個時辰為限,看誰獵獲的獵物更多、更珍奇?輸的人嘛……”

他刻意頓了頓,目光落在秦灼因強撐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上,慢悠悠地拖長了調子,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玩味。

“今晚就需替贏的人……揉肩捶腿一個時辰,須得用心,不得偷懶耍滑。”

揉肩捶腿?!

秦灼瞬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炸毛了!

讓他堂堂西北軍前先鋒(雖然是被擼下來的),如今被迫困在深宮的貴妃娘娘,去幹小太監伺候人的活兒?

對象還是蕭玄弈這個始作俑者?這簡直是奇恥大辱!比讓他生吞那顆“十全大補丸”還難以接受!

“比就比!”

被這赤裸裸的羞辱激起的鬥志和未散的起床氣瞬間沖垮了困倦的堤壩,輸人不輸陣!

秦灼猛地一夾馬腹,身下那匹溫順的“照夜玉獅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陡然爆發的戰意,發出一聲清越的長嘶,四蹄發力,竟如一道離弦的白色閃電般沖了出去,卷起草屑飛揚。

“陛下可別後悔!駕!”

墨藍色的蟒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背影有股說不上來的瀟灑,是屬於少年郎獨有的意氣。

看著那道瞬間消失在林間的墨藍身影,蕭玄弈眼中笑意更深,如同捕獲了有趣獵物的猛獸。

他並不著急追趕,反而慢條斯理地取下背上那柄通體烏黑,弓身纏繞著暗金蛟紋的硬弓,姿態從容優雅地從箭囊中抽出一支尾羽雪白的雕翎箭搭上,動作行雲流水,仿佛不是在準備狩獵,而是在進行某種古老而優雅的儀式。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更添幾分深不可測。

林深樹密,參天的古木枝葉交錯,將大部分天光阻隔在外,只留下斑駁陸離的光點在地上跳躍。

空氣驟然變得清涼濕潤,帶著濃重的腐葉、苔蘚和泥土的氣息。

秦灼沖入這片幽暗後,被涼氣一激,精神確實振奮了不少,混沌的腦子也清醒了幾分。

他勒住躁動的白馬,警惕地觀察四周。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不知名鳥雀的啁啾,草叢深處窸窣的蟲鳴,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溪流聲……

獵場特有的緊張與未知感開始取代令人昏沈的困倦。

“哼,抓幾只兔子獐子還不容易?看小爺今日如何大展身手!”

秦灼信心滿滿地從馬鞍旁取下自己慣用的牛角硬弓,入手沈甸甸的熟悉感讓他找回了幾分昔日在西北縱馬射箭的豪情。

他自幼在軍營裏長大,騎射功夫是實打實用汗水換來的,雖然後來……咳咳,入宮後確實荒廢了些許,但底子還在!對付這些野物,定然綽綽有餘!

他放輕馬蹄,像一只經驗豐富的獵豹,在粗壯的樹幹和茂密的灌木間悄無聲息地穿行。

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處可疑的陰影和晃動。很快,他就有了第一個目標,一只肥碩的灰兔正蹲在不遠處一叢茂密的狗尾巴草邊,警惕地豎著長耳,三瓣嘴快速翕動,啃食著草籽。

好機會!

秦灼屏住呼吸,身體微微前傾,右臂沈穩有力地拉開堅韌的角弓,冰冷的箭簇在幽暗中閃爍著寒光,穩穩地瞄準了那團灰色的毛球。

弓弦繃緊,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力量積蓄到頂點……

就在箭矢即將離弦破空的瞬間!

“咻——!”

一道更疾、更銳利、帶著撕裂空氣般尖嘯的破空聲搶先一步響起!如同死神的嘆息!

一道烏金色的流光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精準無比地從側後方激射而來,狠狠地貫穿了灰兔的脖頸!

巨大的沖擊力甚至將兔子小小的身體帶得向後翻滾了一圈,才軟軟倒地,四肢抽搐。

秦灼愕然,搭在弦上的箭矢都忘了松開。

他猛地轉頭,心臟因驚怒而劇烈跳動。

只見蕭玄弈不知何時已悄然出現在側後方十幾步遠的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松旁,手中的蛟紋硬弓弓弦猶在嗡嗡震顫。

他好整以暇地靠在粗糙的樹幹上,玄衣幾乎與樹影融為一體,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在幽暗中亮得驚人,正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和……一絲近乎寵溺?的戲謔笑意,遙遙望過來。

“愛妃,承讓了。”

帝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狩獵者特有的從容與掌控一切的自信,清晰地穿透林間的寂靜,傳入秦灼耳中。

“你!”

秦灼氣得差點把手中的角弓砸過去,一股被戲耍的怒火直沖天靈蓋。

“蕭玄弈!你無恥!搶我的獵物!”

“獵場之上,弱肉強食,各憑本事。”

蕭玄弈策馬悠然走近,動作流暢地翻身下馬,彎腰輕松地提起那只尚在微微抽搐的兔子,掂量了一下,隨手丟進自己馬鞍旁那個已經略顯鼓脹的皮質獵物袋裏,發出沈悶的聲響。

“獵物又沒刻著愛妃的名字,何來‘搶’字一說?技不如人,便要認。”

他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語氣理所當然得讓人牙癢。

秦灼看著他這副“強盜”嘴臉,再想想昨日被沒收的椒鹽栗米糕,拿走的簪子,新仇舊恨如同沸騰的巖漿在胸腔裏翻湧!

不行!絕對、絕對不能輸!

輸了他今晚就得去給這個混蛋捏肩捶腿!

光是想象那個畫面,秦灼就覺得頭皮發麻,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必須贏!

於是……接下來的整整一個時辰,成了秦灼單方面被“圍剿”與“碾壓”的血淚史。

無論他多麽小心地潛行匿蹤,多麽迅速地鎖定目標,張弓搭箭,總有一支更快,更準,角度更刁鉆的烏金箭矢如同附骨之疽般搶先一步,精準地奪走他看中的獵物。

有時是一只剛撲棱著翅膀飛起的五彩錦雞,箭矢穿喉而過。

有時是一頭在林間悠閑踱步,毫無防備的年輕獐子,箭矢直貫心臟。

甚至有一次,他敏銳地發現一只皮毛火紅油亮的漂亮狐貍“哧溜”一下鉆進了一個低矮的樹洞,他心中一喜,剛想繞到樹洞後方去堵截,結果只聽“咻”的一聲銳響,一支尾部綁著特制響哨的箭矢(鳴鏑)帶著刺耳的尖嘯,精準地射在樹洞口堅硬的樹根上,火星四濺!

巨大的聲響嚇得那狐貍魂飛魄散,慌不擇路地從另一側剛探出頭,就一頭撞進了帝王不知何時早已在洞口另一側悄然張開的堅韌繩網裏!

徒留秦灼在原地,看著蕭玄弈慢悠悠地收網,提著那只掙紮的火紅狐貍,對他露出一個堪稱“溫和”卻無比刺眼的微笑。

“蕭、玄、弈!”

秦灼終於忍無可忍,在一處清澈見底,流水潺潺的小溪邊猛地勒住韁繩,對著那個如同鬼魅般始終跟在他身後,悠然自得如同在自家後花園散步的帝王發出一聲憋屈到極致的怒吼。

他指著自己馬鞍旁那個依舊空空如也,幹凈得能照出人影的獵物袋,再指指蕭玄弈馬背上那個鼓脹得快要裂開,甚至還在往下滴血的巨大獵物袋,眼睛都氣紅了。

“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裝了眼睛?!還是下了什麽追蹤的蠱?!不然你怎麽可能每次都知道我在哪兒,要射什麽?!”

這簡直比西北戰場上被敵軍斥候盯梢還憋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