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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鏡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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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鏡花水月。

何序拼完拼圖出來已經是傍晚六點, 她其實很不想走——有事可做,人不放空的感覺實在太踏實了,她想一直呆在這裏, 一直拼圖。

但是裴挽棠六點半就回家了, 她總不能比她回去得還晚。

何序怏怏地垂著眼睛往出走。

看到路邊熟悉的黑色車子,何序腳下一頓, 聽見胡代說:“何小姐, 小姐順路接您回去。”

何序嘴唇無意識抿成一條直線, 視線不舍地掃過摩托車把手上掛著的白色頭盔, 說:“今天麻煩你了。”

胡代:“您言重了,這是我分內的事。明天如果有需要, 您盡管吩咐。”

何序理解理解胡代的意思, 怏怏情緒忽然開始攀升:“我明天還能來?”

胡代:“當然, 只要您想, 每天都能來。”

何序不假思索:“我想。”

胡代:“那我明天再送您過來。”

何序忍不住笑彎了眼睛。

餘光瞥過路邊的車子,笑容立刻被撤回到瞳孔深處。

何序咬了咬牙齒, 低著頭朝車邊走。

胡代跟過來給何序開門。

車膜很深,何序一上來就感覺光線暗了,像一腳踏空跌入黑暗, 她平穩了一整個下午的心跳迅速恢覆焦躁,身上跟著冒汗。她坐了一會兒, 忍不住伸手把後排朝下吹的空調撥上來對著自己。

冷風撲面的瞬間, 何序禁不住溫差刺激打了個哆嗦,車裏因為她這個動作發出細微的響動。

旁邊閉目倚靠的人像是被吵到了一樣,在陰影裏睜開眼睛。

何序頓時覺得脊背一緊,急急忙忙穩住發抖的身體。

車裏恢覆安靜,車頭緩慢調轉方向, 混入晚高峰的密集車流裏。

何序放松下來之後,偏頭看著窗外人潮如織街道。她好像已經很久沒見過這麽多人,沒見過這麽熱鬧的街道了,也不知道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和這些人一樣,自由自在地在街上走一走。

何序心裏悶悶的,眼睛裏因為拼圖和明天還能出門產生的亮光慢慢暗淡下去。

即將融入昏暗暮色那秒,眼尾忽然伸過來一只手,把對著她直吹的空調撥走了。

何序:“……”

躁意去而覆返,變本加厲,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何序脖子裏的皮膚就變潮了,她放在腿上的雙手無意識抓了一下,慢慢握成拳頭。

“滴——”

後方有人猛按喇叭,提醒電動車不要橫穿馬路。

何序還是看到它過來了,走走停停地從她一邊眼尾到另一邊眼尾,猝不及防對上裴挽棠的視線。

看她視線的聚焦程度,明顯已經看過來有一會兒,她竟然沒有半點感覺。

現在知道了,就覺得渾身上下都很不舒服。

何序半是疑惑半是逃避地把目光收回來,手攥得更緊。

裴挽棠:“熱?”

毫無征兆地開口。

何序一楞,下意識說:“不熱。”

裴挽棠:“熱?”

何序:“……熱。”

何序話說一完就看到裴挽棠再次伸手過來,把空調撥上來對著她,但調低了風速,而且——

手背搭著她的額頭搭了一路。

……

晚上照舊七點開飯。

何序因為拼圖獲得的好心情還在繼續,和裴挽棠面對面坐著吃飯的時候就顯得不那麽僵硬別扭,甚至有幾次吃得腮幫子鼓起來,微微瞇著眼睛。

每到那個時候,裴挽棠就會朝站在不遠處的胡代擡一擡眼皮,後者立刻記住了何序吃的那道菜。

不多不少一個小時,何序把最後一顆櫻桃核吐進盤子裏,晚飯結束。

但對面的裴挽棠“又”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她一動不動靠在椅子裏,頭枕著椅背,要不是胸口還在規律起伏,何序幾乎要感覺不到她了。

何序只能老老實實坐著,低著頭,拼圖帶來的好心情逐漸被消磨,她又感覺到了那種無處安放的焦躁,想站起來快步走路,想大口喘息,想……

“吃飽了?”裴挽棠突然出聲。

餐廳裏很靜,何序呼吸很輕,就顯得裴挽棠這一聲格外明顯。

何序捏著櫻桃梗的手指抖了一下,急忙把它攥進手裏:“飽了。”

裴挽棠就“嗯”了一聲,聲音裏疲態明顯,說:“去玩吧。”

何序楞住,一時之間沒有適應裴挽棠的“好說話”。站在不遠處的胡代聞言走過來,準備收拾餐具的時候,何序才猛一下反應過來,站起身就往出跑。

“站住。”

何序立刻站住,心跳隨著身後不斷靠近的腳步聲越來越快,直逼峰值。

驀地,何序感到腳踝一熱,嚇得她直想尖叫。

最後忍住了。

因為那個微高的熱度讓她冰涼的腳踝很舒服,握在她腳踝上的力道也不重。

她渾身僵硬地低頭下去,看見真的不太容易做屈膝動作,今天走路也跛得比較明顯的裴挽棠蹲在自己腿邊,右手握著自己腳踝說:“擡起來。”

這個畫面太超出認知。

握在腳踝上的手輕得讓人犯暈。

何序低頭看著,腦子裏的焦躁漸漸定格,無意識順著裴挽棠手上的力道向上擡腳。

完全離地的剎那,何序身體陡然失去平衡。她心裏大驚,下意識伸手一撐,壓在了裴挽棠後頸,把她本來就垂著的頭壓得更低。

“……”

何序胸腔裏驚跳的心臟忽然沒了動靜,是那種緊張到極致後的空白。她木訥地看著裴挽棠拍一拍她腳心,向胡代擡起左手。

胡代把她剛才跑得太急,掉在半路的拖鞋遞在裴挽棠手裏。

裴挽棠握著鞋底,把它穿在她的腳上。

然後放它下來,說:“去吧,跑慢點。”

何序現在是張會吃色彩的白紙,再濃墨重彩的筆畫上去,她也好像看不見分毫,就那麽呆呆楞楞地一路走到院子裏,回頭看了眼客廳——裴挽棠還保持著屈膝下頓的動作,一條胳膊搭在膝蓋上,頭垂得很低。

這個姿勢很沒有寰泰裴總的氣勢。

何序腳趾在拖鞋裏蜷了蜷,感覺腳心被拍過的地方正在發燙,像是有火在燒一樣,讓她渾身難受。

她急忙收回視線,在“被裴挽棠發現,她會不高興”和“讓自己舒服一點”之間猶豫了一陣子,迫不及待把腳從拖鞋裏退出來,踩在已經染了地氣的石板路上。

好涼好舒服。

何序起起伏伏的心緒漸漸恢覆平靜,沿著石板路慢吞吞散步。

身後燈光大亮的客廳,裴挽棠交織著疲憊、高溫和疼痛的身體晃了晃,摔在地上。

“砰”的一聲。

何序步子頓住。

霍姿關上車門走過來,說:“何小姐,方便嗎?和您聊幾句。”

何序:“和我?”

她和霍姿統共都沒見過幾面,有什麽可聊的?

霍姿說:“關於您在東港的債務問題。”

何序一楞,腦子裏的疑惑變成心臟的懸停:“是出了什麽問題嗎?”

“不是。”霍姿從檔案袋裏掏出一疊資料遞給何序,“關於當年爆炸,已經查清楚了——氣站沒有問題。”

“我媽也沒有問題!”何序毫無征兆變得急躁,“她只是沒有錢,但從來不省這種虧心錢!”

霍姿:“嗯,您母親也沒有問題。”

那是哪裏的問題呢?

何序一直想要一個明確的答案,一直沒有答案。

這個問題真的壓得她好累啊。

每次那些人因為她拿不出來錢,辱罵她媽媽的時候,她都很想斬釘截鐵地反駁一句“那是意外,我們家也是受害者”;每次話到嘴邊都因為不知道答案,變成一個逆來順受的啞巴,既要承受失去親人的痛苦,又要忍受親人被詆毀的難過,還要承擔數不盡的債務壓力。

太辛苦了。

何序紅了眼眶:“那是誰的問題呢……?”

霍姿垂眸避開何序的視線,說:“是沼氣。沼氣爆炸產生的沖擊波掀翻煤氣罐,導致閥門松動漏氣。”

何序唇一動,眼淚掉了下來:“沼氣爆炸的溫度很高是嗎?”

霍姿說:“是,瞬間溫度超過1000℃。”

可以直接點燃洩露的煤氣罐。

那就意外呀!

為什麽當時查不出來呢?

為什麽草草就判了她們家有罪?

好不公平呀。

好不公平。

在何序心裏壓了快三千天的擔子突然卸下來,真相突然擺在眼前,她支撐不住似的蹲在地上,咬著胳膊大哭。

她有點分不清這個真相的意義在哪兒。

好像有個地方輕松了,好像有個地方更沈了。

好想大喊大叫。

霍姿悄無聲息退到一邊等著。

車鑰匙上的明星應援掛件在收到信息時閃了閃,又馬上陷入黑暗。

庭院裏忽然起風了,把遠山深潭裏的濕氣刮過來,吹得何序一身淒惶迷茫。

被眼淚沖刷著。

她漸漸平靜,也漸漸放空,像是突然沒有了方向。

後者霍姿因為視野問題沒有看清楚,只在何序收拾好情緒起身的時候,再次走過來說:“法院當年判的賠償金額沒有太大問題,您這兩年不論是以還款名義,還是其他名義打過去的錢已經支付了總額的五成,剩下那五成從裴總個人賬戶出的。這些是《履行完畢確認書》,請您過目。”

確認書沈甸甸的。

何序第一次沒有接住,第二次縮回手指放棄了。

她有點想問霍姿,裴挽棠為什麽要替她付這些錢。

話到嘴邊想了想,風幹一朵玫瑰本身就需要成本。

何序擡起頭說:“謝謝你啊,霍助理。你本來就很忙,還要費心幫我跑這些事,辛苦你了。”

霍姿欲言又止,把“裴總的吩咐”幾個字咽下去,說:“舉手之勞,您客氣了。”

確認書原本明天才會送到何序手上,不想裴挽棠突然發信息過來,讓霍姿立刻送給何序。

還提醒她:【不要在她面前提起我】

霍姿只能把話裏贅述的部分咽回去,看著何序。

何序沒再有擡手的意思:“你趕緊回家吧,都快十點了。”

霍姿:“好的何小姐。這些資料我先替您保存著,日後有需要,您隨時找我。”

何序:“好。”

霍姿餘光掃過二樓的某一扇窗戶,聲音微低:“何小姐,東港的人和事都已經安頓好了,祝您以後無憂無慮,輕松自在。”

何序聞言突然楞住,視線從聚焦到渙散不過須臾。院子裏潮濕的風吹著她已經長長的頭發,不經意刮過眼底,她迅速揚起嘴角,笑容燦爛地說:“也祝你天從人願,心想事成。”

霍姿道了謝,轉身離開。

車尾燈消失那秒,何序淺色的瞳孔再次散開,朝前走了兩步頓住,朝左轉;朝左轉不對,又轉向右。她在院子裏辨認了很久,趕在十點整上來樓上。

經過次臥,聽到裏面熟悉的叫聲,何序空白了很久,推門進來——裴挽棠今天是真腿疼、發燒了,好像還很嚴重,她都把床單抓住褶子了。

這個畫面對何序來說久遠到已經有些模糊。

她扽了一下床單上的褶子,聽到走廊裏傳來胡代的腳步聲。

為什麽這麽肯定是胡代呢,因為這層常見的三個人,一個走路一步輕一步重,一個像賊,胡代是僅剩那個正常的。

何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出於什麽心理,在聽見腳步聲的時候想也沒想,跑進衛生間裏躲著。

幾乎同時,胡代推門進來,盤子裏端著一粒退燒藥和一盤櫻桃——何序晚上吃過了,只不過當時因為走神,沒發現盤子空了,就還去抓了一把。

這一把被裴挽棠看到。

裴挽棠讓胡代再準備一份送上來。

但是家裏給何序的櫻桃都是每天早上現送的,最多夠她吃三頓。

今天的三頓她都吃了,臨時加,肯定要臨時買。

胡代就耽誤到了現在。

給裴挽棠餵完退燒藥,胡代朝衛生間門後那個模糊的人影看了眼,端著盤子走過來。

“叩叩。”

胡代敲著衛生間的門,平聲說:“何小姐,櫻桃買回來了。”

裏面沒有任何回應。

胡代:“給您放這裏,還是放隔壁?”

裏面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胡代低頭看了眼托盤,彎腰把櫻桃放在衛生間門口,端著裴挽棠喝剩下的水悄然離開。

門鎖咬合發出“哢”的一聲輕響。

何序低垂的睫毛閃了閃,從衛生間出來,端起櫻桃往前走。她在月光充足的窗邊找了一個不會被照見的角落坐著,一顆一顆吃櫻桃。

何序吃得很慢,細到幾乎可以忽略的咀嚼聲絲毫蓋不住一直從某個固定方向傳來的呻口今。

何序半掩在發絲下面的眼睛始終垂著,一動不動看著盤子裏的櫻桃,半晌,何序伸手把盤子撥了一下,讓它和自己一起,待在不會月光照見的陰影裏。

悄無聲息的房間裏,時間只能通過櫻桃剩餘的數量和裴挽棠叫聲的輕重進行判斷。

何序靠在墻角睡了一覺起來的時候,後者幾乎沒什麽變化,她盤子裏的櫻桃也幾乎沒怎麽動。她覺得那些都持續了好幾個小時了,卻沒有減弱的痛苦聲音像味覺的抑制劑,讓自己胃口大減。

但實際,今天的櫻桃很甜。

她在吃第一口的時候嘗到了。

何序想了想,端著盤子起身,準備回臥室睡覺。

她剛睡醒,四肢還很不靈活,腳下剛一動,身體就劇烈搖晃,站立不穩。盤子裏飽滿的櫻桃隨著動作一股腦全掉在地上。

何序有點楞,呆呆地端著盤子站了十來秒才眨一眨眼睛,覺得可惜。她想著反正地板每天都有擦,沒什麽灰塵,就蹲下來,把盤子和盤子裏的最後一顆櫻桃放在地上,追著掉在地上的那些往前挪一步吃一顆。

不知不覺挪到床邊。

何序不小心咬碎了一粒櫻桃核,被澀地擡起頭,看到床上的人大汗淋漓。她臉很白,烏黑的頭發亂七八糟貼得滿臉滿脖子全都是。

何序看著這幕,搭在膝蓋上的手指蜷了蜷攥進手心,端起盤子和盤子裏的最後一顆櫻桃往出走。

走到門口,被月光照亮的床上忽然傳來一道聲音,很輕,很壓抑,也很痛苦。

“噓噓……”

何序開門的動作陡然頓住,回頭看著蜷縮在床上的裴挽棠。

她還在昏睡,一時半會兒醒不了。

何序的記憶在這一秒急速退化,過去那些沖突啊、柔情啊好像一瞬之間消失了,她滿身空白地被那聲“噓噓”牽引著,往床邊走。走過來掀開裴挽棠的被子,脫下她的假肢,抱住她腫脹泛紅的殘端。

何序這一系列行為都是恩怨暫時定格後本能。

裴挽棠忽然睜開眼睛更是本能。

何序看到她眼底血絲密布,像是看著她,又不像在看她,眼神是散的,聲音裏透著和寰泰裴總很不相稱的哽咽:“為什麽非要走?”

那個剎那,何序手心裏的殘端忽然開始發熱,燙得她幾乎抱不住,隨之而來的搐抖順著神經直往她心臟裏鉆,她不由自主地道歉:“對不起……”

裴挽棠聽不見,她沈浸在高燒和疼痛編織的混亂世界裏,眼底越來越紅:“前前後後,我給過你那麽多次機會。”

何序:“……對不起。”

“一個小時前,我還想著我媽終於自由了,可以重新開始生活,追逐夢想;一個小時後,她連骨頭都被碾碎了。”裴挽棠的哽咽變成痛苦的呼救,突然伸手抱住何序身體,把臉埋在她只剩瘦弱沒有肌肉的腹部,“她走得那麽快,什麽都沒有留下……”

何序的手已經脫離了裴挽棠的殘端,但手心裏的高溫和顫栗依舊支配著她,她被灼燒,耳邊嗡鳴不止。

裴挽棠將她又抱緊了幾分,聲音透過單薄衣料,碎在她緊繃的腹部:“我手裏只有一顆她專門拍下來的紅寶石,是她在我落地那天送給我的出生禮物;她用事業換來的寰泰5%的股份,一個是我12歲了,心理和生理進入劇烈變化期,開始迅速長大,開始承擔責任,她送我的底氣;除此之外就剩這棟房子,是她送我的歸宿、幸福。”

“我把它們都拿來給你了,你為什麽不要?”

“……”

何序張口無聲,耳邊只有尖銳的蜂鳴,變成一根根無形的針,深深埋入心臟。她一身冰冷,煞白著臉,把那句“出生禮物”放在腦子裏反覆回放,嘴裏斷斷續續發出聲音:“我不知道……我把它賣了……賣了……”

裴挽棠在那陣斷續的自責聲裏擡頭:“恨我,所以不要?”

何序喉嚨在蒼白皮膚下劇烈滾動,目光一寸寸遲鈍地聚焦在裴挽棠臉上。

裴挽棠說:“恨我不讓你回東港,不讓你回那個人身邊?”

可能某一秒有吧。

現在……

何序被灼燒的雙手突然不受控制地痙攣,摳抓在床單上,喉痛脹痛欲裂:“不恨呀……”

我都把你媽媽留給你的出生禮物賣了,哪兒資格恨?

我還照著讓你一直痛苦到現在的左腿踹了一腳,還在你幫忙找醫生、查問題、還債務的時候捅了你刀子。

我現在又欠你呀,欠好多,怎麽會恨你。

怎麽會。

怎麽會。

……

“怎麽會”三個字被重覆了無數遍。

重覆到沒有任何一點恨意的時候,何序摳抓在床單上的雙手擡起來,拍拍裴挽棠的頭,把盤子裏那最後一顆櫻桃餵進她裏,最後說:“對不起啊和西姐。”

我好像真的,用自以為是的補償把你從一個極端推到了另一個極端。

你以前厭惡別人靠近,現在想方設法不讓她走;你以前厭惡心機、算計、利益交換,現在卻回到寰泰成了精明冷血的裴總。

你很辛苦吧。

你可千萬不要再給我那麽好的東西了。

你也別不安,別害怕,別不自信,別總想著用你強勢的態度證明什麽,肯定什麽,問題在何序……

她還很小的時候,就已經沒辦法對“好”或“不好”這些事情給出明確答案了。

她本身就不好,你怎麽可能從她身上找出想要的好?

何序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把亮度調到最低,然後打開備忘,在裏面刪刪寫寫折騰了很久。

裴挽棠的哽咽和痛苦叫聲徹底消失的時候,何序鎖屏手機,在突如其來的黑暗裏摸了摸她的臉,側身躺下。

淩晨三點的夜靜得可怕。

何序笑了笑,閉上眼睛睡覺。

很長的一夜。

她來來回回夢到很多東西,有2020年到2021年的捉襟見肘,有2021年到2022年的跌宕起伏,有東港,有方偲,還有已經兩年多沒見的媽媽。媽媽摸著她頭說:“噓噓,以後不用再辛苦了。”

她就把那些辛苦的事都忘了,從“404 BAR”裏的聽說到“莊和西”這個名字,以及東港那些讓人難過的部分。

第二天中午醒來的時候,她坐在床上想了很久,也只想起來:我叫何序,騙過一個人,傷過她的腿,還捅了她一刀,我對不起她……

之後呢?

我的故事為什麽只有結尾,沒有開始?

沒有開始的故事,還能結束嗎?

————

“貓的星期八”開起來之後,何序每天準時準點跑去拼拼圖消磨時間。

胡代一開始堅持送她,後來她發現地鐵直達,就沒再讓胡代辛苦了,每天吃完早飯過來,下午五點半離開,趕在和裴挽棠的差不多的時間——六點半——到家,等著吃飯。

她很喜歡“貓的星期八”這個名字,可愛,還像逃離現實的烏托邦、理想國,總是安安靜靜的,想見光就把手伸出去,覺得亮了就把腳縮回來。現實裏可沒有星期八,只有日覆一日的空虛枯燥和謹慎小心。

她還覺得這裏很神奇,每個月上新的拼圖都是她喜歡的。

她沈浸在拼圖永恒又自由的世界裏,一點一點把自己的焦躁治好了。

焦躁帶給裴挽棠的影響卻持續存在,就像知道何序在焦躁那天晚上,低頭給她穿鞋,往後她時常屈膝彎腰放低姿態。

只記得欠她的何序時常覺得惶恐不安,不知所措。

很快又過年了。

何序既沒有回東港,也沒有和日記裏寫得一樣,讓鷺洲人民祝她新年快樂,她捏著胡代遞過來的仙女棒,失神地看著它一點一點燃盡,變冷,完全看不到自己的未來。

瞳孔深處殘留的亮色徹底消失那秒,一個工牌忽然遞到何序眼前。

何序楞了楞,聚焦視線掠過裴挽棠的手腕,看到工牌上是自己的照片和名字,崗位——

【行政助理】

“!”

喜悅從何序心裏一閃而過,很快被鋪天蓋地的施舍感包裹。

但她還是接受了。

再不體面也是工作,比坐吃等死好看得多。

何序在2022年的年中辭去了莊和西替身的工作,在2022年末成了裴挽棠的行政助理,負責她的日程管理、差旅安排、行政對接……和她幾乎形影不離。

一切似乎回到了最開始。

又和開始時截然不同。

她白天喊她“裴總”,晚上叫她“裴挽棠”。

“和西姐”這個稱呼時常在她嘴裏含著,好像近在咫尺,又好像遙不可及,每次她嘗試著想把它叫出來的時候,心口總是莫名其妙地一陣陣發疼發澀,弄得她眼睛泛紅,引來周圍人的關註。

很怪異的狀態,她擔心誰發現自己心裏生過病,會另眼相看。

那種感覺她從小體會到大,很抵觸。

於是慢慢地,她不再分心思給“和西姐”這個稱呼,不再嘗試叫它,按部就班在工作日來寰泰上班,在休息日來書店拼圖,日子枯燥也充實。

轉眼2022年結束,2023年開始,這一年發生了很多事:

星耀被爆壓榨練習生、操控選秀結果、強迫藝人簽定條件苛刻的霸王條約等重大醜聞,一夜之間聲名狼藉,昝凡從知名經紀人變成了人人喊打的資本家,十五年心血全部化為烏有;

關黛喜歡殘缺的東西,為了滿足自己極端扭曲的性癖弄殘過數十個小藝人,被判坐牢了;

Rue姐、Sin姐在經歷了和經紀公司鬧崩,簽約新公司,並由新公司代為賠付巨額違約費等波折之後,終於火了;

旋姐如願成了一線歌手;

寰泰徹底改朝換代,一切事務由裴挽棠執掌,裴修遠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不知所蹤。有人說在一個島上見過他,那個島遠離陸地,船一周過去一次,只送補給不拉人,不停留;

……

何序還在一掃而過的新聞裏聽到有個女人都要結婚了,男方突然被爆出來慣性出軌,兩人之間金童玉女的童話夢一夕破碎。那個女人沒有沈迷傷心,而是果斷和男方劃清界限,並趁機發布填補市場空白的高性能替代型產品,直擊用戶痛點,讓公司股票一夜漲停。

她聽起來是個很堅強很厲害的女人。

何序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在聽說了她的故事那天拍拍臉頰,對自己說:“噓噓,你也要堅強呀。”

東港不遠,只要等的時間夠長,你總能再見到媽媽和姐姐;欠裴挽棠的東西條條可數,只要還的時間夠長,你總能和她兩清。

想到這裏,何序已經清空不少的腦子就更輕了,不再糾結,不再迷茫,不再那麽怕裴挽棠,但也不會主動靠近她,和她分享什麽。

她知道存在的意義。

她開始習慣山腳下、別墅裏,無憂無慮但不自由的豢養生活。

她不記得哪天突然發現的——

裴挽棠不再穿長裙和淺色衣服,進出總是一身黑色西裝,看起來很有壓迫感;

她常常握著左手腕走神,好像那裏面藏著什麽很重要的秘密,但每次親密,那裏都空空如也;

她的腿一年四季“完整”,再沒有任何一次在燈下、人前脫過假肢,就連發生關系都體體面面的,不會露出任何一點脆弱;

她又開始頻繁腿疼。

每天晚上一到一點,就會突然從後面抱過來,疼地一直叫,胳膊一直收緊,把她勒得喘不過氣了。

她就也不能睡覺,被迫地每天從一點一直失眠到三點,更加適應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的鹹魚作息。

很多時候她還會因為情況嚴重,白天也不能出門,待在書房工作。

她就也不能出門,被迫待在家裏。

她其實不知道自己留下的意義在哪兒。

佟卻不是會提著醫療箱親自過來看她嗎?

她可是鷺洲最好的骨科醫生,還是她的阿姨。

她嘛……

一只坐吃等死的鳥,都快八點了,還沒等到裴挽棠回來餵食。

“咕——”

何序摸摸肚子,有些尷尬地問胡代:“我能不能先喝碗湯墊墊?老這麽叫不好聽。”

胡代:“您稍等,我去盛。”

冬天飯菜涼得快,一直在廚房熱著。

胡代朝廚房走的時候,順便給裴挽棠發了條微信:【何小姐餓了。】

裴挽棠知道。

機場高速因為車禍發生擁堵的第一時間,她就打開了客廳的監控,看到何序從腰背筆直坐到弓肩塌腰,剛剛難受地揉了揉肚子。

“路什麽時候能通?”裴挽棠臉色陰沈。

司機連忙確認:“最多兩分鐘。”

裴挽棠一身煩躁地解了兩顆扣子,偏頭看著窗外。

鷺洲下雪了。

今年的第三場大雪。

第一場是在11月初,何序和胡代在院子裏堆了一只很大的兔子;她一出去,何序把兔子耳朵掰斷了;

第二場在11月底,何序一個雪球砸胡代後腦上,她頭發白了半截;她一過去,何序把剛團好的雪球藏在了身後。

現在是12月中,又下雪了。

裴挽棠把大衣和圍巾交給胡代,頂著一身寒氣朝餐廳走。

何序喝完湯之後胃舒服了,腦袋晃一晃,睡倒在桌上。已經有陣子了,現在睡得正香——胳膊蜷著,大半張臉埋在臂彎裏,厚實松軟的毛衣包托裹著她白皙幹凈的臉。

她的頭發又剪短了。

立冬不久,姜故親自上門剪的,沒罵她,沒說她是小啞巴,態度很好,走的時候還摸了摸她的頭,說:“雖然已經不是同一個圈子的人了,但你還是可以叫我姜故姐。”

何序就叫了。

轉頭看到盤起頭發、穿了長裙,打扮和那年還執著於拿獎的莊和西如出一轍的裴挽棠,她垂下視線叫了聲“裴挽棠”,說“你出去啊?”

沒問她冷不冷,也不關心她去哪兒,為什麽突然換回了從前的打扮。

裴挽棠思緒從回憶裏抽離,擡起染雪後微微泛紅的指尖觸碰翹在何序後腦勺的一綹頭發,細軟光滑富有光澤。和她的人一樣,白白凈凈臉上有肉,看起來很精神,但和裴挽棠說話的時候永遠不會擡頭看她的眼睛,不會提高聲音。

還會像現在這樣,只是被碰一綹頭發而已,眼皮就立刻掙紮著想要轉醒。

裴挽棠也和往常一樣,眼神和表情一秒恢覆冷淡,手指蜷回——

但沒有垂下。

她拇指壓了一下食指關節,重新攤開手掌覆在何序後腦勺。

何序迷迷糊糊地感到有人在摸自己,可等清醒的時候,客廳裏只有胡代。

胡代說:“小姐已經上樓了,還有工作要處理,讓您自己吃完飯。”

何序一楞,差點喜上眉梢。

胡代餘光掃過二樓角落的人影,聲音略高:“小姐說以後不用等她吃飯了,您餓了就先吃。”

何序又是一楞,喜悅變成茫然的局促,不知道裴挽棠又怎麽了。

飯後何序照舊跑去院子裏消食。

今年的鷺洲異常冷,加上何序沒什麽運動量,每天只是走幾步路,上下幾次樓梯,身上就總覺得涼涼的。晚上洗澡她手一撓,發現小拇指指肚上凍了個大包出來,冷的時候沒什麽感覺,一熱又癢又脹。

裴挽棠剛睡著就被旁邊鬧耗子一樣的動靜吵醒了,她伸手把背對自己側躺何序扳過來,發現在用力撓手。

就不怕一覺起來把皮撓掉了。

“啪。”

裴挽棠一巴掌拍上去,何序撓是不撓了,迷迷糊糊閃一閃睫毛,眼眶濕了。

裴挽棠回憶自己剛才的力道。

“……”

輕得不如給貓拍臀。

有人真是變嬌氣了,院子裏轉一轉就能凍手,手被動一動就能掉淚。

裴挽棠太久沒有上揚過,已經快忘記那種感覺的嘴角在黑夜裏緩慢提起,剛才用來拍何序的那只手握住她的小指,一下下磨蹭著,幫她緩解瘙癢,另一只手在她毛茸茸的頭頂摸了摸,動作輕柔地把她抱進懷裏,和她身體彎折的曲線緊緊貼合。

她的溫度立刻透過柔軟布料傳遞到她身上。

她的味道不斷往她胸肺裏漫。

她乖乖地,不怕不躲不逃,就在她懷裏。

闊別已久的平靜和親密是黑夜最得力的幫兇,輕而易舉撕開情緒的偽裝和記憶的盔甲,流瀉了滿室潮濕的懷念。

裴挽棠難得沒有在一點來臨的時候,腿疼得叫出聲。

何序手指不癢了,沒一會兒就安安靜靜陷入沈睡。

萬籟俱寂的夜裏,指肚摩挲指肚的細軟聲音持續盡一個小時才漸漸消失。

溫馨得讓人即使做夢也無法想象的一夜。

之後是第二夜,第三夜……

何序看著沒怎麽受罪就莫名其妙地好了的小指,把手擡到鼻子跟前嗅了嗅——有凍瘡膏的藥味了,還有一股淡得如果不是特別熟悉不可能分辨出來的香味。

“……”

何序被晨光輕撫著的眼睫眨了眨,在衛生間裏的人洗漱結束出來那秒,快速閉上眼睛。

今天鷺洲暴雪,學生停課,公司停工,裴挽棠自然也要居家辦工。

晚起的何序聽說之後癟了癟嘴,速速吃完飯跑來負一看電影,一整個上午沒有露面。

下午她實在有點熬不住,偷偷摸摸換了鞋,跑來後院看下雪。

下雪有聲音的。

她在2021年的冬天就知道了,還看到麻雀從樹枝上起飛的時候,有雪撲落下去。

“簌簌,簌簌……”

何序搬了把椅子坐下玉蘭樹下,仰頭看著它被大雪一點一點壓彎的枝丫。

雖然現在還是寒冬,但你已經準備好要報春了吧。

何序心想。

她枕著椅背閉閉眼睛,把掉在眼睛裏的雪花融化成水,再睜開,就顯得那雙眼水汪汪的,很有生命力。

胡代遠遠看到雪覆了何序一身,拿出手機發微信給裴挽棠:【要給何小姐送傘嗎?】

信息發送成功的同時,二樓書房窗邊響起一聲短促的“嗡”。

裴挽棠凝視一個方向久了顯得發虛的瞳孔微動,恢覆深沈墨色:【不用管,到時肚子疼是她自找的。】

胡代:“。”

胡代收起手機,把園藝師剛燒熱的暖寶寶拔下來說:“征用了。”

園藝師眼睛瞪得老大:“用哪兒?”

胡代用眼神指指快睡著在雪地裏的人:“何小姐馬上來例假了,受涼要肚子疼。”

園藝師的眼睛立馬斂回來,急聲催促:“快去快去!”

那位何小姐可不得了。

別說是肚子疼這種大事了,就是走路絆到草,她們都得連夜爬起來把它找到割掉。

要命。

園藝師唏噓著搖搖頭,繼續幹活。

胡代拿著暖寶寶過來的時候,何序已經快睡著。聽到有腳步聲靠近,她慢慢吞吞坐起來,抖一抖腦袋上的雪,思緒還不清醒地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山說:“那是山?”

她剛才做夢夢到東港,以為自己在家。

但是家裏看不到山。

那就奇怪了。

胡代:“嗯,是山。”

何序呆呆地望著:“有山就有水嗎?水在哪裏?”她想看活動的水,不想看死寂的山。

胡代把暖寶寶遞過去,四平八穩地說:“在路上了。”

“?”何序擡頭,“路上?”

胡代:“市政在規劃了,明年開春就能引過來。”

何序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胡代:“真的。”

“胡代,你真好。”何序真情實感地誇完胡代,高高興興把暖寶寶塞進羽絨服裏抱著,隱隱發涼的肚子很快就暖和了。她心情好,擡手點點自己嘴角位置,提醒胡代:“泥。”

胡代:“這裏?”

何序:“往左。”

“往右。”

“太下了。”

“……”

何序皺了皺眉毛,說:“你把臉伸過來,我給你擦。”

胡代第一反應是拒絕,她還沒到五十,想多活兩年。低頭和何序赤誠的目光對視片刻,胡代彎腰過來。

何序用力搓著手指,搓得指肚熱透了,壓在胡代嘴角輕蹭。

這一幕被二樓窗後的人從開頭看到末尾。

晚飯照舊是何序和裴挽棠面對面,一個只顧埋頭吃飯,一個通常幹坐著不動,今天卻罕見地一直用指頭尖點桌子。

點得人心裏發慌,不由自主想把視線往過瞥。

然後就看到當了十四年大明星,塗口紅的技術早就爐火純青的那個人嘴角花了一點,像是不小心蹭到了,很不符合她寰泰裴總的嚴肅形象。

何序捏著勺子忖了兩秒,像是沒看見一樣,低下頭繼續喝湯。

餐桌上的手指點擊聲隨之消失。

這天晚上,何序被折騰得很狠,嗓子都哭啞了,裴挽棠的舌頭還在她身體裏翻來覆去攪,她最後沒忍住揪下來她一綹頭發。

不知道是不是疼得,她都好幾個一點沒醒了,今天突然開始腿疼,體溫飆升。

何序急忙坐起來想給胡代打電話,讓她上來處理。

手伸到半截被裴挽棠猛地抓住。

裴挽棠已經燒糊塗了,抓著她的手,但眼睛看到的明顯不是她。

是個很遠的地方。

她望著那裏的人,輕聲說:“……我哪裏不好?”

何序:“?”

“我到底哪裏不好?”

“……”

她怎麽會知道呢?

她又不會通靈。

就是單從她的視角出發,她也說不上來啊。

以前的事,她印象總是模模糊糊的,分不清楚真假,現在麽……

好像好,又好像不好。

何序搞不清楚。

她很客觀地把思路打開,想著胡代呀、霍姿呀,既然有人願意死心塌地追隨她,那她肯定有哪裏好,就是——

“我不知道呀。”

何序把手腕抽出來,拿了手機叫胡代。

胡代上來得很快,三下五除二把裴挽棠安頓好,對何序說:“何小姐,剩下的就麻煩您盯著了。”

何序點點頭,還是不知道自己在裴挽棠身邊而已,能起什麽作用。

因為受凍、熬夜,加例假期間體虛,何序第二天感冒了,拖拖拉拉持續半個月也不見好。

何序樂得清閑。

她猜測可能是怕傳染吧,裴挽棠最近都不怎麽折騰她,沒回最多兩次,時間不超過十分鐘。

何序突然覺得這病生得挺好,計劃著最好能生夠一整個冬天。

她有些雀躍地從院子裏回來,聽到胡代說:“何小姐,我們一個小時後出發去機場。”

何序:“?”

何序直到坐上飛機,也沒弄明白自己的護照是什麽時候辦的,怎麽突然就要出國了。

胡代解釋說:“寰泰在那邊的業務出了點狀況,小姐過去處理。”

哦。

可能是很覆雜的業務吧,不然她們不會一待三個月;又好像不是很覆雜,不然裴挽棠不會每天都只是待在家裏接一接電話,開一開視頻會議。

何序搞不懂,商場比娛樂圈覆雜多了。

她只知道再回來鷺洲已經是春暖花開的春天,後院真的多出來一條河!

河邊的玉蘭花開了,常常有潔白花瓣和毛絨芽鱗落在河上,搖搖蕩蕩被帶去很遠的地方。

河裏還有很多魚。

何序有回蹲在河邊看走神了,忘記自己沒有和誰說過記憶不全的事情,吶吶和對胡代講:“我以前好像很喜歡吃魚,但要沒刺的那種。”

晚飯就真的有了!

還特別好吃!

何序於是清清楚楚喜歡上了吃魚,裴挽棠站在廚房裏越來越會挑刺。

日子就這麽不緊不慢地過下來,一切看似平靜,實際橫亙著的問題從未解決,只需要外力輕輕一推,鏡花水月一樣的平靜就被徹底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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