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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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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傳聞。

【2025年春】

今天周末, 不用早起上班,所以已經是上午十點的時候,何序才在鳥叫聲中轉醒, 她偏頭看向陽臺, 海浪一樣起伏著的白紗窗簾後面,有只白頭鵯叫著蹦上了圓桌。

"啁啾, 啁啾, 咕——"

何序學了一聲, "啁啾, 啁啾,咕——", 掀開被子下床, 光裸著身體朝陽臺走。她的皮膚比四月的陽光還白, 窗簾被曬得發軟的影子從她身上撫過, 暫時遮住了那些分部於各處的暧昧痕跡,即使已經淡得快看不見, 也還是能輕而易舉想象出當時的激烈——雙腕上淤青明顯,後肩牙印猶新,腳環上的紅寶石色澤純正, 陽光照過來如血液流動,更襯得她小腿皮膚蒼白, 上面的指印清晰可見。

何序拂開窗簾走上陽臺。

白頭鵯已經飛走了, 桌上留著它叼過來的一片玉蘭芽鱗,毛茸茸像貓的耳朵。

何序看了一會兒,把芽鱗拾在手心,回來臥室洗漱。

何序收拾好下樓是在半小時後,餐食已經準備好了, 胡代替她拉開椅子,盛了湯,之後一直目不斜視候在旁邊。

餐廳裏靜得沒有一點生活氣。

飯後,何序坐在玄關穿鞋,準備去書店消磨時間。

胡代走過來說:“南邊的業務巡視結束了。”

正常不論裴挽棠出差外地,還是在本地應酬,何序都要寸步不離跟著她。

誰知道出發前一天,何序突然重感冒,這次裴挽棠就只帶了霍姿。

胡代說:“小姐還是六點半到家。

言下之意,何序要在六點半之前回家,和裴挽棠一起吃飯。

都快三年了,又不吃,也不知道她圖什麽。

何序抓著背包站起來說:“知道了。”

胡代沒說話,側身替拉何序開門,目送她到看不見之後,回來餐桌邊對著盤子拍了張照片,發到微信。

【何小姐今天多吃了兩顆櫻桃。】

————

何序一路朝南走了十七分鐘,然後坐地鐵半小時,來到 “貓的星期八”。這裏之前擴建過一次,也重新裝修了,現在面積大、環境好、上新快,就是一年到頭沒什麽人,總冷冷清清的。不過這不影響何序趕在十二點之前過來,一待五六個小時,全神貫註和拼圖死磕。

這是她每個周末除了吃飯、睡覺、看電影、發呆,唯一能做的事情。

不對,是唯二。

條件允許的時候,她還要跟裴挽棠做很多床上的事——始終不講感情,只是做,很辛苦。

但和準點開飯卻不吃一樣,她們已經做了快三年了。

對了,距離那個被遺忘的夏天已經快過去三年了。

時間真快。

說不定哪天睜眼,她的一輩子就這麽渾渾噩噩過去了。

挺好的。

……可她怎麽總覺得心裏缺點什麽呢?

像期望最終會落空的遺憾。

她現在有體面的工作,有不錯的工資,有不愁吃喝的生活,她又不是那種貪心不足的人,還會期望什麽呢?

何序想不到,她忘了太多東西了。

這種霧裏探花一樣的迷茫感包裹著她,她捏著一片找不到位置的拼圖,嘴唇慢慢抿了起來。

這次的拼圖有點難。

午後安靜,斜進來的光墻隔絕了外界聲音,在桌上留下看不見的軌跡一寸寸指向日暮,傍晚,三個風塵仆仆的女人從三個方向趕來,在書店門口激動相擁。

“我們畢業都快五年了,你怎麽一點沒變?”龐靖說。

程雪:“還是這麽美?”

“哈哈哈,還是這麽不要臉。誒,”龐靖用胳膊肘撞撞低頭看手機的談茵,“小談總,咱宿舍現在就您老有錢,晚上打算請什麽?”

談茵:“路邊攤。”

龐靖“切”一聲,扭頭看著鍍了層金光的書店:“謔,這兒可是寸土寸金的鷺洲經濟特區啊,竟然開了這麽大一家賺不了錢的書店!老板不是家裏有礦,就是腦子有水!”

龐靖犀利評價結束,挽著程雪往門口走:“走走走,進去坐一會兒。我現在每天不是跟領導拍桌子,就是跟客戶扯皮,腦子都要炸了,趕緊讓我進去躲會兒清凈。”

三人推門進來,裏面壓根不用找,全是空位。

龐靖挑了個靠窗的坐下,拿出手機掃碼點單。

“你喝什麽?”龐靖問接了個電話,晚幾步過來的談茵。

談茵視線從不遠處一掃而過,伸手拉開椅子:“白開水,最近胃不舒服。”

程雪:“忙得?”

談茵:“嗯。”

話落,談茵落座的動作忽然停住,擡頭看向剛剛一掃而過的地方——有個人趴在桌上睡著了,半邊臉陷在臂彎裏,半邊浸在夕陽裏,隨著呼吸輕顫的睫毛是風吹皺了的湖水,在談茵心上緩緩推了一把。

談茵迅速松開椅子往過走。

龐靖、程雪奇怪地對視一眼,同時看向談茵和桌邊正在轉醒的人。

“何序!”龐靖一時激動沒控制住聲音,但是還好,書店只有她們幾人,這一聲影響不大。

龐靖快步跟在程雪後面起身。

桌邊,何序剛睡醒,腦子還不清楚,聽到有人喊自己名字也不過遲鈍地看上一眼,伸手把沾在胳膊上的一片拼圖撥落回桌面。

“哢嗒。”

很輕一聲響,伴隨著頭頂一道微微發顫的女聲。

“這麽多年,你去哪兒?”

何序去捏拼圖的動作懸在半空。

龐靖跑過來,緊接著談茵那句問:“為什麽不參加畢業典禮就走了?為什麽不接電話,不回微信??為什麽跟人間蒸發了一樣,是死是活連個消息都沒有???”

龐靖越說越激動,一把抓住何序的手腕,將她從座位上提了起來:“說話!”

何序沒防備,被抓著身形一晃,撞在桌上,發出很重一聲響。

程雪連忙拉開龐靖,低斥:“小胖!”

龐靖怒氣不減:“這些問題你就不想知道??”

程雪欲言又止,焦躁又擔心地看了眼何序,夕陽正在迅速從她身上褪去,陰影湧上來。

春末的寒氣徹底將何序籠罩那秒,一旁按捺住激動的談茵才再次有了動作,她輕但不容拒絕地拉開龐靖,撇開所有質問,只疑惑何序:“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捏在指尖的拼圖被攥進手心,堅硬的棱角楔入皮膚。

何序已經深刻認識到撒謊的可怕,現在又不得不重新學習撒謊。她擡起頭,嘴角向上揚,眼尾向下彎,瞳孔裏註入光,笑得和五年前如出一轍:“好,很好。”

龐靖:“那為什麽不聯系我們?!你知不知道你突然消失,我們有多擔心??談茵滿世界找,我和程雪見人就問,到最後差點報警!”

110撥出去之前,程雪偶然在書桌下發現了何序留的紙條,所有擔心才算有了著落。

但一句“畢業快樂,有緣再見”,還是顯得格外草率。

何序早在見裴修遠那天就知道自己心冷了,所以不辯駁,只迎上龐靖充斥著責怪的目光,真誠道歉:“對不起,那會兒臨時回家處理點事,走得急。”

龐靖:“什麽事能急成那樣?連跟舍友打聲招呼都顧不上!”

何序只是笑著不說話。

事情本身她是可以說的,她不覺得被可憐同情是什麽很難堪的事,她只是覺得沒必要,反正當年的困境都已經過去了,沒必要再在談茵和李盡蘭之間橫插一刀,讓她們母女之間產生隔閡。

有媽媽愛的小孩子總是更快樂一點,不管那愛是不是帶刺,是不是尖銳。

所以何序只是笑著不說話。

她以前就這樣,不想回答問題的時候就一直笑,溫溫柔柔的,和和氣氣的,直勾勾的,笑得你根本沒法追問。

龐靖既無語又覺得這幕熟悉感久違,不想破壞,況且人不是好端端的,沒出什麽事麽,所以她只怨懟地在何序肩頭推了一把,說:“想沒想我們?”

何序目光輕晃,違心地說:“想。”

龐靖神經粗,沒發現何序眼中那一瞬細微的情緒變化,吸著發酸的鼻子說:“算你還有良心。”

幾人在何序這桌坐下。

談茵看著桌上只差一片就能完成的拼圖,問何序:“什麽時候來鷺洲的?”

何序:“二零年。”

龐靖:“那不就是畢業之後一直在鷺洲?談茵家在鷺洲,這兒也沒多大,但是快五年啊,你們真就一次都沒有見過??”

龐靖不可思議地盯著兩人。

何序右腳微不可察地後撤寸餘,被胳膊沾下來的那片拼圖仍然攥在手心。談茵視線從她發白的掌指關節上掃過,說:“沒有。”

龐靖無語了:“你們是磁鐵同極吧,稍微靠近一點就相斥。”

談茵:“那倒沒,主要小談總這幾年忙著從象牙塔走向名利場,閑時間太少。”

說的真像那麽回事。

龐靖嘴角一提:“嘖——”

談茵後靠椅背,笑道:“喝的點好了?”

龐靖答聲“沒有”,扭頭去使喚程雪。

談茵視線在兩人身上短暫停駐,轉向身側的何序:“家裏的事情都處理好了?”

話題打開的方向既正常落在何序這個焦點身上,又不那麽難以回答。

談茵還是印象裏那個談茵,為人處事總留有讓人舒服的餘地。

何序點點頭,原本豎著的拳頭翻轉朝下,說:“好了。”

談茵:“嗯。剛畢業那會兒大家的處境都很狼狽,自顧不暇,現在基本穩定了,有事常聯系。”

龐靖見縫插針:“咱們四大天坑專業之一——材料化學畢業的,處境能叫狼狽?簡直生不如死好吧!”

龐靖圍繞著“白天拼命打工,晚上吃土續命”的槽點瘋狂輸出了一陣,何序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她很快按掉,但並排的談茵還是看到屏幕上是到點的鬧鐘,備註:回家吃飯。

二十五歲正是享受生活的年紀,有幾個五點半就要回家吃飯?

家裏有人?

是了,二十五也正是戀愛的年紀。

談茵拇指壓得食指關節“哢”一聲響,聽到何序說:“我有點事,要先走了。”

龐靖:“不是吧!我們才剛見面!我還想著晚上好好喝一杯呢!”

何序已經站了起來。

龐靖火速把手機懟到她跟前:“新聯系方式給我!我和雪姐一天忙得像狗,這次要不是專程飛過來看導員,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逮著你!你別再想跟我們玩消失!”

何序攥了攥手心的拼圖,沒有去接手機,而是問:“導員怎麽了?”

程雪:“腦溢血,查寢的時候暈倒了,還好學生反應快,及時送到醫院才沒出什麽大事。她上周從當地醫院轉到鷺洲醫院觀察,我們三個約好明天一起過去。”

“現在是四個了。”龐靖盯著何序說。

何序沒辦法說“不”,她們的四年大學,輔導員張灩充當了半個姐姐的角色,對她們非常照顧,她可以對有些人恩將仇報,但不能對張灩忘恩負義。

何序接住龐靖的手機,存了電話,加了微信,說:“明天幾點去?”

程雪:“九點二院門口集合。”

何序:“好,我一定準時到。”

說完側身,是要走的動作。

談茵起身給何序讓路,身形交錯時,談茵忽然說:“明天真的會見面?”

何序一楞,再次想起畢業典禮前一晚,談茵說的那句“明天見”。她當時答應得很幹脆,卻直到近一年後才知道那句話的分量,知道近五年後的今天才終於再見。

不講信用的人竟然沒被時間的彎刀穿膛而過。

何序心想。

但疼痛的感覺正在胸腔裏迅猛發生。

何序揚起嘴角,露出她招牌式的燦爛笑容:“真的。”

談茵回以微笑,和龐靖、程雪二人一起目送何序離開書店,消失在人潮熙攘的街頭。

龐靖收回視線,如釋重負地說:“還好序兒沒什麽事,不然我這輩子都得為她牽腸掛肚。”

程雪“嗯”了聲,神情也輕松不少。

只有談茵始終偏頭註視著何序離開的方向,心裏有個聲音在問:真的沒什麽事嗎?

將近五年不見,她竟然還是未經時光磋磨,未被職場浸染的二十歲模樣,眼裏欲.望模糊,身上留白清晰。

可不應該是這樣啊。

沒誰工作五年,還能一成不變。

是遇到了一個人,把她保護得太好?

還是遇到什麽事,阻止了她的生長?

談茵擰眉看向桌上的拼圖,良久,擡手摩挲著那上面唯一的缺口。

————

何序到家的時候,院子裏已經多出來一輛車,表示裴挽棠回來了,她快走兩步進來,卻沒在餐桌前看到她。

胡代神出鬼沒:“小姐還有工作,不吃晚飯了。”

何序樂得輕松:“我去洗手。”

晚上的餐後水果還是櫻桃,個頭比早上的大,量好像也比早上的多?

何序不確定。

吃飽之後,她在院子裏走了一會兒消食,接著去負一的影音室看完了之前剩下的半部電影,等到十點,上來樓上。

書房裏的燈已經關了。

臥室門虛掩著,裏面沒有聲音。

何序推門進來,看到裴挽棠坐在床尾——她剛洗過澡,頸部皮膚微微泛紅,頭發潮濕,睫毛上的水汽也沒有散,整個人還是很濕潤的樣子,眼神卻好像涼了很久,顯得深。

何序反手把門推上,低聲說:“我馬上洗澡。”

說完就準備要走,眼神沒在裴挽棠身上多做半分停留。

“砰。”

裴挽棠扣上電腦,聲音和她的眼神一樣冷:“口袋裏裝的什麽?”

何序腳下一頓,下意識去掏,掏出來一張路邊接的瑜伽體驗卡,一張咖啡店的宣傳單和早晨在桌上撿到的玉蘭芽鱗。

裴挽棠看著那些東西,臉愈發沈:“別什麽垃圾都往家裏帶。”

嗯,和這棟房子裏動輒上萬的物件比起來,這些東西是挺垃圾,應該扔掉;和如日中天的商界新貴裴小姐比起來,何序這個人也是垃圾,也該扔掉。

但矛盾的是,她來這裏快三年,還睡在裴小姐床上。

很扭曲的狀態。

很不像戀舊的人,那到底什麽時候才會厭倦呢?

已經是很有權、很有勢、很有名望和地位的人,怎麽還有精力和心思憎恨一個人?

何序即使已經是寰泰27樓最出色的助理之一了,也還是理解不了,她用慣用的平靜說了聲“好”,把垃圾扔進垃圾桶,進來衛生間洗澡。

裏面水汽氤氳,香氣彌漫。

何序把自己泡在熱水裏,泡到全身發軟,呼吸潮濕了,赤身裸體地走回房間,掀開被子上床。

裴挽棠靠在床頭處理工作,她的手指很長很靈活,手指下不擾人的鍵盤敲擊聲像催眠曲,唱得何序昏昏欲睡。

何序勉強堅持了一會兒。

即將陷入沈睡之際,懸空的那側肩膀忽然被推到床上,她立刻清醒,知道該來的來了,於是順從地依著那股力道趴在床上,舉高雙手,等待身後的人靠近,等待她報覆似的鉗住她的雙手,咬破她的肩膀,征伐她的身體,解構她的理智。

何序的神經很快開始打顫,眼角溢出淚水。

忍不住出聲那秒,她深埋在枕頭上的臉突然被扳向一側,裴挽棠帶著血腥味的吻封堵過來,強硬深入到令她窒息。

“裴挽棠……”

何序不記得自己昨晚到底了叫了這個名字多少次,求饒的,難熬的,無意識的,她到最後五感都是模糊的,腦子裏唯一殘留下來的印象是裴挽棠在她受不了之前終於好心地結束了那個強硬的深吻,讓她從瀕臨崩塌的窒息感中解脫出來。

又不給她一絲喘息機會。

程式化地將她翻轉過來變為仰躺,扣住她發軟的手腕,攥住她緊繃的小腿,然後低頭在她脖子裏,臉挨著她的臉,身體楔入她的身體,喉嚨裏那些沈默了一整個晚上,到此刻終於生出些苗頭的喘息混著血腥氣,持續不斷往她耳朵裏鉆。

……奇怪,聲音怎麽會和氣味產生共鳴,一起往耳朵裏鉆?

何序渾身酸軟,沒什麽精力思考這個問題,她睜著眼睛躺了一會兒,起來洗漱。

衛生間的鏡子很大,何序一擡頭就看到自己身上還沒淡下去的痕跡現在變本加厲,深深淺淺到處都是,她蹭了蹭鎖骨上那個紅到像是要滴血的,伸手去拿牙刷。

很小一個動作。

何序疼得“嘶”了聲,側著身體落低右肩。

果然被咬破皮了,而且破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厲害。

大概是因為裴挽棠在結束之前又咬過一次——左手虎口卡在她齒關,右手箍著她的腰,在她察覺到她的意圖,本能因為懼怕疼痛而掙紮躲避之前,快速果斷地一口咬上已經破了皮的地方。

很疼。

何序只是回憶都沒有辦法完全接受那個瞬間帶來的強烈顫栗,喉嚨裏不受控制地發出嗚咽,眼淚失控,流得裴挽棠整個手背都是。

她還是有點好奇,裴挽棠那麽熱衷於在她後肩咬個牙印出來到底是出於什麽心理?

電動牙刷的嗡嗡聲在衛生間裏響起。

何序睡得晚,起得早,頭一垂,精神不濟地靠在墻邊刷牙。

早飯照舊只有何序一個人吃。

裴挽棠周末也很忙,每天早出晚歸的,何序基本沒什麽機會和她碰面。

“?”

老板都那麽忙了,她身為助理竟然有周末,而且是三年來無一例外?

何序楞了兩秒,覺得是自己價值不夠,她們以前就差距大,現在更是一個在天上闖名堂,一個在地上混日子。

混日子的人周末加班叫裝腔作勢。

何序埋頭繼續吃飯,吃完出門。她邊往門邊走邊登錄銀行APP看餘額,準備在能力範圍內,盡可能給張灩買好點的補品。

走到門口,何序步子突然頓住,看向屏幕的表情有些錯愕。

胡代也跟著停下。

何序吶吶:“我怎麽這麽多錢?”

個,十,百……一共九百四十一萬九千七百三十二塊兩毛一。

完全出乎意料的數字。

何序點進轉賬記錄,發現除了每個月固定的工資,大頭都是從裴挽棠個人賬戶轉過來的,一個月十萬,逢年過節還有大額過節費。何序看著屏幕裏那串她用一輩子時間可能都無法存到的數字,視線有些恍惚。

胡代:“您之前沒看過卡裏的餘額?”

是。

她一個吃穿用度、工作內容,甚至是出門、回家時間都要明確跟隨另一個人節奏的人,關註錢幹什麽。

籠中鳥別說是自由振翅了,連絕食自毀這種最基本的權利,它都沒有。

何序低垂著眼皮:“要是以前賺錢也這麽容易就好了。”

無意識的自言自語,聲音很低。

胡代沒聽清,問:“您說什麽?”

何序回神,鎖屏手機裝回口袋:“說‘你們家小姐真大方,睡幾覺就給這麽多錢’,替我謝謝她。”

話落,何序轉過身大步離開。

胡代一如往常地目送她,回來拍她吃剩的餐食,連同她說過的話一起發給了裴挽棠。

裴挽棠剛到公司,手機響起來的時候,霍姿正在匯報工作。

“繼續。”裴挽棠說。

霍姿便將目光從裴挽棠左手虎口處的牙印上挪開,繼續匯報。她餘光裏,裴挽棠拿起了桌上的手機。

霍姿一心二用,看到裴挽棠原本還算正常的臉色在解鎖手機那秒迅速變涼。

————

說好的九點集合,何序八點半就到了,她想趁談茵幾人沒來,把探病要帶的東西都買好,當是對自己當年不告而別的一點彌補。

不想她們到得比她還早。

“序兒,這裏!”龐靖揮著胳膊喊人。

何序只能放棄打算,走過來問:“你們怎麽來這麽早?”

龐靖擡手朝上一指:“就在樓上的酒店住著呢,這個點下來吃飯已經算是晚的。”

“你幹嘛來這麽早?”龐靖反問。

何序:“沒事幹就提前來了。”

“沒事幹?”龐靖擠眉弄眼地八卦,“25不小了,還沒談戀愛呢??”

龐靖說著把椅子往後一懟,目光銳利地上下打量何序,想從她身上找出來點戀愛感,不想只看到滿身的人民幣。

“我的老天奶,你這一身行頭都超過我一年工資了!”

“這個頭繩得四千多對吧?”

龐靖一把勾住何序的脖子,湊近她:“序兒,你現在做什麽呢?發展也太好了吧!快說出來讓姐也發發財唄!”

龐靖一番話將所有人的視線都引到了何序身上,何序身形微僵,本就素凈的臉上血色一淡,只剩異樣的白。

她應該怎麽說?

說她畢業五年,沒幹過什麽正經工作,以前靠算計人,現在靠取悅人?

這麽說挺丟人的吧。

她以前成績不錯,對此親眼見證的朋友就在對面坐著,或許也對她寄予厚望的老師就在隔壁醫院躺著,這種話說出來肯定會臟她們的耳朵。

她……

“你吃沒吃早飯?”談茵的聲音突如其來,將裹挾何序的羞恥感打亂,遞給她一個臺階。

何序反而心裏一緊,腦子裏有個念頭一閃而過:談茵是不是發現什麽了?

發現了,她現在也只能順著臺階往下走,說:“沒吃。”

談茵推過來菜單:“隨便點,龐靖請客。”

龐靖每天賺著賣白菜的錢,操著賣白粉的心,現在還要被個富二代有錢人剝削,氣得一下子什麽都忘了,只顧拉程雪一起審判談茵的摳搜。

何序坐在旁邊來回翻著菜單,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九點半,幾人上來樓上探望張灩。

張灩一畢業就留校當了輔導員,剛好帶何序她們這屆,她是個很感性的人,又年輕,楞是用四年時間把本該保持有距離感的老師一職做成了處處操心的姐姐,替何序她們解決過不少麻煩,她們都很感激,今天再見,自然是有說不完的話。

但礙於張灩腦子裏的出血點才剛止住,不能激動勞累,弄得話癆龐靖非常失望。

何序則在滿腔歉疚中如釋重負——她不想對張灩撒謊,但不撒謊,應該回答不了她提出的任何問題,所以卑劣地慶幸張灩還在病中。

四人只在病房待了半個小時就離開了。

龐靖和程雪連請假帶周末,一共能在鷺洲待五天。

今天才是第二天。

龐靖一下樓就張羅著要去喝酒唱歌,立志把過去五年疏遠了的感情全都培養回來。她的計劃很緊湊,話很密集,何序始終找不到拒絕的機會,只能跟著一起過來。

“你們先點歌,我去個洗手間。”何序說。

龐靖一門心思找自己的成名曲,聞言頭也不擡:“快去快回!”

何序應了聲,拉開門出來。

衛生間離她們包廂有點距離,何序七拐八繞找過來的時候,談茵正靠在洗手臺邊抽煙。

幾分鐘前,談茵說她打個電話,晚點過去包廂,結果扭頭就被撞到抽煙,她面上不見尷尬,笑著彈了彈煙灰,說:“不是當老板的料,偏偏家裏就我一個,壓力有點大。”

何序:“能理解。”

談茵笑笑,微低著頭繼續吸煙。

衛生間裏一時安靜下來。

何序看了一會兒自己的影子,曲腿靠在談茵旁邊:“你不好奇我現在在做什麽?”

談茵:“好奇。”

談茵的回答沒有思考,像是對何序的突然開口有所準備一樣,說完轉頭看著何序:“但如果你不想說,我不會追問,我了解你,你不是輕率的人,不論做什麽都一定經過深思熟慮,有自己的理由。”

看吧。

談茵果然是察覺到了什麽,才會去打斷龐靖。

何序清楚記得她的敏銳。

那還有必要瞞著她嗎?

何序凝了地面片刻,手在洗手臺邊抓緊:“你不了解我,至少不了解現在這個我。”

談茵目光微動,把煙按滅在吸煙點:“那你要和我說一說現在這個你嗎?”

不要。

沒法說。

談茵:“我們以前是最好的朋友,知無不言。”

是啊。

頭對頭睡了四年的舍友,學業問題一起討論,生活煩惱共同承擔,她們以前很要好,後來麽……

被李盡蘭威脅又不是談茵的錯,沒必要對她心存芥蒂。

何序捏捏手指,話說得模棱兩可:“我不是靖靖說的發展好,是曾經想走捷徑,卻不知道捷徑的盡頭是看不見底的深淵,我掉下去了。”

掉下去之後試過很多辦法,花了很長時間,還是沒能成功爬上來。

於是就,放任了。

何序只能坦白到這個程度,更多的她說不出口,她還想要在好朋友,在老同學面前保留一點尊嚴和體面,也實在是對那些事的印象太模糊了,她在最喜歡的夏天把最痛苦的事情都忘記了。

“但總的來說,”何序斟酌了一下用詞,看著談茵說,“我目前過得不算差。”

這說法也太籠統了。

談茵蹙眉:“你是不是遇到什麽困難了?你知道的,我家境很不錯,不管是經濟上,還是人情往來上,只要你開口,我一定能想到辦法幫你。”

何序搖了搖頭:“沒有困難,我現在真挺好的,吃得好,穿得好,每天玩玩拼圖,看看電影,上上班,什麽煩惱都沒有。”

不也沒目標,沒奔頭?

何序上學早,比她們都小,她才是25的年紀,怎麽能在現在就停止沸騰?

原地踏步會讓人逐漸枯萎。

她現在很明顯就是這種狀態。

談茵想探究,想追問,話在喉嚨裏徘徊許久,還是沒有出口:“好就好,你上學那會兒就脾氣好,幹什麽都和和氣氣的,看著好欺負,我們一直擔心你過不好。”

“好脾氣是假象,我其實最會騙人。”何序又一次反駁了談茵,說完笑著歪歪頭,無視談茵眉心一閃而過不得讚同,認真道:“抽煙傷身體,盡量少抽。”

突如其來的關心。

即便只是出於最純粹的朋友情誼,談茵仍然覺得從心口熨帖到了四肢,她勾著嘴角,把包裏剩下的半盒煙和打火機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以後不抽了。”談茵說。

何序笑著眨了眨眼睛:“我去衛生間。”

談茵:“我等你,等會兒一起過去。”

何序:“好。”

幾人在KTV一直待到午飯。

龐靖搜了家步行可達的餐廳,慢慢悠悠往過晃。

老遠瞟見寰泰生命科技氣派的辦公樓,龐靖吊著眼角說:“你們有沒有聽過‘裴挽棠’這個名字?”

語言也能像針,倏地紮進何序耳朵。

何序脊背挺直了點,眼垂半分,沒有說話。

程雪:“當然聽過,她也就比我們大六歲,但已經是近年鮮少幾個成功突破技術壁壘,打破國外技術壟斷的商業新秀之一了,完全憑本事在低迷的醫療器械行業聲名鵲起,很牛。我們和她比,就像捧著青磚望高樓,差得不只是個人能力。”還有背後那些無法企及的資源、背景。

總之,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連談茵那種家裏有產業,財富紮實的門第在寰泰面前也不過小巫見大巫,沒什麽分量。

談茵說:“天之驕子。”

對同樣涉及醫療器械的談家來說,寰泰或者說裴挽棠手指縫裏露點邊角料下來,就夠他們吃很久,談茵對此和程雪一樣,客觀且正視。

龐靖卻是撇撇嘴,不以為意:“能力是能力,人品是人品。”

程雪聽出言外意,轉過頭問:“什麽意思?”

龐靖:“我有個客戶是VIP病房的護士,喝多說漏過幾句。”

程雪:“哪幾句?”

龐靖:“裴挽棠曾經把個人關在家裏,弄得只剩半條命。大概是三年前吧,人被送去我這個客戶醫院的時候,腳踝血肉模糊到已經見骨頭了,據說是鎖鏈磨的。”

程雪詫異:“真的假的?”

龐靖:“你如果信酒後吐真言那就是真的。”

程雪太過於震驚,一時沒想好怎麽評價。

龐靖手插著口袋,等旁邊的人過去了,繼續說:“被關的那個人還是女的,也就是說,鷺洲這位男女競相追捧的天之驕子不止手段變態,還是同性戀。”

龐靖語氣不善,說到最後一句時帶著明顯的鄙夷。

談茵側目看了何序一眼,說:“同性戀也是正常的性傾向,沒必要另眼相看。”

龐靖:“我知道啊,我的偏見只對裴挽棠,我只是好奇,三年了,那個被關著的人還活著嗎?腳上的鎖鏈解開了嗎?傷好了嗎?自由了嗎?”

這些問題的答案只有當事人知道。

龐靖突然覺得沒勁,有錢人的扭曲和殘忍不是她們該關註的事,所以話題一轉,註意力回到下午幹什麽上。她的想法層出不窮,一會兒要程雪的意見,一會兒問談茵怎麽想。

何序跟在旁邊,手裏捏著昨天忘記放下的那片拼圖,每走一步,腳環上的紅寶石就會磕腳踝一下。

不疼,但是存在感強烈,有時候讓何序覺得不舒服。

她嘗試過扯、割、剪,最後發現,柔軟親膚的皮革裏面包裹著的那條金屬鏈,她就是用盡全力也無法掙開分毫。

她聽著龐靖的話,很多模糊不清的畫面在腦子裏慢慢浮現,她看到了無力和絕望,還看到了爭吵和血腥,她走在陽光燦爛的街頭,血液漸漸被冰凍。

談茵幾人沒發現何序的異常,兀自打鬧閑聊。

不久,四人拐一個彎,寰泰大樓被丟在身後。

它其中的某一層,霍姿得到應允後,推門進來裴挽棠辦公室:“裴總,下一批拼圖的圖案挑好了,請您過目。”

以寰泰如今的地位,拼圖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原本和它完全沾不上邊。

沾邊也不輪不到裴挽棠親自處理。

但自從霍姿跟裴挽棠,每月25號,她都要謹慎挑選三幅立意鮮明、主旨明確的圖案拿給裴挽棠確認,然後投廠生產出整個鷺洲絕無僅有的三幅拼圖,送到距離寰泰半城之隔的書店——貓的星期八——供一人拼貼,消磨時間。

那三幅微不足道的拼圖和突兀存在的書店一樣,投入遠不及回報,卻一直雷打不動地存在著。

沒人知道是誰投資了它,日覆一日經營著它,包括27樓這些和裴挽棠僅一面玻璃墻之隔的助理們。

霍姿將平板放到裴挽棠手邊,等她確認圖案。

裴挽棠隨意滑了兩下,手指點在第二幅圖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位置:“這裏加一片玉蘭芽鱗。”

霍姿:“要著重顯示嗎?”

裴挽棠擡起眼,面無表情。

霍姿立刻知道自己失言了,員工要有猜老板心思的本事,但不能能當著老板面兒把話全說出來。

“我讓設計師馬上進行調整。”霍姿說。

霍姿拿回平板往出走。

走到門口,屏幕右下角提示有新郵件,霍姿在看到標題後順手點進來,一目十行瀏覽,遲遲沒了開門的動作。

裴挽棠:“說。”

霍姿把郵件拖回到最開始,轉身說:“何小姐今天沒去書店。”

裴挽棠看過來,目光沈而黑,比起早上突然冷下去的臉色,還要讓人脊背發寒。

霍姿習以為常地走回來,把何序和照片裏的其他人一起交給裴挽棠。

“這幾位是何小姐大學舍友,今天一起去醫院探望了輔導員張灩,之後在KTV待了兩個小時,現在準備吃飯。”霍姿說。

郵件附帶的第一張照片就拍在餐廳。

和昨天在書店一樣,長桌兩側,龐靖、程雪坐一邊,何序、談茵坐一邊,幾人不知道聊了什麽,何序和談茵目光相對,臉上各自有笑。

霍姿看過何序不下千張照片,每次去裴挽棠家裏送文件,還能和何序聊上幾句,關系不算太遠,但印象裏,這是她第一次在何序臉上看到笑,很像裴挽棠剛剛提過的玉蘭的芽鱗,陽光落上去,如春天在安靜地發光。

光折射進裴挽棠眼底,深不見底。

霍姿權衡片刻,主動匯報:“坐在何小姐旁邊的是李盡蘭獨女談茵。”

裴挽棠不語,右腕內側的筋在極端寂靜中一點點變得明顯,腕上一顆痣,壓著青色血管。

半晌,裴挽棠註視著照片裏的人說:“安諾醫療李盡蘭?”

霍姿:“是,去年年末李總找人牽線,有意參與新型DNA納米機器人的研究,但因為技術評估不過,沒到您這兒就被評估團隊淘汰了。”

裴挽棠:“不自量力。”

裴挽棠手下一掀,平板被推回到霍姿面前,與此同時,平板裏傳出郵件發送成功的聲音——霍姿剛才收到的那封郵件被轉發到了裴挽棠郵箱。

裴挽棠說:“她們什麽時候見面的,都做了什麽,去了哪兒,還會去哪兒。給你兩個小時。”

霍姿:“明白。”

霍姿拿起平板快速離開。

辦公室門閉合的剎那,裴挽棠在電腦上點開郵件,冰凍視線被照片裏的“玉蘭芽鱗”短暫融化,又被她旁邊的寒風瞬間貫穿,定格在斑馬線前,談茵目光危險,把何序緊緊抱在懷裏的畫面上。

“你怎麽回事啊,這裏是人行道,車怎麽能往這裏騎?”龐靖心有餘悸地護著被電動車車輪掃到腿的何序。

對方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這單快超時了,有點趕。”

龐靖:“再趕也不能朝人身上碾啊!”

對方:“對不起,對不起……”

周圍有視線聚攏過來。

何序生在普通人家,知道賺錢的辛苦,對同樣是為生活奔波的人多少抱有一絲同理心,她和及時拉開自己,免了一場意外的談茵說聲“謝謝”,彎腰拍幹凈腿上的土。

“算了靖靖,我沒什麽事。”何序說。

龐靖不甘心地瞪對方一眼,這才側身讓路。

四人在斑馬線前又等了一輪紅燈,結伴過來對面的商場一路吃一路逛,像是回到了輕松自在的學生時代。

很久遠。

但因為純粹,活動軌跡簡單,查起來就格外簡單。

霍姿把一疊資料放在裴挽棠桌上,說:“裴總,您要的東西都在裏面。”

————

晚上九點,已經在院子裏消了快兩個小時食的何序,第不知道多少次把視線投向門口。

她在等裴挽棠。

通常裴挽棠只要不出差,一定會在六點半準時到家,然後七點開飯。今天很奇怪,裴挽棠人在鷺洲,沒有應酬,但也沒有回家。

何序吃飯的時候隨口問過胡代一句,胡代說她不清楚,何序就只能等著。

有件事,她很著急問裴挽棠。

九點十分,二十分,三十分……

快十點的時候,車聲伴隨著燈光,終於出現在大門口。

何序停下略顯焦躁的腳步,等在臺階上。

車子很快開進來,司機繞到後排打開門,卻不見有人下來。

何序探頭看了眼,只能看到後排模糊的輪廓。

庭院裏寂靜無風,空氣泛涼。

過了差不多五六分鐘之久,和西裝褲不太相稱的白色休閑鞋才從車裏伸出來,踩在地上,裴挽棠臉色發白,鬢角微濕,順著青石板道往家走。

何序焦躁的心緒在看到裴挽棠臉那秒空了空,下意識看向她的腿。

果然有點跛。

很細微的幅度,不仔細看完全看不出來。

何序朝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前後都是本能的動作,她沒註意到,只在裴挽棠像是沒看見她一樣,徑直上了臺階,準備進家門的時候,快步上前說:“昨天的拼圖去哪兒了?”

那副拼圖很難,但是拼好之後漫山遍野的五花海和撲面而來的自由感讓她心跳加速,她想把被胳膊沾下來的最後一片放回去,想再看一眼。

所以告別談茵幾人後,她繞路去了趟書店,書店的人卻告訴她,拼圖不見了。

不見了是什麽意思她不懂,只能想到問裴挽棠。

裴挽棠在廊柱旁站定,轉過頭,俯視著何序:“你問我?我是你什麽人,要替你看著東西?”

何序不是這個意思,她只是不知道問誰,絞盡腦汁想了好幾圈,也只能想到書店的老板裴挽棠。

裴挽棠臉色比下車那會兒更白,鬢角冒出汗。

何序看到汗珠子掛不住往下滾的時候下意識張口想說些什麽,視線一對上裴挽棠,腦子立刻恢覆清醒。

“那家書店不是你的嗎?”何序說。

話落像錐鑿在冰上,尖銳的冰碴四濺。

裴挽棠整個人壓過來,眼神嘲諷且冰冷:“我要一家賠錢的書店幹什麽?嫌拍戲不夠累,嫌寰泰事兒不夠多,還是嫌錢賺得太容易?還是你覺得,你配我為你買下一家書店?”

那不可能。

打死都沒可能。

何序幾乎是毫不猶豫否定了裴挽棠所有的反問。

可是兩年零四個月,一共84副拼圖,書店員工不止沒收過她一分錢,還會按時按點按量給她送餐食水果,對她異常客氣,她想不到什麽合理的原因來解釋這點。

唯一覺得能說通的是:再想掐死的鳥,在徹底厭惡之前都還是要適當地餵食餵水,勉強吊著它的性命。

她是那只裴挽棠想掐死的鳥,貓的星期八是裴挽棠餵給她的水和食物。

這不能叫她配裴挽棠為她買下一家書店,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相處法則而已,她始終遵守,裴挽棠現在卻不肯承認。

無聲的對視在廊下碰撞,暗湧深流,裴挽棠仿佛實質的目光劃破空氣,直逼何序。

何序後退了一步,後知後覺意識到裴挽棠今天的狀態不對,她好久沒發過脾氣。

何序心跳加速,腦子有點空,下意識說:“拼圖沒收錢。”

裴挽棠:“所以呢?”

裴挽棠猛地握住何序後頸,把她推到能映出人影的玻璃窗前,逼她看著裏面的人:“你難道不覺得不收錢是因為你這張臉?好好看看它,你不是最擅長利用這張無辜的臉,讓別人為你想要的東西買單?”

何序:“……”

不止裴挽棠太久沒發過脾氣,何序也太久沒聽裴挽棠說過帶有羞辱意味的話了。

以前可比這難聽得多。

何序還以為自己早就麻木了,接受了,忘記了那種尊嚴被踩在腳下碾的感覺,如今陡然被扯下虛假的和平,看著玻璃中滿臉死氣的自己和目露嫌惡的裴挽棠,何序忽然感到一陣窒息的冰涼,仿佛有一根堅硬的鐵絲密密匝匝纏上心臟,沒收她的呼吸,打破她的冷靜,還企圖暴力拆解她腦子裏那片已經格式化了的記憶硬盤。

今天龐靖說起那些“聽說”時,它就好像被打開過一些縫隙。

現在縫隙在被迅速擴大,陳年舊事趁機湧出來。

“你這麽處心積慮,想要什麽?”

“看看,多無辜的一張臉,多讓人作嘔。”

“可惜了,我挑,我不是什麽心臟的東西都會往床上帶。”

“滾出去!”

“你真讓我惡心。”

“何序,你是不是想死?!”

……

更多,更憤怒的聲音刺入遲滯神經之前,何序急促地呼吸了兩口空氣,用力掙開裴挽棠:“對不起,我不要了。”

拼圖不要了,拼圖裏的花海和自由也不要了。

這些東西本來就不該是她的。

何序掏出口袋裏的拼圖碎片,毫不猶豫扔進臺階下的草地裏。她是真的意識到自己今天把裴挽棠堵在這裏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得意忘形了,在竭力補救。

拼圖碎片沒入草叢那瞬,裴挽棠卻是唇角下壓,連已經掀開了暴風雨一角的目光都陷入靜默。

“不要?”

壓迫的腳步聲一寸寸逼近何序。

何序身後是廊柱,退無可退。

“我……”

“因為能給你新拼圖那個人出現了?”

何序有些倉皇地擡起眼睛,不知道裴挽棠話裏什麽意思。

“她除了拼圖也會給你錢?”

“……”

“你想怎麽謝她?”

“我……”

“隨便找個人代一句‘謝謝’就完了,還是對她特殊照顧,既在桌上笑臉相迎,又在路上投懷送抱?”

裴挽棠最後這句場景太過明確,何序立刻意識到她話裏指誰——談茵。

她這幾年的生活看似自由,實則一舉一動都由裴挽棠掌握,一旦出現偏差,裴挽棠必定會第一時間知道,比如走遠了,比如吃少了,比如不睡覺,比如周末不去書店……

這些偏差裴挽棠覺得好了就由著,不好了就調整,專制而強硬,她跟她時間長了,能受得了,可談茵無辜,不能因為她惹怒了一個人受到牽連。

“我們只是偶遇。”何序語氣裏帶著她沒有察覺的急迫,聽著像是維護,“今天一起去看了老師,吃了頓飯,沒有別的。”

裴挽棠:“是嗎?”

保鏢的郵件、霍姿查到的何序最近幾天的動態裏可都不是這麽寫的。

昨天在書店,何序離開後,談茵情真意切摸了她的拼圖十三秒;

今天在餐廳,她們肩並肩坐,面對面笑;

下午逛街,有人的眼睛幾乎全程沒離開過何序,分別時更一步三回頭,何其戀戀不舍。

這叫沒有別的?

沒有別的,急什麽?

沒有別的,領口屬於第三者的香水味為什麽濃得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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